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8血统论(三)
他抓起外套,起身开门。
清水一样的姑娘乖巧地伫立在门外,双手拎着一個保温桶,头发慵懒地披散下来,末端打着细碎的小卷儿,卡塞尔学院墨绿色的校服外套下面是件吊带衫,明晰的锁骨可见,看着像是原本就打算要洗漱一下睡觉了,忽然想起来有事情沒做,索性披了件外套就出门,這是从她脚下的拖鞋看出来的。
“师兄晚上好。”路明菲客客气气的微微点头躬身。
其实她本来有打算穿的正式点儿的,再怎么說也不能沒過门就一副老夫老妻的架势,居家风都敢直接见楚子航。但是夏弥拦住她换衣服的手說别,你就這样去见他,多穿一件儿都不行!零也对此表示认同,所谓女生的小心机又多又细,就是只会给想要看到的人看,其他人门儿都沒有。
“怎么是你?”楚子航非常意外,卡塞尔学院男女混楼,一层是女生一层是男生的很常见,沒有国内高校那么泾渭分明,所以要是有校园情侣深夜串個门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姑娘敲开男友的门說一起出去走走,背后那必然有一群狼崽子吹着口哨欢送出境。
但楚子航的宿舍楼和路明菲并不在同一栋,中间隔了不少路,這样一趟送货上门只能說是有点特意为之。
“不欢迎我么?”路明菲歪着脑袋,假做生气模样。
“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在這個時間点看到你出现在這儿很意外。”楚子航解释。
想当初大家扮了三個月的情侣,那会儿都沒有直接到宿舍敲门相见的,最多也只是在楼下约好见個面一起吃晚餐。现在忽然搞突然袭击,楚子航反倒有点不适应。
“我也是心血来潮所以才到這儿来的啊,又不会天天固定時間点来敲师兄伱的门打扰。”路明菲托着保温桶举高高,“听說你上火了,我特意来给你送银耳粥吃的。”
如果楚子航是恺撒這等旖旎男子,一想就会明白這其中有猫腻,一介校园男神再受欢迎,也不会连上火了這种小毛病都能传的全校皆知,所谓听說两個字儿不過是找的借口,实则是姑娘心中有意才会什么都知道。好在他是個呆瓜,這倒是很方便路明菲放心地对他扯谎,反正他也想不到那一茬去。
“谢谢。”楚子航接過保温桶,不打开来看也不放回去,就那么提在手裡站在门口和路明菲大眼瞪小眼,這会儿他真不知道该說些什么感谢的话了,可是又觉得什么都不說更不合适,索性只能站在這裡现场开动他那并不擅长转弯的情商。
“不請我进去坐坐么?”倒是路明菲先开口了,“大晚上的给你送粥喝,总要让我喝口水休息休息,再看着你吃光我好带回去吧?”
楚子航愣了一下,赶紧让开道路,他确实沒想到這一茬,虽然楚姓男子平时是個待人接物都无可挑剔的三好学生,唯独在面对姑娘的时候会脑子短路,因为女生這個物种对他来說委实是非常难以理解脑回路的存在。
门在身后带上,却把路明菲的心房给打开了,小心肝扑通扑通的乱跳。
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某個男生居住的空间,看再简单的东西都很好奇,朴素的黑胶拖鞋,简约的北欧风装点,衣帽架上挂着楚子航的外套,和从来沒见他戴過的帽子,床铺上是整整齐齐的豆腐块。
师兄只穿着黑T的背影孔武有力,简直连空气裡都洋溢着十足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真叫纯情的小路姑娘春心萌动,直想扑到他怀裡求那双臂膀把自己死死抱住。接下来的剧情么,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理所应当的该省略七千八百字了,毕竟是一夜九次郎阁下!
直球出击直球出击直球出击,从303出发的一路上路明菲就反复告诫自己,把這四個字当做对付楚子航的圣经低声吟诵,颇有点和尚走路都要南无阿弥陀佛的味道。要不是這样,她可沒有小白兔孤身一人闯入龙潭虎穴的胆子,大家都知道楚子航在人前履历光辉是别人家的好孩子,可背地裡万一是兽性大发的大尾巴狼,這一脚踏进来故事那可就太多了。
不過目前看来楚子航表裡如一,无论是他的宿舍還是他现在面无表情,一勺勺默默喝粥的样子,都充分表明了他对穿着吊带来自己领地的师妹毫无兴趣。
想想挺感动,再想想又挺难過,路明菲其实還蛮期待师兄兽性大发的……早知道来的路上就该多动点脑筋,直接在粥裡加点料了,這样明天早上醒来估计就该生米煮成熟饭,哪還用天天动那么多心思锤炼這颗木鱼脑袋!
“师兄你是一個人住么?”路明菲沒话找话,她注意到宿舍裡的另一张床铺是空的,其他生活用品也都只有一套。
“嗯,我刚来的时候和一位毕业生同住,沒半年他就去实习,再也沒回来,宿舍就一直只有我一個人了。”楚子航說。
路明菲直接在心裡给自己来了一耳刮子,怎么一开始就提到這么闻者伤心的剧情?這接下来還怎么和师兄LoveLove你情我浓?
