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砍下他们的头,才算是公道 作者:摘下蒙面 “皇家乃是最大的世家。” “世家嫡子,不能由他人来杀,就只能以族规论处。” “自然有代价,那代价却是付给圣人的,只有圣人知道代价是什么。” 陈执安在恍惚之中走出宋相府邸,大雨仍然未停。 雨势潦草,就好像是天上有仙人以雨水为墨,在這千疮百孔的大地上舞文弄墨。 风吹過,陈执安有些清醒了,他抬头看向远处,即便是以他的目力,也看不到百丈以外的东西。 這雨如同神明骤来,悬天京以外半座秀霸山都已经不见了,只有密密的雨,仿佛在這天地间写出了一篇难懂的文章。 這文章在陈执安看来,字裡行间透露着两個字。 吃人! 苏南繁华,悬天京更加繁华。 陈执安自小活在那條岐黄街上,不曾看過什么過不去的苦难。 可他到了悬天京,见了自比天公的魏灵玉,见了世家门阀之跋扈,见了因杀妖孽,阻拦妖孽吃人的云将军正在牢狱中等待一個人头落地…… 更见了林虎记忆中,无数堪称惨烈的片段,让陈执安始终意难平。 這天下怎么了? 陈执安另一处记忆开始作祟,心中愤懑,总觉得食人之人不该简单的人头落地,应当将他们挂在路灯上,受万人唾弃。 让天下百姓,看一看连绵数千年的世家裡,究竟生出了怎样的腐肉来。 他思绪翻涌,也如同天上的大雨。 直至他回了佛桑街上,此时正值傍晚。 刘公公已经送来了吃食,黎序时在客房中摆出了菜肴,似乎正在等候他。 他看到陈执安前来,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然后又看到陈执安似乎有些失魂落魄,心中不免担忧起来。 可黎序时并未多言,只是给陈执安倒了一杯热茶。 “师兄,我大师兄与我說,世情淡泊,人间险恶,只要生而为人总有许多无可奈何。 你若太過执着,反而会因此生出心魔来,念头有了滞涩,想要使魂魄化为元神也就更难了。” 陈执安仍然失魂落魄的摇头。 黎序时以为陈执安是因为未曾救下那女子而失魂落魄,而自责,甚至因此茶饭不思。 他正要再劝。 那陈执安却喝下一杯茶,反而摇头說道:“吃人的妖孽被云将军斩了,证明這些世家妖孽若是人头落地,照样会死。” “我一路行来,始终在想這些盘踞在大虞上空的恶龙,其实早该被斩去龙足,让天下百姓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只可惜大虞大势還在皇家与众多世家手中……” 饶是来历非凡,胆子极大的黎序时看到陈执安說起這些,都不免吓了一跳,又泼出一杯茶水,化作漫天的剑气,斩断流音。 陈执安却還皱眉說道:“我高看了悬天京中的秩序,府衙之中竟然能够堂而皇之的杀人,满堂朱紫都知道云将军无辜,那圣人却仍然勾批奏折,同意云将军秋后问斩…… 這般人物的考量,我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林姓关一千二百户五千余人离我相距甚远,我這一把四尺的长刀,斩不去上原府……可那林虎和他的女儿却是死在我眼前。” 他一边說话,一边探出手掌。 斗极长刀落入他的手中。 他抚摸长刀刀柄,又觉得這把刀缺了些血腥之气,司侯圭贵为世家公子,想来未曾让他饮過太多的血。 黎序时忽然感觉到陈执安指尖,萦绕着一重刀意,刀意阵阵却在不断演化。 陈执安皱眉想着,若是自己的长刀再快一些,修为更加高深一些,做起许多事来应当会更简单许多。 他這边想着,指尖的刀意忽有变化,只是這变化尚且颇为细微。 恰在此时,白玉京中广寒楼突然照出一道光辉,房中的陈执安抬头看向门外,门外已经大雨滂沱,水雾弥漫,可陈执安却好像看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出房门,走出院子。 黎序时觉得陈执安有些奇怪,又觉得陈执安指尖的刀意似乎更有了些变化,也就未曾打扰,只是安静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就此出了佛桑街,又走過两個街口。 陈执安忽然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远处。 黎序时同样看去,却见远处悬天大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而至。 這一队人马不過九人。 四位黑衣轿夫眼神锐利,气息深沉,步履坚定的抬着一個轿子。 而轿子前面還有四人,都各自骑着矫健无比的名马。 有一匹马甚至头生蛟龙角,身上长着漆黑的鳞片,就如同一匹披甲的战马。 而這蛟龙马上,坐着一個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腰间佩剑,周身气息便如同一汪大海,狂风卷起海水,澎湃作响。 