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双向選擇上
她沒有什么行李。一路上和陆子墨逃亡到此,他也不過就是给她买了两套换洗衣物而已。旧的衣物早就已经肮脏破烂不堪被丢弃进了垃圾桶。她站在那裡,手上拿的,是他临走时留给她的护照、机票和一部分现金。
地上十分的潮湿。湿漉漉的地面映照着灯光,仿佛一個虚幻的城市被踩在脚下。天上零星的還飘着雨丝,所以风扫過脸颊的时候才会這样带着几分温润。初雨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脑子裡一片空白。
就這样站在這裡,孤身一人。数個小时之前那個男人温热的身体還温暖着她,现在就像地上映出的幻境一般,风一吹,便碎裂消失了。
她不愿意去想那個男人。他现在到了哪裡,在做什么。他怎么就沒有意识到。每一次他這样的遗弃她,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就是永别?
累。說不出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這样的累是从心底的最深处慢慢的泛出来,渐渐的将她吞噬。
男人和女人的思维真是完全不一样。他要她安全,就一次一次的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推开。只是他沒有想過,她在明知道他的背景和所处环境的情况下依然選擇和他在一起,又是下了怎样的决心,做出了怎样的牺牲。
眼前的景色有一瞬间的模糊。初雨深呼吸,打住了自己的思绪。等到视线再度变得分明的时候她扭過了头,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准备转身往旅馆走,远远的一排车队划破夜空的灯光晃花了初雨的眼睛,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這样的時間,這個敏感的两国交界之处,突然出现這样全副武装的一组车队仿佛就带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初雨停住了脚步眯起眼睛,看着车队领头的吉普车上跳下来一個高大的男人,在那裡和桥头驻守的驻军交流着什么。稍顷便被驻军放行。车队過了关卡马力十足的咆哮着,在寂静的夜裡格外的轰响。初雨站在高处,眼看着吉普车顺着蜿蜒的山路而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最后竟然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初雨下意识的退了一步。领头的吉普车上跳下一個人来。初雨一怔,原来方才在桥头和驻军交涉的人竟然就是文警官。
文警官的视线落到初雨身上,毫无意外的微微一笑:“邓小姐,沒想到我們這么快又见面了。”
說话间后面的车队裡紧跟着跳下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队长的带领下呈扇形散开向着前面的旅馆包抄而去。文警官仿佛对着面前的行动并不关心,漫不经心的从怀裡掏出一支烟点上,低头吸了一口:“邓小姐兴致很好,這么晚了還在外面散步。”
文警官說着话微笑着抬头:“不過我很好奇,你的男人怎么会把你独自一人丢在這個地方。难道不知道漂亮的女人很容易被人拐走?他是对自己太有信心,還是对你太有信心?”
初雨沒有搭话,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被文警官上前一步拦住:“邓小姐,在這裡遇到你也算是有缘分。不想和我坐下来喝一杯或者谈谈?我們好歹也见過几次面,不算是陌生人了。”
前方的旅馆兵荒马乱。前来搜查的不仅仅是泰方的军队,還有缅甸方面临时抽调的人手。一時間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還夹杂着某些旅客因为被粗暴的打扰愤怒的辱骂声。
“偶遇算是有缘分,不過我可不觉得在這是偶遇。文警官又是接了哪條线的消息来這裡捉什么人?”
初雨看着面前的文莱,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文警官耸耸肩:“看邓小姐的态度,很显然无论我接了什么样的消息,今天都是白走一趟了是不是?”
初雨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文莱的這個略带反讽的問題。文警官看看初雨话锋一转:“当然,今天能够在這裡遇到邓小姐,也不算完全的沒有收获。”
“哦?”
初雨的语气很淡,不愿多說。文警官笑笑:“如何,愿不愿意赏脸喝一杯說两句?”
“這是邀請,還是拘捕?”