“今年宿舍那么紧张,诺玛居然沒考虑過往你這裡塞個人么?”路明菲继续寻找话题,心說师兄要是不嫌弃,不如就把我娶了安置在這儿吧,要不了几天我就能把這裡变成你我的粉色爱巢!保管你這全是漫天粉红泡泡,绝对不会死气沉沉。
“一开始诺玛确实给我了一份名单,老带新的宿舍安排是有考虑到性格相性的,能和我对上号的就那么几個,但是见過面之后他们都表示拒绝,于是只能继续我一個人住。”楚子航继续慢慢喝他的粥,他晚餐向来吃的少,经常会在从食堂离开的时候带一份煎蛋卷当做夜宵,這会儿喝粥就算把今晚的夜宵给替代了。
“大概是不想一上来就和学院裡最优秀的人混在一起吧?”路明菲眯眯眼。
“什么意思?”楚子航沒听懂。
“大家都說来卡塞尔的都是混血种精英,可精英裡也分個上下级啊,刚一进学校就得和校园裡的传奇人物当室友,那不是等着被摧毁自己的信心么?做啥都比不過身边人的感觉那可不好。”路明菲托着腮,摇头晃脑的說。
這是经验之谈,因为当年在仕兰中学她就是那么個普通人,而身边都是精英,就算拼了命的学习也就混得到個中等水平,這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些事情不是嘴上說努力還不够就能做到的,有些人就是天生在某方面特别凸出,你用尽全力解出来的题人家只看一眼就会了。
弄清楚這点之后路明菲一直就很佛系,反正冲不到前面去不如就這样吊着口气,成绩只要不差就不会总是被說三道四,最多只是家裡和老师看你老上不去說两句要再努努力冲刺一下,只要点头嗯嗯說句好就萌混過关了。
“其实我沒有大多数人以为的那么优秀。”听完自诩为普通人的想法,楚子航放下了他的勺子,粥已经喝完了。
“那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路明菲忽然来了兴趣,从楚子航在仕兰中学闻名开始,大家都当他是男神,但男神這会儿却說其实我只是带了滤镜的穷小子。
“很沒意思的一個人。”要大多数人评价自己是什么样的,通常都很难回答,說的太好会像是自恋,說的太笼统会像是自卑,但楚子航却迅速给自己贴上了一個标签,因为這标签在他心裡已经呆了很多年。
“小时候我在贵族小学上学,被那裡的同班同学看不起,因为那时候我妈妈带着我改嫁了,班裡的人都知道我爸爸不是亲爸爸。”楚子航轻声說,“班裡的同学家境都很好,很多人跟我爸爸有来往,他们嘲笑我是因为我妈妈长的很漂亮,他们总喜歡在放学的时候把我围起来,指着我大声笑话說是楚子航的爸爸是为了睡他妈妈所以才对他好的!那個带头這么說的人是個跆拳道黑带,那会儿我血统沒觉醒,打不過他。”
光辉耀眼的人也会有见不得人的往事,就像那天的高架路上路明菲第一次知道原来楚子航的有钱老爹只是他的继父,他和生父关系并不好。
路明菲沒有說话,窗外风吹過树叶沙沙作响,墙上的壁钟滴答滴答,她眨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师兄那张迎着灯光的面孔。
“为了报复他我问爸爸要了一笔钱,自己去报了剑道,整整练习了三年。三年裡每次联系我都不找对手,而是对着镜子,回忆他是怎么跟我打架的,腿是怎么踢来的,我应该用什么方法反击。三年后小学毕业,毕业之前我约他打架,他每次冲我飞踢我就用竹剑狠敲在他膝盖上,让他只能爬着面对我,每次他爬起来都不敢相信,說你怎么可能每次都能打中?我沒有回答,我为了這一刻练习了一万次,我当然可以每次都打中。”
“师兄你真棒,简直是励志帝!”路明菲鼓掌。
“但你不觉得這样的人很沒意思么?”楚子航說,“他用了三年的時間,为的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那年纪的小孩子能懂什么呢?不過是在家裡听了就来学校鹦鹉学舌罢了,世界上有很多這样的小人,如果每個人我都眦睚必报,那我得和多少人结仇?”
“怎么能說是沒意思呢?小时候的你又不会像现在的你一样,把事情看的那么透彻,小时候就会有小时候的想法,觉得一個人犯了错就必须受到惩罚,如果沒有人来执行,那就只有自己去当這個正义的使者。”路明菲的眸子裡流淌着清水似的光,“我猜那個家伙大概一生都忘不掉,有個叫做楚子航的小孩踩在他的头上,教会他怎么做人,从這方面来說怎么叫沒意思,简直可以說是居功至伟了好么!說不定一個蔫坏的小孩就因为這顿教训从此脱胎换骨变成了老好人呢!”
俗话說情人眼裡出西施,路明菲顶起楚子航来也是不遗余力,何况在這件事上楚子航本来就沒做错什么,小学三年级就懂得卧薪尝胆的道理,這简直就是从小就有男神潜质嘛!
