59.闲人
“老祁,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刚结束了半宿的拉练,大家伙解散去浴房冲澡,祁丰刚端着盆搭着毛巾往水房走,隔壁一班的一位战友追上来揽着祁丰說话。
祁丰浓黑的剑眉一皱,摇头,“我不去。”
绰号斑鸠的战友原本松了手准备离开,可想想上头给下来的消息,抿了抿唇,忍着不高兴又重新露出個笑来,“老祁,咱也认识這么多年了,肯定不会害你,只是抽点時間去参加個聚会而已,咱也不可能就這么当一辈子的小兵对吧?”
說谎,事实上他们连长已经确定要把今年送去进修的名额给祁丰,因为祁丰是高中文化,家庭清白,训练成绩出色,脾气也稳重。
再加上现在還有個算是锦上添花的大作家弟弟,所以這個名额毫无疑问的给了他。
像是祁丰這样从学校裡招进来的兵,只要去学校裡进修两三年,出来就能直接升为士官,之后哪怕沒有上战场立功也能慢慢熬资历升军衔。
斑鸠心裡嫉妒,可也一点沒表露出来,因为给他交代任务让他把祁丰也发展进来的人也是因为祁丰這些條件才对祁丰十分看重。
可惜祁丰是個面憨内奸的,找的借口总是让人无语却又說不出话来。
“不去,我训练结束了還要忙着看我弟弟的书。”
斑鸠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表情,松开揽着祁丰脖子的手,“好吧好吧,那我先走了。”
就斑鸠自己心裡的想法是不大愿意祁丰来的,要不然祁丰一来他们這些人就又都被衬托得一文不值。
祁丰也沒在意斑鸠为什么這次不像之前那几次那样缠着他继续劝,因为对方再如何劝他都不会去的,因为第一次斑鸠劝他的时候他推薦斑鸠看自己弟弟的书,斑鸠居然不愿意,還表现出了一种让祁丰很不痛快的不屑一顾。
对他本人不屑一顾也就罢了,偏偏祁丰感官敏锐,察觉到对方是对他弟弟的书不屑,這导致之后祁丰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斑鸠多說。
况且他也确实沒有說谎,以前弟弟在怀城上学的时候祁丰還沒能跟弟弟频繁的书信来往,当然,那时候祁丰觉得是因为家裡人多,一封信就那么点位置,一人說几句也就写满了。
现在祁丰跟弟弟大概是一個月有一封信的来往,祁丰得了弟弟托母亲那边寄来的书之后,都会尽量挤出空闲的休息時間来认真閱讀琢磨,就盼着下回跟弟弟在信裡有更多的话题好聊。
对于祁丰来說,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儿,在给弟弟写信的时候根本就沒有提過一句,就连之后他得到了要去军、校进修几年的消息祁丰都是一笔带過,反而還沒有弟弟书裡一個小小伏笔更让祁丰愿意去多写写。
若是祁丰稍稍提一句,祁云那边也能瞬间想到明年六月即将被军、部大佬点名指出的“怀海帮”,那是隐藏数字帮成员对军队进行的渗透。
无论外面怎么变,祁云這边等到曾老他们安顿下来之后,日子也就沒什么波澜的继续過了。
对于今明两年的形式,祁云也就只是在给家裡以及边疆大哥那边写信的时候委婉的提了一下這两年谨言慎行坚定跟着领导人的步伐走——毕竟考虑到寄给大哥的信有人审核。
八月二十多,农村人的秋收农忙季又开始了,祁云也只有一开始帮着干了两天活,之后李晓冬也怕祁云這個村裡的“大宝贝”身体不舒服,干脆安排了祁云去看着泥巴房子的修建进度。
另外邱大爷作为村裡唯一的篾匠,這会儿山上的树肯定是不能随便乱砍的,所以只能让邱大爷用竹子做些床榻椅子凳子桌子之类的家用日常物品出来。
這事儿祁云也会干,毕竟全村甚至附近村的老乡都知道,祁云的特殊爱好之一就是把好好的篮子背篓编成朵花儿似的好看得让人都不敢用。
因为李晓冬盼着曾老他们早点给他们村的人做贡献,所以做主让祁云跟邱大爷做這些事也能记工分,還是中等水平的八個工分。
又過了约莫五六天,泥巴房子也紧赶慢赶的修好了,不過這還得等半個来月,湿气都散了才能住人。
刚好公社上面拨下来的补偿也到了,祁云作为這群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监督负责人,掰着手指头算算,第一份检讨书也该交上去了,于是祁云再一次主动找到了曾老他们。
“周老师,你们内部协调协调,看看后天能不能给我交二十份检讨书来,內容要朴实,思想要深刻,感情要真挚......”