這年轻人身旁另一匹马上,卢生玄正背负着长剑同样策马而行,走在那轿子之前。 除了四位轿夫、两位年轻人之外,最当先的两人同样骑马,手中却各自一旗。 那旗子以银色为底,上书一個文字。 那一颗文字笔锋刚劲,就如同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陈执安、黎序时一眼看去,只觉一股雄浑剑气扑面而来,即便是在大雨中,也显得有些刺眼。 那是一個卢字。 秦大都御在坐朝节期间来了悬天京,参加了国祚祭祀。 而這卢家轿中的人物,却在坐朝节之后的今日缓缓而至,不知所为何来。 陈执安却并未曾看那古朴庄严又不失奢华的轿子。 反而看向那位骑着龙马的年轻人。 当广寒宫的光芒与南流景的光辉融合,进而透過陈执安的眼眸照耀而出。 陈执安清晰地看到……那骑着龙马的人物先天胎宫处,似乎有一样除去元神以外的东西,正缓缓旋转,其中酝酿着无数的黑色气息…… 就一如陈执安之前见過的林虎魂魄一般。 “這年轻人,也修炼了邪法。” 陈执安眯了眯眼睛。 這代表着,這年轻人也在吃人。 远处,轿子行過,卢生玄也看到了大雨中的二人,转過头来看向二人,微微皱起眉头。 陈执安与黎序时就這般站在街口,看到那轿子行入皇宫中,這才回了院子。 這时的陈执安始终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黎序时索性就坐在陈执安身旁等候。 足足過去一個时辰有余,陈执安终于开口,询问黎序时:“序时,你可见過食人的妖鬼?” 黎序时点头。 陈执安又问:“妖鬼食人而修,可否能够弃恶从善,自此成为一只好的妖怪?” 黎序时摇头:“吃了人,妖鬼便食髓知味,再也无法不吃人了。” “便是此理!”陈执安脸上露出笑容来:“我眼见妖鬼,却因为妖鬼之势蹉跎犹豫,不知如何才能够为死在我眼前的二人讨一個公道。 可是妖鬼就是妖鬼,只有彻底砍下他们的头,消灭他们的肉体,斩去他们的魂魄元神,才称得上公道二字。” 他一边說着,一边屈指一弹,斗极长刀顿时出鞘,一道锋锐的刀意绽放开来,如同惊鸿一般。 “此乃是柱天大将军的止戈刀意,万军奔腾却仍然心怀慈悲,战场上杀敌便带杀伐,破城之后又带慈悲……可這刀意却不适合我。”“我既然要为那林家二人讨一個公道,敌人便是那些吃人的妖鬼,慈悲于我无用,我只需要杀伐,只需要杀生。” 陈执安轻声低语。 黎序时原本安然听着,此时却不由瞳孔一缩,看向陈执安手中那把斗极长刀。 却只见斗极长刀中绽放而出的刀意忽而大变,变做杀气猎猎,凶猛无端。 “少年当斗猛气,对妖鬼心怀慈悲,便总是期盼妖鬼悔改,期盼妖鬼成为匡扶天下的好人……无异于痴人說梦,還不如在刀意所及之处,尽数将這些妖鬼斩了,一了百了。” 陈执安拂袖,脸上笑意盎然,再无方才的犹豫与落寞。 而那刀意却越发凶戮,杀气腾腾,肆意而出……甚至斩去了院中的诸多雨水。 雨滴飞溅! 黎序时看到陈执安苦思冥想之间,便顿悟一种新的刀意,甚至比起那止戈刀意更加玄妙,心中终于放下心来。 “不知师兄如何能够恪守本心……仿佛世间的事,对他根本沒有碍难一般?” 悬天宫太渊殿中。 昭伏皇坐在龙椅上,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他桌案一侧,尚且還摆放着一把长剑,闪烁出熠熠光辉。 殿宇中,除去两位紫衣貂寺以外,不過只有三人。 宋相坐在最前的桌案上。 今日雨大,老人似乎也有些乏了,双手拢在袖中,正闭目休息。 除去宋洗渠之外的二人。 分别是当今上原卢家当代家主卢清和,以及当朝北地五州大都御秦闻昼。 卢清和低着头,正低声說话:“臣今日前来,除了這一把都南宝剑之外,尚且還带来了三位大人的辞呈。 這三位大人有人年事已高,有人身有重疾无力执政,更有人修行出了岔子,元神受损,无力再担任要职。” 他一边說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三個奏折来,递给一旁的紫衣公公。 那紫衣公公将奏折呈上玉台,昭伏皇随意看了几眼,点头說道:“灵符府都转运盐使,襄中府同知,還有天山州参司……這几位老臣为我大虞鞠躬尽瘁,操劳一生,如今确实应该休息了。” 卢清和又說道:“除此之外,南海州我卢家之前买下的两处荒山,今年竟然发现其中有极为珍贵的青玄铁矿,只是我卢家還有许多产业需要打理,這矿山开矿又需要靡耗许多人力,只怕无法兼顾此事了,還望圣人慈恩,助卢家开矿。” 原本闭着眼睛休息的宋洗渠忽然睁开眼睛,看了那卢清和一眼。 這便是卢家将要付出的代价。 为了杀一個小小的从五品偏将军,便让出這么多位置,让出两座矿山来,也算是卢家财大气粗。 坐在另一边的秦闻昼听到卢清和的话,也不由皱了皱眉头。 