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众生望我,我在看你
“周清,這就是你的名字嗎?”
“对。”
周清点头,他心中情绪复杂。
岁帝无疑是强大的,当世十仙中,她隐为第一,有過独自覆灭顶尖道统,打碎仙器的战绩,独尊世间。
那還是她成仙初期的战绩,如今修行了那么多年之后,她有多强,沒人清楚。
因为世上已经无人敢和她动手了。
但在周清這裡,对岁帝的感官却有所不同。
以前虽然听說過岁帝如何如何利害,但周清对她的印象,更多的還是停留在那只奄奄一息的哑巴小半妖身上。
那個虽然不甘心,但生命的的确确走到了尽头,在弥留之际思念着自己亲人的洛妙妙。
如今活着的,威风凛凛的岁帝出现在他面前,让周清措手不及。
在周清的身份暴露前,他抗拒进入山海域,觉得尽量不要和岁帝见面为好。
這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也是因为周清其实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這位凤凰仙。
洛妙妙的形象和岁帝的形象,反差着实大了些。
“你记得我,对吧?”
岁帝轻声說道:“我沒有找错人,你也记得五百三十七年前的事情。”
岁帝第一眼看见周清,就确定了他是自己寻找了五百多年的那個人,同时她根据周清的反应,也无比肯定对方也是知道那件事情的。
周清无言,你可记得真清楚啊,都精确到這個地步了。
不過在周清初次听闻岁帝的消息时,是五百年前她覆灭顶尖道统古神宫。
现在离初闻岁帝消息,现实世界是過去了九年,五百三十七减去九,就是五百二十八。
岁帝打上古神宫,是她刚刚成仙时候的事情,也就是說从周清接到岁帝的漂流瓶到她成仙,是過去了二十八年。
半妖岁弥留之际,漂流瓶出现,她与周清接触时,岁帝是十二岁。
心中快速做出计算后,周清有些惊讶。
岁帝最多只修行了二十八年,四十岁之前竟然就成仙了?!
周清实际修行時間是十一年多,如今是双道大罗天境,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是开挂才能有這样的成就。
可岁帝呢?
从将死的半妖到成仙,竟只用了二十八年……這绝对也是开挂了吧?
并且岁帝十二岁渡過死劫,顽强活下来之后的很长時間,她的第二块涅槃骨都是沒有长好的。
在那段時間她是沒有涅槃骨加持,修行速度会有所折扣,直到第二块涅槃骨彻底涅槃再生,她的天赋才真正的回来,并且超越往昔。
可就是這样的状态,竟然也在短短二十八年的時間内成仙了……
恐怖如斯!
這才是玄黄界的主角吧?
放在其他人身上,二十八年時間能把天境阶段修行完成,就已经是值得称赞的一件事情了。
正常人修行成仙是什么速度,周清也是了解過歷史上的先例的。
一般来說,都是以百岁为线,多数仙人都是百岁前登仙的,只有极少数属于大器晚成那一类,百岁以后還能走出這一步。
可岁帝硬生生的提前到了四十岁之前?
一想到岁帝自身的经历,周清就很确信一件事情。
实锤了,這就是玄黄界的上一代主角。
這些念头,都是转瞬即逝,呼吸之间的事情,周清本身迟疑了一下,還是点了点头。
“我的确记得你,十二岁时的你,不過你那個时候是白发……和你现在的白发不同。”
十二岁时的岁帝具有的白发,是凡俗中老人那种白,那是因为涅槃骨被挖,其身体亏空得厉害,是她的生命已经走向末路的标志,就如同凡人快要老死一样。
现在岁帝的头发也白,但却极有光泽,氤氲朦胧,不仅沒有暮气,反而添了一抹独特的风情。
周清的话很明显是承认了岁帝曾经遇见的事情,和自己有关。
因为在這個时候死鸭子嘴硬,非要不承认,那也沒有意义。
难道周清不承认,岁帝就会无视他了?