說了几個要求,祁云想了想,问這群人裡看起来最好說(欺)话(负)的周庆,“需要我给写篇例文么?”
周庆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回头去看坐着旁边地上老神在在戴着眼镜眯着眼剥玉米粒的曾老。
祁云也跟着周庆瞅過去,场面一度十分沉默。
還在琢磨如何更好更快的把玉米棒子上的玉米粒剥下来的曾老感到气氛似乎不太对劲,终于抬头看了過来,眼睛裡全是迷茫,好像刚才沒听见他们說的话。
祁云冲周庆摊手,“看来你们应该是很有经验的,那我就放心了,后天早上之前记得全部一起交给我,要是你们有互相借鉴的也請一定要注意用词描述之类的稍微修改一下,咱们得稍微有点诚意。”
今年老天爷似乎過得很顺心如意,所以该出太阳的时候就出太阳,今年秋收祁云他们都少了几趟需要冒雨抢收粮食的雷阵雨。
江画眉他们這会儿都在水田裡收稻谷,中午晚上都是祁云在做饭,祁云看着時間差不多了,准备去田坎那边溜达着等江画眉下工一起回家。
夏天一般都是中午的时候用灶膛裡余下的火慢慢炖一锅稀饭,一直在锅裡捂着,等到傍晚回家准备吃晚饭的时候這稀饭粘稠又温热,刚好入口。
所以晚饭的时候祁云不用太忙,還能等江画眉一起回去之后,到时候其他人去洗澡冲凉的时候祁云再趁机做個小菜晚饭也就算出来了。
祁云這几天都跟着邱大爷一起在刚建成的泥巴房子外面编床榻,因为祁云的癖好,所以全程邱大爷总忍不住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祁云。
等祁云终于准备出去走走再找找他家小姑娘,邱大爷還松了口气。
在他们看来,這日常用的东西结实耐用就得了,祁娃子偏要走歪路弄些看着就不经用太精贵的装饰,這让人瞅了去多招人笑话啊。
很招人笑话的祁云還准备趁此机会给自己屋裡以及江家那边也添置些竹编家具,毕竟竹林裡的竹子也不是随便就让人砍的,這回趁机给自己家裡弄点东西,祁云一点沒觉得自己挖了集体的墙角。
唐三儿的新媳妇王幺妹如今也算是熬過了最开始的孕吐期,不過王幺妹可是唐三儿他们家唯一的媳妇,肚子裡還揣了他们家第一個下一代,所以王幺妹被留在家裡陪着小姑子做点家务活,地裡挣工分的事都不让她们俩插手。
农忙的时节王大梅也沒办法经常過来了。
当然,上次王大梅過来的时候发现他们村的那位大夫居然被祁云弄到水月村了,那表情那眼神,真的是十分难以形容,不過祁云自发自动把那表情当做是“大写的满脸服气”。
追根究底,之前祁云看见袁医生时想着把人一起忽悠回来,還是因为之前跟王大梅路上探讨孩子聪明靠的啥。
那会儿祁云突然觉得村裡有個比郝大夫更靠谱的医生很有必要,毕竟以后他家小姑娘生孩子還能去镇上卫生院,可怀孕的时候每個月总要检查吧?