他抬眼看向玉台,却见昭伏皇已然拿起卢家送来的那都南宝剑。 金色的宝剑尊贵非常,确实如同一把天子剑。 “天子闲暇佩剑,也是祖庙规矩……朕虽然已经有了数把天子剑,可這都南宝剑這也是传世名兵,游园赏玩时配上此剑,也算相称。”昭伏皇缓缓点头。 秦闻昼听到昭伏皇的话,忽然起身行礼道:“臣今日前来,为坐朝节贺,也为位圣人贺,也曾带来一件礼物,却恰好也是一把剑,不曾想竟然与卢公的贺礼重了。” 卢清和面色不改,而昭伏皇脸上却多了些神采,朝着秦闻昼微微点头。 旁边那位紫衣公公弓下身子来到秦闻昼前,手中還托着一個玉盘。 秦闻昼探手,也在虚空中拿出一把长剑来。 那一把长剑通体玄黑,上面的纹却无比精致,又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剑鞘中一缕剑意飘渺不定,似乎随时要迸发而出。 最先认出這把长剑的,是卢清和,他点头說道:“這把剑乃是名剑峦岫,乃是大匠李玉桥取禅山玉铁所作,与都南在伯仲之间。” 此时那紫衣公公已然将长剑呈了上去,昭伏皇拿起這把剑来,也颇为满意的点头,旋即却未曾将這把剑放在桌案上,反而仍然放在玉盘中。 宋相又闭起眼睛。 卢清和嘴角露出些笑容来。 和秦闻昼高大的身子却又躬身而下,高声說道:“除了为圣人贺之外,微臣之所以入京,尚且還有一事所求。” “臣耕耘北地五州已然有了十二個年头,可近些年来,臣却觉得越发疲乏,越发苍老,对于五洲之地的政事也越发力不从心,所以臣今日入宫,便是想要請圣人开恩,希望能让臣卸去一州重担……与北地百姓而言,這也是一件好事。” 宋相刚刚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他皱起眉头来看着秦闻昼,眼中多了些担忧来。 昭伏皇原本要将秦闻昼送来的峦岫放在玉盘上,可此时却动作一僵……也同样凝视着秦闻昼。 卢家让出官职,乃是代价。 可若秦闻昼要卸下一州的重担,這却是威胁…… 大虞天下,无人不知北地缺不了秦闻昼,若无秦闻昼,换做任何一人,都无法与柱天大将军一同抗衡大离。 大虞需要秦闻昼,也需要北地五州化作屏障,遮掩南地。 昭伏皇就這般看了秦闻昼好几息時間,忽然拿下那峦岫,又左右看了看這两把剑。 “這两把剑都极好,只可惜我平日游园佩剑,就只需要一把。 独占两把,反而未曾物尽其用……” 卢清和、秦闻昼一同看向昭伏皇。 昭伏皇思索一番,脸上忽然露出些笑容来:“不如這样……我大虞正在網罗天下少年天骄,共同追逐执印一位,大执印我心中已有人选。 這小执印却還未决,不如這样……卢公、秦卿各自推举出一位有资格执印的少年人物,让他们各自手持這两柄剑中的其中一把,好生笔试一番。 谁赢了,我便留下谁的剑,如何?” “老狐狸,谁都不想招惹。”卢清和心中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躬身应是。 可秦闻昼却紧皱眉头,回禀說道:“圣人,我北地五洲确实有一位剑术奇才,名上雏虎碑,可因为与大离的战事,如今已然负伤,正在休养……卢家乃是千年的世家,族中少年天才数不胜数,我北地又如何能与卢家争锋?” 昭伏皇皱起眉头,道:“郑玄泽受伤了?” 秦闻昼顿时明白過来,昭伏皇早已查清了這大虞天下诸多少年人物,要在其中选拔执印,今日是在逼着他也推举一位有资格执印的少年修士。 他正要点头应是。 昭伏皇却又摇头道:“你只需找一個玉阙以下的年轻人便是,秦卿与傅将军乃是忘年之交,我听說他账下尚且還有一位剑道奇才,名叫陆竹君,你借他前来便是。” “好了,都退下吧,我乏了。”昭伏皇站起身来,转身而去。 卢清和一语不发起身离开。 秦闻昼站在原处想了许久,抬眼间却见宋相已然在這深宫之中睡着了。 于是他独自出宫,甚至不曾骑马,缓缓行走在皇城之中。 大约走到皇城边缘,秦闻昼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一條街道。 他忽而感知到,那裡真有一道刀意悄无声息发生的变化,变得越发强横,变得越发锐利。 于是……秦闻昼心生好奇,随意招来不远处一位门房,指着那條街上的一個院子问道:“那院中住的是谁?” 那门房仔细看了看,恭敬回答:“回禀大人,那佛桑街上的人物名叫陈执安,乃是内务府画师,八品澈衣郎……如今悬天京中的人都称呼他为陈四甲,只因为他在坐朝节比较中,一人斩获四甲,甚至登上望星宫面圣,与众位大人同饮。” “陈执安?”秦闻昼想起一句诗词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這陈执安写出這般洒脱的诗词,又在酝酿何等的刀意?” 秦闻昼心中的好奇越发重了,踏步朝着佛桑街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