這当然不可能。
人家都找上来了,言之凿凿,再嘴硬,那就很拙劣了。
并且周清现在【原始洞天】在手,背后就是诸圣书院,他也不怕岁帝对自己不利。
安全有保障,那么底气自然也足。
更何况岁帝的样子,看起来也不是想要坑害他。
谨慎归谨慎,但被害妄想症,那就沒有必要了。
岁帝闻言,雪白的娇颜露出了很浅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若是在凤凰一族,那么大部分凤凰看见這一幕都得吃惊不已。
除了像曦這样的身份以外,很少有人见岁帝笑過。
为何她成仙后,世间都以帝称之?
因为她是真的像高高在上,不可揣测,生杀在握的冷漠帝王。
幼时的经历对岁帝的影响太大,让她饱受痛苦的同时,也变得冷漠。
等她成仙后,离世人的距离就更远了。
“当年我被你所救,得到了一线生机,后来我有所成后,便一直在找你。”
岁帝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周清看不懂的光彩,她轻声說道:“五百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
你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啊!
周清小心的說道:“你其实不必寻找我,当年我也沒有做什么。”
我只是给你回了一封信,我們只是笔友,是笔友。
岁帝凝视周清,目不转睛,似要将他刻在魂魄深处,或者說本来就已经烙印在她的魂魄最深处了,如今只是在对照,在怀念。
她說道:“你想听一听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嗎?”
周清沉默,岁帝的心思,他真的猜不透。
一会儿看起来很开心,一会儿又要给他讲故事?
她到底想干嘛?
想了想,周清說道:
“我們产生联系的那一天,其实我并沒有亲自去到凤凰一族,离那裡很远很远,只是通過特殊的方法和你有了交集与沟通。”
“我知道,所以我想和你說一說之后的事情。”
“這荒郊野岭的,在這裡說也不合适,不如去书院裡說?”
“换一個地方也好。”
岁帝未有任何动作,但下一秒,他们便出现在了一條正静静流淌的河边。
并不是书院,但离书院也不远,周清之前有路過這裡的时候。
岁帝看着流淌的小河,沒有再管其他,红唇轻启,吐出了一個個清晰的字。
“那一天,我已经预感到自己快死了,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可我很不甘心,死亡愈是迫近,我便愈发不甘。”
周清静静聆听,這一点他知道。
漂流愿瓶,主要還是生灵之愿形成的。
如果那個半妖岁当时真的能坦然面对死亡,完全接受了這個结局,一心等死,那么自然不会有形成愿瓶的机会。
那個岁的不甘,他应该是世间上最清楚的人了。
“可我那时只是一個本源亏空,血脉寂灭的半妖,我的不甘,我的怨恨,沒有任何作用,轻如尘埃,撼动不了任何事情,我知道,世上不存在奇迹,我会死在那间草屋裡,第二天尸体被他们随意丢弃。”
弱者声嘶力竭,亦如蚊吟!
“但我错了,世上的确存在奇迹,并且降临在了我身上。”
岁帝扭头看向周清,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你就是奇迹。”
周清被岁帝看得头皮发麻。
這位第一仙人這样和他說话,让他心中有种不妙的感觉。
一個天下第一的冷漠大佬,在你面前忽然变得健谈,一反常态,這总有一种先和你谈心,然后下一秒就会动手要把你给干掉的感觉……
“在我的意识模糊,即将溃散时,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给我讲了那個小石的故事。”
“……”
周清无言,当时他是在愿纸上给岁帝写的故事,沒有想到到了岁帝那裡,“实体书”竟然变成“有声书”了!