之后孩子有個头疼脑热的也需要医生。也不是說郝大夫不好,可郝大夫是属于赤脚医生那种,更偏向的治疗方式也是中医。
中医贵在治根,可见效慢,在急症面前就有点显得不够用了。
也是因为上次王大梅发现自己村被公社红袖章又抓走的袁医生居然来了水月村,這会儿农忙沒時間過来看她堂姐以及堂姐肚子裡的外甥,王大梅也不着急了,看来她還是很信任袁医生的。
不過之前跟王大梅经常一块儿過来的兰蝶却沒少往水月村走动。
祁云从公社回来之后听說了一個很有趣的消息,之前還总在他面前晃悠的那個总是一脸营养不良满眼猥、琐胆怯的兰蝶跟知青点那边的张红军好上了。
說实话,自从上次举报信以及苏佩佩被男人未婚妻抓女干之后,知青点那边的几個人越发沒有存在感了,很多时候祁云跟周国安都要把那几個人给忘了。
說起来他们也从怀城下乡插队一年多了,去年五月他们還在火车上晃悠,现在居然也都适应良好。
当然,這种适应良好也就只有祁云自己以及唯一能天天看见的周国安。
周国安這小子上次浪得過了头被祁云教育要多读书之后好歹收敛了不少,不過村裡其他人组织的什么抓鱼挖泥鳅掏鸟窝捅蜂窝搞野炊之类的,总归是不会少了他,反正祁云沒在周国安身上看见有任何适应不良的表现。
然而张红军他们那边却并沒有祁云想象中的那么好。
苏佩佩被揪出来之前還好,毕竟苏佩佩想要拉拢知青点其他两個男知青,平时肯定是要付出点什么的,比如說主动承担家裡的家务,包括做饭洗衣打扫房间。
比如在别的男人那裡弄来了东西,也都会跟张红军赵胜利他们一起吃用。
可惜大白天的被個女人厮打之后,苏佩佩之前還勉强遮掩在身上的那块遮羞布也算是被扯了下来。
以前還是大家背后议论,之后却是因为亲眼所见所以說闲话的人也說得底气十足了。
但凡看见哪個男人跟她稍微靠近一点,那男人家裡的女人甚至母亲奶奶這些女性长辈都会跑去知青点外冲着苏佩佩叫骂一顿,搞得苏佩佩都不好出门。
等好不容易躲了一段時間再出门,苏佩佩发现再也沒有男人敢靠近她了。
比当初江画眉的处境都還差,毕竟江画眉对男人一贯不假辞色,干活也比许多男人還厉害,可苏佩佩除了一张脸却什么也沒有。
当然,這唯一的优势也在迅速的消失,毕竟苏佩佩也已经二十五六了,即便是在城裡,這個年纪也算不得多年轻了。
让祁云想不大明白的是苏佩佩并沒有因此准备踏实的找個能养活她的男人结婚過日子,反而好像是跟赵胜利搬到一個屋裡去了。
這年代男女睡一個屋,其实也就是等于变相的结婚了,只是這婚姻還沒有受到法律保护。
苏佩佩跟赵胜利走到一起去了,张红军自然就渐渐生出一种被排挤孤立的感觉。
想想也是,人家两個人组合成了一個小家庭,那肯定万事都要以他们小家庭的利益优先,张红军本来就是個小气的人,当初就是因为怕周国安太能吃所以拒绝跟祁云他们搭伙吃饭。
后来更是因为怂祁云以及觉得自己跟赵胜利他们思想契合而搬走。
被那两人弄得吃了几回亏之后张红军就把自己的粮食全都搬回了自己房间,之后吃饭也又恢复成了当初刚来时那种只有稀粥沒有菜的日子。
這样的日子即便是心智坚毅的人来過,肯定也不会多舒服,更何况是张红军這样的人。
渐渐的张红军看见吴勇娶了本村姑娘平时除了农忙甚至都不需要下地干活,再加上這插队也有一年多了,上面一点动静也沒有,更沒有传說中每年都能下来的一两個回城名额。
张红军开始动摇了,甚至要不要也学着吴勇娶個本地姑娘做依靠的念头也一夜一夜的出现得越发频繁了。
這时候拨来算去最后选中了张红军的兰蝶出现了。
要說张红军长得如何,那其实也就是路人甲的面容,特别是跟祁云一对比,兰蝶一开始看见张红军的那好几次咬咬牙都沒能下得去手。
可张红军戴了一副眼镜,平时又沉默寡言,颇有种成熟内敛心有城府腹有诗书的模样,兰蝶看来看去多看几次,发现张红军好像也有点儿好看了。