“当然是邀請。”文警官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嗯,现在去酒吧坐坐正好。”
“对不起,天太晚。我想休息了。”
初雨丢完這句话错身就走。這一次文莱沒有拦她,在后面冷静的开了口:“听說今天凌晨四点钟从缅甸毒枭拉玛手上劫到的那批货警方会从十一隧道运走。你觉得,如果我想找的人不在這個地方,会在哪裡?!”
初雨心头一跳,身子一僵停下了脚步。她随即意识到自己泄了底。如果文莱的话只是一种试探,那么她的這种反应则已经告诉了他答案。初雨苍白着脸慢慢的转身看着身后的人。文莱笑得如同狐狸一般:“相信邓小姐现在已经毫无睡意。如何?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看一出好戏?”
陆子墨和巴与离开,毫无疑问是冲着那批货去的。自己在文莱的试探下轻易的就泄了底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初雨想都不敢想。一時間,后悔,自责,担忧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沒。
吉普车飞奔在陡峭的山路上,剧烈的颠簸她却一无所觉。初雨紧紧地交握着双手,握到手指关节泛白。她的护照被文警官扣住。她进入缅甸是非法入境。這個狐狸一般的男人就以這個理由将她拘捕,引渡回国。
文莱看了看身旁紧张的初雨,低头取出无线电:“九队报告,涨潮沒有?”
对讲机那边传来沙沙的杂音,稍顷便传来了回答声:“报告。潮水已涨,饵已布好,等鱼入網。”
“很好,注意大鱼游向。”
文莱放下无线电,似笑非笑的看了初雨一眼,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开了口:“我一直很好奇。到底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会让陆子墨陷进去。”
初雨沒有回答,略带倔强的抿了抿唇。文莱并不在乎她的态度,自顾自的接下去:“不過对于陆子墨那样的男人来說,会对感情這种东西动心?我倒宁愿相信你的身上有什么他所想要得东西。邓小姐,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初雨干脆扭头看向窗外。身旁文莱轻笑一声,放松了四肢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女人就是一种感情的动物,会对情爱一类的东西抱有天真的幻想。我听說越坏的男人越招女人喜歡。不過這個坏总该有個限度吧。像這种完全冷血杀人如麻的男人,你爱他什么?”
“這些問題,我将来接受审讯的时候,也必须要在法庭上回答你嗎?”
初雨终于回過了头,冷冷的看着文警官开了口。文警官略微一愣,哑然失笑:“不,不用。事实上,我也沒有让你接受审讯的打算。”
說话间吉普车停了下来。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初雨稳住身子,旁边文莱已经推开车门当先跳了下去,随即转身看着她:“下来走走如何?”
外面天气很好。一河之隔的泰国這边也下過雨。這個时候月朗星稀,空气虽然凉,却也格外的清新。初雨沒有什么選擇的余地,随着文莱下了车,落地之后打量四周,除了他们的车停了下来,别的车依然往前开着,有條不紊的进入了前方的隧道。
初雨抬头,隧道口上方写着巨大的泰文:十一。
视线回转,与文莱不期而遇。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初雨很快控制住自己偏過头,表情冷峻压下了心裡巨大的担忧。文莱笑笑上前一步:“邓小姐請吧,我带你去一個视野更好的地方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初雨随着文莱顺着隧道边的小路上了山,约摸到了隧道顶的位置便停了下来。文莱点点头,跟上来的人散到四周去警戒。文莱摸了摸上衣口袋,又拿出来一只烟点上。黑暗中猩红的火光一闪映出了他的脸,随即又消失不见。
四下裡一片寂静。站在這個位置可以清晰的看见下面的公路很远的地方。這條路的交通本身并不算繁忙,加上這個時間,平均每隔三五分钟左右才会有一辆车开過。每次有车从视野的尽头转過来时初雨都会止不住的一阵紧张,過不多时身上便被冷汗浸透了。
沒有人說话。除了野地裡虫子不时的几声低鸣便只有汽车开来时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那样的声音也像是从初雨的心口碾压過一般,沉沉的划過去。
天色這时候還是一种深沉的墨蓝。旁边文莱抬了一下手腕,借着他手上淡淡的荧光初雨看见了時間显示:3:50。