一想到自己曾经相隔了五百多年,给十二岁的岁帝讲了一個“死前”小故事,周清的内心就有些凌乱。
“与小石的故事同时出现的,還有来自于你的力量,注入了我的体内,让我得到了一线生机。”
“枯竭的涅槃源,自那個时候起重新孕育出了希望,生命的力量再次出现在我身上。”
這一点周清倒是不清楚。
因为当时【漂流愿瓶】那個金手指让周清回愿,他只能在愿纸写一些东西来回愿,并不能拿什么实体宝物回愿,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金手指不支持。
他那個时候确实想帮半妖岁的,但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期望自己的回愿能对她产生帮助。
现在看来,那個【漂流愿瓶】金手指,确实是互利互惠的。
周清先得到记载着愿的愿纸以及随同的宝物,回愿后,金手指就会带着愿纸以及其他的好处去到愿主那裡,回馈愿主。
并不用他出宝物,【漂流愿瓶】這個金手指就会自动给。
在确定自己曾经确实帮到了岁帝,让她活了下来之后,周清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說,他這也算是救命恩人了吧,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在得到你的帮助后,我本已经衰弱到快要死亡的躯体,再次恢复了生机,拥有了力气,我爬出了那個更像是犬舍的家。”
岁帝的声音愈发飘忽了,出了口,似乎就要被风吹散一样。
“我不想死,但我活下去的信念,从未如此坚定過。”
“自父亲被害死后,自我的涅槃骨被挖走后,凤凰一族内再也沒有人关心過我,我是一株无人在意的杂草。”
“亦从未有人对我产生過期待,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可能活下去,一定会死,谁又会期待一個死人的未来呢……”
“周清,你是唯一的人。”
岁帝的目光一直放在周清身上,沒有离开過,但他却觉得有些承受不住這份璀璨了。
我是唯一的……
“我不甘,我怨恨,可其实,我自己也快要放弃了,真的很累很累,活着真的很累,是最痛苦的事情。”
“可是你让我知道,世上還有人在关心着我,希望我能活下去,希望我能成仙,哪怕那时的你,是我从来沒有见過的陌生人。”
“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希望,還对我如此期望,我活下去的心意,前所未有的强烈,在我一无所有,在我即将死亡时,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沒放弃我,那我又怎么能辜负你的期望呢?”
“你說過,沒有那块骨,我照样可以成仙……”
“我做到了,我沒有让你失望。”
看着岁帝的眼睛,听着岁帝的话,周清心中沉重,他大概理解岁帝的心理了。
首先要明确一点,在岁帝眼中的周清,哪怕是现在修为只在天境,但也并不是后辈,她沒有因周清的修为而轻鄙。
相反,周清的身份在岁帝這裡還有着几分“前辈”的色彩。
岁帝反而是“后辈”了。
或许這就是反差吧。
周清确实是這個时代才出现的,可岁帝和周清五百多年前就缔结因果了,救了她一條命呢。
他们的关系,起于五百多年前,一直持续到了今日,不能以正常的仙境与天境关系来看待,周清并不比岁帝低。
在弄清楚這一点后,岁帝的心理,其实就可以揣测几分了。
回首岁帝的人生,六岁时失去涅槃骨,那個时候還是洛妙妙的人生,一下就从天堂跌落至地狱。
谁能想得到,现在天下无敌的岁帝,在六岁到十二岁這個期间,连饭都吃不饱,甚至于根本沒有什么东西能吃,最开始的时候還好,能有一些剩的饭菜。
可到了后面,剩的饭菜也沒有了,甚至就连馊的臭的饭菜,也只有一小点,需要去吃草,吃树叶。
凤凰一族不缺這点食物,甚至于在這种族群面前谈粮食問題,那听起来都有些搞笑,但偌大的凤凰一族,就是容不下岁多吃一口。
每天還有大量的活要干,一些事情根本沒有意义,但就是要岁去做,以刁难她为乐,六年都穿不上一件新衣,一件衣服缝了又补,补了又缝。
经常会被打骂,被其他人欺负,用石头扔,用火烧……身上的伤痕是任何人看了都会心惊的程度。
還有被挖走涅槃骨的后遗症,那种本源上的反噬,最开始的时候每天全身都剧痛无比,连在地上打滚的力气都沒有,奄奄一息,每一次伤势发作,都是睁着眼睛等死的過程。
那一個又一個挖骨之伤发作的夜晚,岁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那六年,是地狱中的地狱。
成年人尚且不可能承受,更何况一個孩子。
若不是半妖的身体還算特殊,一开始体内的凤凰血脉還能给岁帝带来一些帮助,那么她基本上不可能撑到十二岁。
真的是普通孩子的话,哪怕沒有涅槃骨之伤,仅是那样的生活條件,就必死无疑。
体内的凤凰血脉,让岁有了撑下去的基础。
可惜,到了岁快死的时候,她体内的凤凰血脉已经基本枯竭了。
那六年的损耗太大了,又沒有丝毫补益,什么血脉都扛不住這样造。
同时也不得不說,還好体内的凤凰血脉曾经帮過岁帝,不然的话,等她成仙,那么凤凰一族当年就不是发生一场内乱那么简单了,很有可能這個世界已经不存在山海域凤凰一族了……
现在的人可以想象岁帝当年的经历,但想象中的地狱,其实根本比不上岁帝真实经历的十分之一。
周清当年在得到的漂流愿瓶时见過岁的影像,那個十二岁的小姑娘,根本就沒有人样了。
那六年对岁而言,活着真的是一种痛苦,死了反而是解脱。
而在這样的黑暗地狱中沉沦,即将死去的半妖岁前方,在某一天突然出现了一束照破黑暗,带来温暖的光,有一只手从光中伸出,拉住了岁帝,让她脱离了死亡,将她带出了黑暗地狱,那么会是什么结果?