毕竟那副眼镜,几乎就等同于“文化人”三個字挂在张红军脸上。
一個有心,一個有意,两個年轻的男女一碰撞自然就迅速感情升温。
要說张红军对兰蝶本人也确实很喜歡,兰蝶长得娇小性子又软,总喜歡用依赖的眼神看他,偶尔做错事了還会小心翼翼的去观察他的神色,就像只可爱的小老鼠。
当然這只是一种形容词,要是真的老鼠跑到张红军面前,张红军能一秒蹦八丈。
唯一可惜的就是兰蝶家庭條件不大好,给不了张红军多少帮助,因着這個,哪怕张红军对兰蝶本人很满意,可平时相处间张红军還是对兰蝶不冷不热的,算是当做备选项暂时吊着。
张红军虽然身体算不上多强壮,可好歹也是大男人,安排活儿的时候李晓冬当然不会对他特殊照顾。
因此当祁云溜达着在田坎上迎面遇上挑着两摞已经脱粒完毕的新鲜稻草时,祁云也沒觉得意外。
這活儿需要力气,可又比挑稻谷粒更轻松,一般李晓冬都会安排一些十几岁二十来岁身上沒多少力气的男人来做。
张红军看见一身灰白衬衣黑色长裤单手揣裤兜一脸悠闲的祁云,脚步顿了顿,而后别开视线。
祁云也沒有要跟张红军叙旧的意思,侧身挪到一旁让开,张红军也侧身挑着担子同祁云擦肩而過。
“红军哥,累不累?一会儿该下工了,我今天不舒服,所以提前下工了,来给你送点东西。”
不舒服了都惦记着要来给他送东西,张红军听了顿时心裡一暖,一点沒想着关心一下对方哪裡不舒服。
“還好,這点活也不累人,你先到前面去等我,我先把稻草挑過去放好。”
這刚脱完粒的稻草都是好东西,无论是编冬天铺在床上御寒的草垫還是茅草房上换房顶,甚至连草鞋草绳這些也都是必不可少的,所以稻草也会运送到一個平坦的地方晾晒起来,等晒干了就一把一把的围着树桩踩好,做成一個稻草垛子存放。
兰蝶抬眼看见已经转身离开的祁云,咬唇皱眉垂眸,掩下懊恼的神色。
往前面不远处的水田裡一群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可兰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祁云了,所以不用找都知道,那群忙活的人裡面肯定有江画眉。
也不知道這祁云到底喜歡江画眉哪一点!
“小蝶,你在看祁云?”
张红军說完话沒等到兰蝶的回应,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兰蝶视线所在的方向只有祁云的背影最醒目,一时之间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
兰蝶连忙收回视线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笑,“沒有,只是奇怪這個祁云這时候還能這么悠闲的到处逛,村裡人真的不管么?”
這话简直就是正中张红军的肺管子,戳得张红军也不說话,转身挑着稻草脚步匆匆的走了,也不管兰蝶跟沒跟上。
兰蝶也沒像以前那样惶恐不安的追上去,反而将手臂上挽着的小篮子转而拎在双手间晃了晃,有些想追祁云。
可這会儿刚好看见祁云笑着朝田裡挥手,弄得一脸泥点子满身狼狈的江画眉抽空抬头也朝祁云挥了挥手,周围人起哄的笑了一声。
那画面和谐得让兰蝶放弃了這個有些冲动的想法,拧腰還是追着张红军去了。
虽然跟祁云一对比发现张红军還是太差了,可這会儿兰蝶也不能直接甩手走人,還是要先把人给稳住了,再偷偷往祁云那边使力,免得两边都沒得個好,到头来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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