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连麦
手机对面,纪弥轻轻地“咦”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背景音裡,他生怕Jing沒听清楚自己的话语,随之调高了话筒音量。
纪弥有些苦恼地问:“是哪边網络不好嗎?還是說话太轻了呢?”
就是這道脆生生的嗓音,最开始对自己毕恭毕敬,生疏又慌张,后来日渐靠近,一点点有了真实情绪。
从秋到冬的朝夕共处,明明熟悉得有了默契。
贺景延這时候偏偏像是认不出来,身体已然如同條件反射,恍惚地向对方做出回答。
“听得到。”他开口。
一時間猝不及防,转折過大昏了头,贺景延都忘记了自己开着变声器。
话音落下,他才稀裡糊涂地想起来。
所以他上一句是在对他们鸭子叫?
不需要他確認插件运行状态,或者說,沒有挣扎补救的机会,对面的叔叔喷出一口茶水。
尽管沒有面对面看到這幅景象,贺景延還是倍感惨不忍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伴随长辈猛烈的咳嗽声,纪弥也一头雾水,几乎要怀疑Jing在恶作剧。
就在他准备掐通话的时候,Jing却继续往下讲。
——用非常正统的唐老鸭口音。
“叔叔,跟您表演下我的特长,最近下班就在玩這個,您看我学得像嗎?”
易父拍着胸顺气,听到他這么說,顿时哭笑不得。
“太像了,你小子吓我一跳,還以为是什么怪玩意儿呢。”他松了口气。
說完,他還沒缓過来,晕头晕脑地夸赞。
“你這不用去上班了,去游乐园当鸭都行。”
纪弥端端正正坐在他旁边,手指捏着衣摆快要把毛衣扯坏。
本来他忐忑得差点窒息,听到叔叔对Jing由衷的表扬,又别开头,用尽全力在忍笑。
虽然沒搞懂Jing为什么突然来這出,但老一辈好像很受用,就像過年爱看小孩做才艺展示。
只是当鸭這种词汇,要是拎出来琢磨,属实算是說糊话……
也不知道Jing会不会膈应?
另外一边,水深火热的Jing哪顾得上生气。
刚才气势汹汹想害人,打算搅乱局面看热闹,谁能想到mī是纪弥?
一声“哥哥”喊得他晕头转向,从耳畔到心口现在都微微发麻。
于是贺景延阴恻恻设计半天,挖了大坑等人踩,却自己跳进去不能抽身了。
趁着对面暂时沒回神,他都沒空消化冲击,更别說治愈灵魂创伤,匆匆忙忙地打开变声软件。
来不及精挑细选,贺景延随便下载了一個“沉稳男青年”。
和夸张的卡通音效不同,新效果是網骗神器,更讲究真实和质感。
经過一定程度的处理,
听起来和本人的肯定不同,只是细究的话,会有无法確認的近似。
贺景延换完以后,感觉莫名心累,有种东躲西藏的做贼感。
這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沒這么狼狈過。
来不及对自己的遭遇有更多感慨,贺景延深吸一口气,忍辱负重地对当鸭之事做出回应。
他用上了新的声线:“谢谢,不過现在工地更需要我。”
叔叔心有余悸:你正常讲话就蛮好听的啊,小弥,对不对?○”
然后,贺景延便听到他的乖巧助理打圆场。
“哈哈哈哈,他平时沒事做嘛,容易发展一些偏门的爱好。”
……平时沒事做。
……偏门的爱好。
贺景延抽了抽嘴角,心想,纪弥你完蛋了。
电话那端感觉不到暗潮汹涌,“表哥”的内心快要翻成十级海啸,他们自顾自地往下說。
“做工程可真辛苦,明天难得休息,我看你们真别出去折腾了,来這儿吃顿家常饭。”
易父這么安排,沉思:“小弥爱吃松鼠桂鱼,我也会做,明天去买一條来。”
纪弥道:“您腰痛刚好多久,還是要静养,這两天天气又差,我真的不来打扰了。”
“你们就别和叔叔客气。”易父道,“当我是外人?可我瞧着你长大,把你看成小半個儿子。”
纪弥本就不擅长人情世故,被這么一說,简直难以应对。
两人僵持之际,Jing慢條斯理地插话进来。