那一束光,会在她的心中照耀一辈子。
這是比任何誓言、约定還要坚不可摧的印记。
任凭后来有多少人崇敬她,追随她,信奉她,皆不如那道光的万一。
事实也是如此,岁帝追寻了那道光,那道身影五百多年了。
什么天下无敌的岁帝,在那道光面前,只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
世人遥望我的背影,而我又在看着另外一道身影。
不夸张的說,当年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是那個从草屋中爬出来的岁心中的执念,是心灵的支柱。
這比情情爱爱還要更加崇高,已经脱离了正常的情感范畴。
听起来很难理解,一個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能有這样的作用与地位?
可以岁当时的处境来說,就是這样。
执念這种东西,一开始就得到解决還好,拖得越久,那么就越会被深化。
到了现在,岁帝心中的光,她一直追寻的那個人,可以說已经被无限神化了。
连周清本人都不一定符合岁帝心中的那道身影的印象,可明明那個人就是他。
如果周清這個时候死了,那才是绝杀。
因为死掉的白月光,才是最完美的白月光……
周清深吸一口气,觉得压力有些大。
并沒有等他說话,岁帝便继续說道:
“在那一天,我除了获得新生以外,還得到了一幅可以融入我身体的画。”
她的左手中飘出一幅画。
周清一看,我去,谁啊,长得那么帅,都帅得犯法了啊。
原来是我,那正常。
画中人的确是他,并且這张纸周清认识,就是当初的愿纸,只不過从紫色变成了白色。
并且画上的【天生仙人,冲!】這一句话,他也很熟悉,這就是周清当初鼓励岁帝說的。
好你個金手指,竟然把我临摹到了画上,還带给了岁帝留作纪念。
這可真是害苦了我。
“画中人的面容一直很模糊,被迷雾遮掩,让我无法依貌寻找,直到九年前迷雾才散开,显露出真容。”
九年前……
周清清楚,应该就是自己使用漂流愿瓶的時間,這幅画才发生了变化。
之前为什么看不清?
大概率是以前之前的他和岁帝之间,隔着五百年的漫长岁月。
岁帝的目光放在画上,這是她曾经注视過无数次的画,视若珍宝,比仙器還要重要。
“周清,虽然迟了五百三十七年,但我终于见到你了,我很满足。”
“我成仙了,虽然還做不到你和我說的小石那样的事情,可我努力活了下来,沒有辜负那一次的新生。”
岁帝的眼中,浮现出晶莹,本来苍白的脸色,竟变得红润。
“只是還是很可惜啊,如果這一天能再早一些,那就好了。”
說话间,竟有血液从岁帝的嘴角渗出。
周清一惊,立马反应過来一件事情。
岁帝第二次取出涅槃骨后带来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得到解决!
而岁帝闭关就是为了解决這個問題的,沒能恢复岁帝却出关了,這只代表着一种结果。
這一次,岁帝自身也……回天无力。
她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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