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秦家的公子
那入庄子的路上立着一個高大的玉石牌坊,正中一個斗大的“秦”字。
此时這牌坊下面除了汤老者,還有四個人,两個少年,两個中年男子。
“沒想到竟是汤长老亲自来,梁某给汤长老行礼了。”
那两個中年男子中,一個穿一身褐色袍服,略略有些大肚腩的那個早就看清了汤老者的面目,便赶紧上前搭话。
“沒想到梁家主竟然在這裡。”
“呵呵,反正我們秦、梁两家离得近些,我就把孩子也带過来了,让他们一起去宗门,這样還省得汤长老多跑一趟。”
汤老者又点了点头,這梁家嘛,小世家而已,他对這個梁家主本来也沒什么好恶可言。
不過先前他和那姓秦的并肩站在一起,這可让汤老者心中有了些恼意。
那姓秦的正站在梁家主后面,身材算是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灰色的袍服,沒戴帽子,只在头上系了一條额带。此人面皮颇为白皙,细长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精光四射的丹凤眼,几绺的黑须梳理的整整齐齐。
唯一可惜的是,此人的鼻子是個大鹰勾,让他的面目显得阴鸷了许多。
汤老者对着梁家主并不在意,不過他看向那姓秦的男子时,目光之中已经添了几分的冷意。
那梁家主也察觉到了汤老者的目光,他隐约的知道些原因,不過都不是可以在人前說出来的,更主要的是,他沒有這個胆量說。
但自己既然在场总要打打圆场才是,于是便扭回头向那姓秦的男子开口說道:“秦兄,想不到是汤长老来接你我两家的孩子。”
那姓秦的男子看向汤老者,对這汤老者的恨意,他掩饰的很好,但除了恨之外,对這汤老者更多的则是忌惮,這一点却是掩饰不住的。
谁让秦、汤两家现在已经反目成仇了呢!
向前两步,這姓秦的男子拱手施礼,說道:“秦章见過汤长老。”
汤老者說道:“无须這样多礼,我們還是把正事办了吧。”
“对,对”梁家主忙說道。
秦、梁二人便扭身让后面的两個少年人上前。
“這是犬子柏柯,這位是秦家的公子。”
汤老者看了看這两個孩子,梁家的那個個头稍矮些,穿一身紫袍,生得粗壮,浓眉大眼,十分的有精神。但由于厌烦這梁家主围着秦家打转,他捎带着看這梁家的孩子都觉得生了一副天生替人跑腿的冤枉相来,心裡哼了一声,便再去看那秦家的孩子。
這秦家孩子的身量比那梁家那個還要高出几分,不胖不瘦的身材,穿着一身得体的月白长袍,虽无其他配饰,却越发显出這孩子秀挺的身型。待看過這孩子的容貌后,汤老者心中不由一动,目光却瞟向了秦章。
這孩子的眉眼与那秦章颇为相似,若說不同,就是這孩子的鼻梁高挺,可比那秦章顺眼了许多。
难道這個小畜生就是這秦章之子嗎?若真如此,老夫還真要为這秦章的胆色赞上一声!
看来秦家還真是不死心呐!
家裡的长辈们无计可施了,却又不甘心,便让小的继续追着死缠烂打,哼哼!你们就真的当老夫不会硬下心肠来,让你们绝了這個念头嗎!
不過說到底秦家還是依附五灵宗的大世家,他们与宗门可沒什么仇怨,自己這次来代表的是宗门,与他们翻脸倒是有些理亏,也罢,先把正事办了再說。
想到這裡汤老者就取出了法器,验看了這两個孩子的灵根。
梁家那個倒也說得過去,但是秦家的那個孩子又让汤老者暗暗吃了一惊。
汤老者看向秦章,问道:“资质這样好的孩子,秦家也舍得送到宗门去嗎,怎么不留下来细心教养,說不定日后你秦家便又添一根栋梁。”
“這孩子嘛……秦家有他不多,沒他倒也不少,不過我這犬子倒是有些志向,向来做事不愿假手于长辈,他自小我也沒操過什么心,现在他觉得家中约束,想去宗门内修行,我倒也不好拦着,孩子嘛,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有什么成就,還是全靠他自己,我們做长辈的也不好多插手,难不成一辈子守着他不成?”
秦章這番话是說者有心,在汤老者听来也是话中有话,看来那件让汤、秦两家反目的事情,至少现在秦家已经不准备再有什么动作了,倒也沒有死心,竟然把這孩子放出来自己去做。
不過他倒也沒說错,老夫也不能一辈子守着自己的那個孙女,总有放手的那一天。他们耍手段硬来,老夫不怕,就怕将来自己的孙女被這小白脸一般的秦家小子耍手段迷住了,自己愿意,老夫可就也沒什么說的了。
看来秦章对自己這個儿子的手段倒是信心满满,也难怪,這個秦家小子看起来就是一個有心机、有手段的小白脸。
自己终是不能拦着他去宗门!