“叔叔,這不是外人熟人的事情,我和表弟早就约好了要聚一聚,往常我俩难得见面,想有個机会說话。”
Jing再道:“他今天這顿已经在你這儿吃了,明天让他陪陪我,不算我贪心吧?”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沒有冲撞长辈,但也有不容拒绝的强硬。
易父道:“家裡也一样能聊天,去饭馆太不方便了吧?又是過节又是下雪,說不定都沒空位。”
Jing八风不动,显然是职场老狐狸,只懂教书的易父不是对手。
他回答:“我订饭店了,付過定金不能退,地方离小弥家也近,您可以安心。”
话音落下,Jing笑了声,很和气地补充。
“虽然我也是来這儿不久,沒站稳脚跟,但有关弟弟的事情,肯定办得靠谱。”
如果易父对此保持异议,仿佛是看不起這位表哥,便悻悻地沒再强求。
纪弥担心多說多错,沒再让Jing发挥,安抚了易父几句之后,挂断了這出通话。
尽管心跳還在七上八下,总觉得這事办得有哪裡不妥,不過当下成功摆脱饭局,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易母从阳台叠完衣服,出来收拾桌面果盘,教育了几句丈夫。
“孩子们有自己的规划,你好心反而添乱,行了,各自都這么自在怎么来。”
易父面子上挂不住,岔开话题:“也不知道小远明
天中午回不回来吃,也不知道跟我打通电话。”
“小远肯定要晚上才来了。”易母道。
易父摇摇头:“像谁啊這么燥?当初让他多读点书,刚成年就跑去赚钱了,一门心思往上钻。”
易
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母道:“有上进心是好事,人家也不想听你老头子唠叨。”
纪弥不参与别人的家事,安静地帮忙整理桌子。
等着米饭煮熟之际,易父踱步去书房,给绿植浇水。
纪弥跟进去参观了下,见角落处书籍散乱,询问是否需要以后,捆扎好放到了柜子裡。
“這是下学期的课表么?”纪弥看到一张手写的纸。
易父和易母是小学老师,還沒有退休,教的都是数学。
“是啊,這台老打印机不灵,還是手写好,我看得清楚。”易父解释。
纸上的字体很大,工工整整的钢笔行楷。
纪弥闻言放下课表:“要不要我看一下?读大学的时候有帮老师修過。”
易父顿了顿,赶忙摆摆手。
他让人不用這么客气,表示自己請的不是修理工,纪弥非要在這裡帮来帮去的话,只能被轰出去了。
纪弥多观察了一眼机器,买来估计有六年不止,白色的塑料外壳早已泛黄,缝隙裡积了层薄灰。
易父易母极少借助這类电子设备,所以它坏在那裡,也沒什么妨碍。
吃饭的时候,易母也說起這事。
“估计是碳粉沒了,這种东西能在文印店买么?”她不太了解。
纪弥吃着虾仁:“我帮忙在網上买一份吧,会比店裡划算,到时候填這儿的地址。”
正当易父要阻拦,易母道:“可以嗎?我微信转你钱。”
這点便宜的东西不需要推搡,纪弥說自己等会儿就下单。
“话說你前些年都在学校裡過年么?還是出去旅游了?”易母问。
纪弥潦草回答:“都有。”
读研的时候,导师曾在寒假带他访问交流,他有在当地短暂游玩。
其余几年都是在学校宿舍度過,室友们考完试纷纷回家,纪弥孤零零在屋裡游荡。
他一边打游戏,一边用电脑打开联欢晚会,放出点嬉闹的声响,让环境显得沒那么寂静。
回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干過這种事。
過去太久,纪弥险些忘记了,起初他其实沒那么适应一個人。
睡觉往往留盏小灯,免得半夜惊醒时孤独,习惯性把被子裹成团紧紧抱起来,假装怀裡有所依偎。
直到现在纪弥的睡相也不好,会下意识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所以他午休总是不躺折叠床。
“你明天出门记得穿暖和点。”送别时,易父拍了下纪弥肩膀。
易母接话:“虽然說不流行過年了,但還是热热闹闹的最好,一年到头都闷着多无聊啊?”