远远的,有车来了。仿佛栽重极重,所以大货车在爬坡的时候发出一种恐怖的怒吼声,传得很远。周围的人明显的神色一紧,初雨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濡湿,心跳几乎都停顿。
胸口一紧。初雨下意识的四处张望着。明知道无论陆子墨来与不来她都沒有看见他的可能。可是她的目光依然在黑暗中搜寻着属于他的蛛丝马迹。
文莱拉過了初雨,低低的說了一声得罪了,拔出了腰间的佩枪。清脆的咔哒一声响,是保险拴被拉开的声音。文莱仿佛狩猎的豹子,居高临下的紧紧盯着下面。
文莱抓的很紧,紧到她的手腕疼痛。不過初雨也顾不上這些,同样紧紧地盯着下面。大货车开到了隧道入口处果然停下了,从驾驶室裡跳下来一個高個子的男人,哼着歌往隧道边走。
文莱拿出了夜视望远镜。镜头裡那個男人走到了路边开始小解,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驾驶室裡還有一個块头很大的男人。不過外面的男人带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楚样貌。驾驶室裡的男人同样低着头环抱着自己靠窗,仿佛在假寐。
“队长,鱼已入港,要收網嗎?”
文莱的腰间传来了问话声。文莱盯着望远镜沉默了半晌。這么看過去,下面的人确实很像陆子墨和巴与的形态。不過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只能约摸的通過两人的身形来比对。
“再等等。”
文莱下了命令。
時間慢慢的走向了四点整。那個男人方便完毕回到了大货车裡。不知道什么原因,车却依然停在隧道口。气氛沉滞而紧张,空气中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弦。随着時間临近押送货物的车到来而越发的绷紧,稀薄到仿佛轻轻一触,就会猛然断裂。
警方秘密押运货物的车准时出现在了隧道口前方的公路上。此刻除了隧道口前的大货车外路上再无别的车辆。每個人几乎都摒住了呼吸,等待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
警方的车已经出现在隧道口入口前的最后一百米范围内。不出意料的,大货车上的两個男人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几乎是与此同时,文莱低低的下了命令:“收網!”
四下裡突然亮起巨大的,白色的光束,照向隧道口的两個男人。初雨的耳边传来剧烈的轰鸣声,强劲的气流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初雨回头,从山的那方慢慢升起数架直升机,惨白的聚光灯映着直升机侧冰冷的,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指向目光中心的那两個人。
早就埋伏好的士兵在文莱下令的同时,从四下裡的山壁草丛树林中全副武装的冲了出来。不過用了一两秒的時間就将呈一個圆形那两個男人完全包围。文莱這才舒了一口气,扭头看看身边脸色灰白的初雨,志得意满的一笑:“走吧,下去会会你的男人。”
初雨在士兵的押解下下了山。处于包围中心的两個男人此刻已经在武器的胁迫下双手抱头蹲在那裡。文莱的到来让包围圈自动自发的分开了一條道路。文莱慢慢的走进包围圈裡,脸上的笑容益盛:“陆,沒想到我們会在這样的情况下见面,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是嗎?!”
文莱的话音嘎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初雨在他的身后,强烈的灯光让她缓了几秒才看清楚地上蹲着的两個男人,完全的陌生人。
“你们!”
文莱脸色一变,上前揪住了其中一個男人的衣领:“你们是谁?为什么在這個地方出现?!拦我們的车要做什么?!”
“我們,我們是运输工人……”
被揪住衣领的男人显然被這样的阵势吓坏了,說话有些结巴:“有人出钱让我們,我們到這裡来,說他们的运输车坏了,這個時間会经過十一隧道,要我們接手车上的货,送到指定的地方。”
文莱的喉咙裡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于受伤野兽的怒吼,猛地一把推开面前的男人阴沉着脸转身就走。初雨此刻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去。文莱经過初雨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不要得意的太早,我們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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