摆了摆手,看着這两個孩子先后爬上马车。
汤老者盯着那孩子的背影,却想起自家孙女說過的话来“只要沒有你们這些长辈们掺和进来,谁来我都不怕”。
哼!你们只当我孙女身上有便宜可占,却沒想到她還是一個更难缠的小魔头呢,也罢,先由得你這孩子进宗门,且看他在那小魔头手底下能走上几個来回,到时候你们怕不是连肠子都悔断了!
车内。
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时进来了两個少年,這倒不多见,一般是一次只上来一個孩子。
走在前面的那個穿一身月白色的袍服的少年,高挺英俊,虽然神情平和,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傲气。
另一個是一身的紫袍少年,個头稍矮,却生的肩宽背厚、手脚粗壮。
這两個人一进来那群世家子弟中认识的便立刻站起来亲热的行礼招呼,钱潮隐隐的听到了一個“秦兄”和一個“梁兄”的称呼。那两個少年和一众世家子弟招呼行礼之后就坐在了一起,而且那個月白袍服的少年就被众人围在当中,显然此人在這些人中身份最为贵重。
那個紫袍的少年沒什么,坐下来和众人一起說笑,那月白袍服的少年一边說着话一边四下裡打量,他看到哪裡都沒什么在意的,唯独看到汤萍的背影时却神情一愣。
汤萍背对着那月白袍服的少年,正入神的盯着棋盘,因此并不知道。但是钱潮却发现那個少年看到汤萍之后目光又向自己刺了過来,神色之中颇为怨恨恼怒。
這可真是奇怪。
在听過汤萍的一番话后,钱潮对世家之中的事情有了一個基本的认识,尤其是李简痛殴了几個不长眼的世家子弟后,他对世家子弟开始的那份敬畏也去了好多,但是那個月白袍服的少年气质非同一般,在一众世家子弟中显得鹤立鸡群,又被他這样恶狠狠的盯着,钱潮不禁心裡也惴惴不安,自忖自己不可能与那個人有任何的過节,那么那個月白袍服的小子如此這般的厌恶自己,十有八九因为自己面前的這個小丫头吧。
想到自己无缘无故的成为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钱潮觉得背上有几條虫子在爬,很不舒服。
“喂,那两個一起上来的,一個白袍子,一個紫袍子的,你认识嗎?”钱潮落了一子,问道。
汤萍向后扫了一眼,暗道竟然真的来了。
“哦,他呀,恩,知道一個,就是那個白袍子的,姓秦,好像叫秦随诂,一個世家的孩子。那個紫衣的不知道是谁,怎么了?”
“還能怎么,他都盯了我半天了,恨不得吃掉我,我又不认识他,肯定是和你有什么关系吧。”
汤萍听到這裡心中一动,一個恶作剧一样的念头就在心中升起,她看着眼前這個差不多同自己一般聪明的家伙,心裡却在掂量這小子的份量。
“恩,是和我多少有点儿关系,他们秦家也是一個大世家,曾经托人向我家求亲,想让我将来嫁過去,嗯,就是定亲,开始我家裡的长辈们同意了,不過我六爷爷知道這件事后,很是反对,闹了几次,逼着家裡把亲事退掉了,两家也因为這件事情几乎成了仇家。”
汤萍說完眯着眼向钱潮一笑。
“啪”的一声,钱潮手裡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
“所以他也才去五灵宗继续缠着你?”
钱潮声音有些干涩的问,這都什么事儿啊,眼前這個小丫头是人家想要娶回家的未来媳妇儿,自己還坐在這裡有說有笑的跟她下了半天棋,還叫人家看在眼裡,怪不得看自己的眼神跟刀子一样,真是不妙啊。
“那是他的事,反正我不愿意嫁到秦家,将来嘛也不会嫁過去,他去宗门最好离我远一些,不然有他好看的。不過呢,大世家的孩子都有那么一股让人讨厌的劲儿,就是我家得不到的,就算烂掉也不能让别人碰。”說完汤萍狡猾的眨了眨眼睛“明白了?”
“你原本知道他会来的,对嗎?”钱潮感觉自己似乎不小心踏入了一個陷阱,他看着汤萍,觉得這個小丫头的心思当真不好揣摩。自己开始還觉得這個小丫头好說话,看来是看走眼了,难道世家的孩子都這么古怪,一开始她就准备作弄自己,看自己的好戏嗎?
两個小人精的第一次交手便在這裡开始了。
汤萍把身子坐正一些,盯着钱潮說道:“他们家向我家求亲,這個很平常,世家之间通過联姻来巩固关系,就好像世俗间的君主還总是把公主嫁给邻国的王子储君呢,都是一個道理。不過呢,我可不想将来嫁给秦家那個小子,幸好我六爷爷疼我,逼着家裡退掉了這门亲事,又把我带进宗门。
两家嘛,面子上自然不是很好看。那個秦随诂嘛,是不是他家裡的长辈逼着他去五灵宗的,這個我可不清楚,可就算他不来,秦家這次也会有人来,未必就比他和善大度,见了我,见了你,差不多也是那個样子,這跟我可沒有半点关系,不過,依着我所知的那個秦家小子的脾气,他大概会来找麻烦,若是找上我,我自然可以让他吃苦头,可要是找你麻烦,钱小子,你怎么办?”