她再笑着叮嘱:“哥哥是你家人,一起下馆子也挺开心。”
纪弥很听话地应声,实际连表哥都是假货。
听到长辈将节日說得那么隆重,他甚至难以共鸣,因为這类事对他来說太過缥缈,所以连失落的情绪都无法滋生。
今年从宿舍换到复式,已然是足够幸福的事情,明年自己睡在哪间出租屋裡都不可知。
纪弥晃了晃脑袋,将那些自己抓不住的东西都抛开。
来的时候终究沒开那辆柯尼塞格,他打上出租车,拿出手机向Jing道谢,感恩对方愿意捞自己一把。
mī:[你的声音和我想象中差不多诶。
Jing:[你想象裡是什么样?
mī:[会让我很陌生,又不会让我慌,整体感觉很稳重。
讲到這個,纪弥忍不住点评。
[你们当高层的好像說话腔调都很接近,你有时候语气和我的上司好像!
Jing:[你的上司给人印象罪无可恕,跟他像的话,不像一种表扬。
mī:[客观讲的话,他其实蛮好的吧,是個优秀的领导者。
Jing:[那你怎么总是嘴他?
纪弥:?
他难以二言两语地向網友解释,自己的上司究竟有多么恶劣。
为此,纪弥干脆放弃辩解,打岔:[你听着像是要帮他凶我。
[你是站在我這边,還是站在我上司那边?
他再语重心长地教导:[Jing同志,你要搞清局势,谁和谁才更亲近?
Jing沉默半晌,纪弥开车回御盛湾,中途收到了对方的消息。
Jing:[……我跟你?
纪弥觉得好笑,不懂Jing为什么還要加個问号。
他摁了语音:“不然呢,表哥?我們差点要吃年夜饭了!”
咬字与通话时截然不同,之前心裡不安又难为情,這次全是灵动的恶劣调侃。
松开纤细的手指,這段五秒的语音发了過去。
寒风呼啸,出租车穿梭在漆黑的冬夜裡,一路上不敢太快。
天空逐渐飘落雪花,枯树覆着一层雪白,不多时,雪势渐渐变大。
纪弥看着眼前的深冬景象,琢磨起明天安排。
他沒与Jing有意装可怜,既然外卖不太方便,的确准备煮泡面,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
只是贺景延蛮讲究生活品质,家裡似乎沒有方便面。
纪弥思及此,让出租车司机停在门口的超市,自己下车买了五桶拎在袋子裡。
独自走回去的路上,他沒有带伞,任由雪花沾上发梢。
有家长接小孩补课放学,忘记看天气预报,半路遇到這种事情,一股脑把小孩挡在臂弯裡,一大一小踉跄着跑回家。
纪弥注意到以后,不禁弯起眼睫。
在他们路過自己的时候,他解下围巾递過去,提醒对方别让孩子吹坏。
循着路灯的光亮,纪弥一边哈热气,一边抖落肩上的雪珠,找到了那栋算不上熟悉的高楼。
他還想着赶紧躲到屋檐下避避风,一抬头,却见贺景延身形修长地立在那裡。
听到脚步声,贺景延撩起眼帘:“小纪老师。”
纪弥瞪圆了眼睛:“老板,你为什么会在這裡?”
贺景延勾起嘴角:“登机前琢磨了下,比起阳光和沙滩,我可能更想看雪。”
說是這么說,雪纷纷扬扬就在眼前。
可他只望着纪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