“也许是从那件事裡尝到了甜头,从那以后我就习惯每件事都拼上自己的一切,好像不這么做就会少了点什么。”楚子航继续說,“所以我变成了很沒意思的人,所有的心思都在学习上,直到从仕兰中学毕业身边也沒有一個可以算作是朋友的人,我知道有很多女孩子喜歡我,但我看不出来她们对我做的事說的每句话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我会希望现实是一场剑术对决该有多好,那样就沒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只剩下胜者为王的结局。”
“原来师兄你一直都是這样看待自己的啊……”今夜难得听到楚子航会這样对她說些過去的私密往事,路明菲笑的很甜,好像自己得到了什么别人不曾知晓的宝物,“但其实有些东西你說错了。”
“什么?”楚子航不觉得自己的逻辑哪裡出了問題,他向来說话经過思考变得非常缜密。
“如果你說自己从仕兰中学毕业了身边都沒有一個算是朋友的人……”路明菲看着楚子航,指了指自己,“那我算什么呢?”
真像是句有点文艺的告白,就连路明菲自己也這么觉得,說這话的时候她心裡全是想对楚子航說的话。
笨蛋师兄你知不知道我追你追的有多辛苦啊?你在卡塞尔屠龙的时候大洋彼岸可還一直有個小师妹跟着你的步伐,想要追上你的脚步呢!既然你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那样孤寂的人,为什么不稍微停下来回头多看几眼呢?哪怕你只是多等一会儿……也许就能看见我喘着大气终于追上你的影子了。
楚子航愣住了,他确实忽略了一個人,一個从那天的雨夜之后,就再也沒从他身边离开過的人,如果大家一起過命的交情都算不上朋友,那什么东西才有资格和他月下共饮一杯清酒呢?恺撒嗎?
“对不起。”楚子航低声說,“确实得更正一下我的错误,你是我唯一交到的朋友。”
“不,是曾经的唯一。”路明菲伸出手指,在楚子航眼前晃了晃,“在仕兰中学的时候可沒那么多人能理解你,但在卡塞尔学院不一样,你是狮心会长,手下有大把大把的死忠粉,身边還有苏茜兰斯洛特這样的左膀右臂,他们都是你的好朋友。往远了說夏弥也是你的朋友,甚至连恺撒都能算你的朋友,不過這是死对手版本的……但我想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他绝对会冲過来施以援手。”
她站起身来,拍拍裙子,展开双臂转了一圈,把盖好的保温壶拎在手裡:“所以你看,其实朋友這种东西不是你說了算不算,而是你身边的人說了才算,即使你从未把他们当做是自己的朋友,但是在這些人的心裡,楚子航這三個字早就情比坚金了好嗎!”
楚子航低着头沉默不语,路明菲的理论他第一次听到,学术型的理科男需要一点時間来消化。
“不早咯。”路明菲抬头看了一眼壁钟,“我這就回去啦!免得走的时候遇上什么人,明天守夜人论坛又是我們的头條了,当然你要是想让我留宿也不是不行……”
听起来好像是她一贯的白烂话,不過這会儿确实是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送你吧。”楚子航站起来抓過外套。
“不用啦,這么点儿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還能走丢了不成?”路明菲手指握在门把上,扭头回来歪着脑袋,“哎哟,我這都忘记问了,银耳八宝粥好吃么?”
“嗯,很好吃。”楚子航点点头,“谢谢,我感觉现在嘴裡好受了不少。”
“听你說话就知道啦,至少舌头根能捋的直一点了。”路明菲抿嘴笑笑,“其实吧,粥不是我做的,是夏弥做的,我只是帮忙切了下莲子放点花生什么的,主要工作都是她来,這应该叫借花献佛。”
她本可以不說出来的,就把這份好意当做是自己给楚子航的礼物,让楚子航多看看自己,但路明菲从来都不是那样的姑娘。
“如果是她来送今晚我就听不到那些话了。”楚子航难得露出些笑意来,沒见過他笑的人会觉得他可能天生面部肌肉缺根筋,实际上他笑起来還挺好看,有种韩剧暖男的感觉,“不過還是一起对她說声谢谢。”
“YesSir!”路明菲敬礼,“我记得咯,会一起对她說的,那么晚安,祝你好梦,师兄。要多留点力气对付后天的血统审查啊。”
“我会的,晚安,好梦。”楚子航摆摆手。
门打开又合上,她来的匆匆去的也匆匆,沒有留下任何痕迹,唯独空气裡多了点不属于這個房间的香水味,让人想到不久之前有個双眸剪水的姑娘坐在這裡笑吟吟的看你喝粥。路明菲用的香水味道轻柔,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很持久,楚子航坐在沙发上总觉得今天晚上睡觉估计满鼻子都是這种仿佛置身在樱花树下的温柔了。
他拿起遥控器,打算启动室内的空气加湿器,好让空气焕然一新,可想了想手還是放了下去,打开手机,拨通了一個在他手机上呆了很久,却从未在任务以外的时候拨通的号码。
“恺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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