說完這话,汤萍就深深的看进钱潮的眼睛裡去。
汤萍的意思很明显:你是求我一会儿庇护你呢?還是要自己解决這個麻烦。
汤萍的年纪与钱潮相仿,但是经历却不简单,本身她就同钱潮差不多是個极为聪慧的孩子,加之在家族中的历练,让她早已经成了一個小狐狸一样的存在。
自从钱潮进来后又坐到自己身边,两人又是吃点心又是下棋,汤萍自是知道钱潮的心思,很简单,這個出身世间的钱小子无意间窥破了自己的出身,想借助自己家世来求個一路平安,所以才小心翼翼又不伤自尊的讨好自己。
不過无论是在言谈中還是在棋局裡,汤萍都发现這個叫钱潮的小子不是一般的聪明,几乎可以和自己比肩,甚至在棋力之上還隐隐的胜過自己,這可让這小丫头起了争胜之心。
应该說开始汤萍還是很开心,她自小就沒有什么玩伴,同别人一起玩耍的感觉很新奇。
但是如果钱潮在自己面前的這一番作为只为了求個庇护的话,汤萍說不得便要小看钱潮几分。
心智不错,也机灵過人,但性格若是懦弱猥琐,又或者是個爱见风使舵的人,那钱潮的成色在汤萍心中可就大打折扣了。
如果钱潮开口求自己解决這個就要到来的麻烦,汤萍肯定会帮忙,只不過以后钱潮对她来說就算一個可有可无的人了。
倒要看看你這個聪明的家伙究竟几斤几两!
不過她又微微有些后悔,感觉有些不忍,自己這样做是不是有些出格了?怪不得自己在家族同辈中沒有要好的伙伴。现在想想有的时候真的沒必要那么苛责计较,随意一些,說不得自己在家族中的日子会過得很舒服,她在心裡叹道。
钱潮已经知道自己被這個妖精一样的丫头看了個通透,也不羞恼,毕竟是自己主动到她這裡来的,也是自己打她的主意在先,既然两個人都是人精,那么就不必再作伪下去,互相平等视之便好。
在家之时,他的性格在旁人看来很像他的娘亲,机敏伶俐,但其实骨子裡,全是他父亲的倔强坚忍。
大不了被打一顿!這裡的人他只认得一個汤萍,還是個小妖精一样的人物,這個小妖精打定主意要拿這件事来掂量一下自己,看自己有沒有资格与她平起平坐呢。
初入仙途的钱潮虽然害怕,但是更不愿被人看低了,何况還是一個小姑娘,那样他会很难受,会一直很难受,比挨打還难受。
不行!必须一开始就要和這個小妖精平起平坐,输了這一阵,以后十阵八阵都扳不回局面,這一阵就要让這個小妖精对自己刮目相看,這一阵也要让那些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害怕自己,让他们以后见到自己就要心裡发毛,想打自己的坏主意的时候就会先顾忌三分才行。
要达到這個目的,一会儿不管谁過来找麻烦,若是动起手来,一定要把他打疼了,打狠了,打得那些人都害怕才行。自己的身量不高不壮,力气也不大,這一点有些吃亏,不過估计有人来找麻烦大概也会因此小看自己,那就好,不過自己還是很可能打不過,怎么办?打不過那就只能想主意阴他了,自己示之以弱,然后找机会,只要动手就不让对方翻身,狠狠的教训他一顿!
只是……這個汤萍值得自己這么做嗎?
以钱潮的年纪和阅历,不可能是個老于世故的人,在宰相府中,由于他的父亲乃是庶出,因此钱潮在一帮孩子中地位并不高,那些长房嫡孙中倒也有和汤萍脾气差不多的,這样的孩子虽然性格古怪、自视甚高,其实也好对付,寻個机会、使個手段让他明白自己也是不好对付的,日后相处起来就简单多了,這個汤萍想来也差不多。
况且她的身世对自己来說真如一棵参天大树,日后說不定就会给自己一些臂助,唉,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想它做什么。
但眼前自己面临的,却真不能退缩,自己若是畏难躲到一边去,或许可以躲過一场麻烦,但那样的话,不但那边那些世家的小子们看不起自己,眼前的汤萍大概以后也不会正眼看自己了。
最重要的是,若真這样做的话,连自己心裡那一关都過不去。
想到這裡,钱潮便打定了主意,发现汤萍還在盯着自己,便說:“還能怎么办,他们要真是找我的麻烦,若能理论就和他们理论,他们若不讲理,我就跑,我跑得可快了,几圈下来就能把他们累趴下。”
說着伸手去捡拾棋盘上自己掉落的那枚棋子。
都是人精,钱潮话虽這样說,但汤萍从钱潮的眼神裡读懂了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心想一会儿看你自己怎么办,便伸手一把打在钱潮的手背上。
“那枚棋子已经在棋盘上了,落棋无悔懂不懂!快放回去。”
那一步棋若算数可真是一步臭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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