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金陵故人(2)
府邸院墙不漆,雀替半旧,有几支瘦伶伶的绿萼梅从墙角伸出,透着些抱朴守拙的意味。
若是過路人不识,只怕要当這宅中所住,是一户落魄商贾,流离书生,任是谁也猜不出此处住着是太子太师、昭文馆大学士、已卸下任来的老宰相、赫赫大名的莱国公。
莱公府一向轻易不接待访客,书房的大门向来不关,以示胸无宿物,朝臣皆道老国公襟怀坦荡,君王也曾盛赞他品性耿直,不阿权贵,不结朋党。只不過今日却难得破了例,天色還未黑透,书房便已紧紧地掩上了门。
案几前,一位形容清癯的老者正就着几碟小菜慢吞吞地吃着一碗白饭,对面跪着一個面白微须的中年男人。男人额上已经见汗,眼见饭也差不多吃完了,但老者却似乎并无让他起身的意思,只不急不躁地挟了一片草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過滋味,才撂下了筷子,接過老仆递過的温热巾帕拭手,点评道:“今日這草菇烧得太咸了些,反倒掩了鲜甜。”
老仆一边斟茶一边垂首道:“是,今天烧菜的小江原本只是打打下手,只因老爷命人责打了厨房上的老黄,一时又找不着合适的人代替,是以只得先暂由他顶上。”
莱国公本是温厚长者,一团春风和气,府上从无凌虐打骂仆役之事,听见這话,跪在下首的男人已不禁微微色变。
老人颔首,接過茶盏,缓缓吞下一口茶汤道:“也不必另外寻人了,厨子都是日复一日地烧菜,才晓得主人家的口味,叫他慢慢来便是。”
又不禁笑道:“只是叫他不可再放這许多盐了,此物多吃无益,還平白糟蹋了好食材。”
老仆连忙应声称是,将案上的盘碟一一收进了漆盒,又将几盏油灯一一点上,便躬身退下,重新掩上了房门。
烛火摇曳。
上座老者不动声色地品着茶,眼皮也不肯轻易抬一抬,下首跪着的男人却显然已是按捺不住,膝行两步上前叫道:“爹,儿知错了!”
老人撂下茶盏,为自己添满了一杯,淡淡道:“今日在我跟前磕头认了错,明日照旧故我,這便是你的知错了?”
男人垂首道:“儿不敢!”
老人冷哼一声,“你不敢?厨上的老黄在府裡便敢讹言惑众,可见府外茶棚酒肆间,這话已传成了什么样子!這還不是你做下的好事!”
男人阖目忍气道:“阿爹說的是。”
老人睨了男人一眼,道:“你又有什么不服气?”
男人抬起头,忍不住辩白道:“阿爹!此一时彼一时,儿是为了褚氏全族!纯仁太子薨逝已有两载,若他日新君登基——”
老人厉声道:“圣人春秋鼎盛,册立太子一事自有主张,岂容你在此胡吣!”
男人连忙应是,老人方才稍稍和缓了面容,“况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此天下之常理,你已官至御史中丞,又何须再进一步?便想再进,难道便不能好生做下几件功绩?你小妹早已是季家妇,你那外甥阿陵,无论生辰是哪年哪月,也都是季家子,便当真是......”
老人說到此处,自己脸上也流露出了几分复杂之色,问道:“阿陵那孩子,当真是庚辰年腊月裡的生辰?”
男人颔首叹息,欲言又止。
老人亦叹息道:“你那小妹身弱,孩儿未及足月便落生,也是常事。听闻鞑靼屡屡调兵,云州不日便又有一战,她一個弱质女子,孤身带着儿女回了金陵,本就不易,你便顾念些兄妹之谊,旧事休要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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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咬了咬牙,迟疑道:“若那個孩子,当真是,是陛下......”
老人重重撂下茶盏,“我說休要再提了。”
跪在下首的男人连声道:“是,是!”
老人轻哼一声,淡道:“我老了,你大哥這些年又一味好道,整日烧丹炼汞,将来這官自是由你来袭,想来你早已不将我放在眼裡。”
男人连忙重重拜下,以头触地,带着两分哭腔道:“阿爹!儿是真的知错了!”
老人垂目看着他,眼中有两分嘲讽之色,只是不知這嘲讽是为谁。
他并不急于叫他起身,只這么静静地坐着,良久,窗外响起了淅淅索索的雨声。
春雨溟蒙,春云叆叇。
因无月色,季陵只得带了一盏油灯,以伞遮挡,就着這点微光,去探索季府狭小的、泥泞的后花园,直到脚下沾满了湿软的泥土,才总算找到那半截墙垣。只是一时不见老妖怪,只得将油灯放在避风避雨的墙根底下,撑伞倚在墙垣边,默默记诵老妖怪布置他背的六十四卦卦序歌。
刚刚背到“地风升,水风井,泽风大過,泽雷随。”一句,便只觉一阵阴冷的怪风袭来,将墙角的油灯打灭了。這风在温暖湿润的春夜裡甚是古怪,但季陵却只挑了挑眉,暗自好笑,等候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果然,過不多时,一個细细柔柔的女子哀哭声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那女子嘤嘤泣道:“哎呀呀,奴家死得好惨呐!”
季陵愈发好笑,故意不理,大声背道:“离为火,火山旅,火风鼎,火水未济......”
一個白影在眼前飘過,季陵视若无睹,继续道:“山水蒙,风水涣,天水讼.......”
那白影站在墙垣抱着手,似乎颇为气恼。
正在此时,一只冰冷苍白的手忽然自他的身后伸了出来,在他的脸上好一番乱掐乱揉,幽幽道:“诶,我不是站在墙上么?”
季陵稍抬起台,正能看见看见那墙上“人”用来填充白衣的棉被卷和一片约莫是从伙房偷来的宽木,顿感无奈,但思及這老妖怪总算自己半個兄弟,总该哄得他高兴,才好学来他的轻功,便索性气沉丹田,大叫道:“啊——有鬼啊!”
身后的人果然满意,飞身到季陵跟前,将那棉被扎成的假人抱下,拊掌大笑道:“嗳呦,你這兔崽子,不是胆子大得很么?怎么也害怕了?”
說罢,活像是见了世间第一等的好笑事,拍打着那半截墙垣,前合后仰,恨不得摔到地上。
季陵站在他跟前,只见他为了吓人,当真是卖力,這斜风细雨、春寒乍暖的天气,竟连伞也不撑,几缕发丝被雨水黏在颊上,不由更觉哭笑不得,只得上前将伞遮了一半到他的头上,忍不住问道:“你的易容都不怕水的么?就不会遇水脸皮便掉下半边?”
老妖怪止了笑,讥谑道:“你還真是沒见過世面,爷爷的面具,莫說是水,便是拿烧得滚滚的熟水烫上去,都不会轻易就坏!”
季陵腹诽道,不怕开水烫,莫不是老母猪的皮?
但嘴上還是敷衍地应道:“這么厉害?失敬失敬!”
老妖怪谦逊地摆了摆手,得意道:“不敢不敢,也不過就是比旁人的精巧几分罢了。”
這才总算记起自己是来授人武艺的,将那一床被子只搭在一旁,抽出了当中的那條木板。
只见那木板长丈余,宽不過尺余,老妖怪将之斜立于墙垣,难得敛容正色道:“既然答允了授你轻功,爷爷我自然是要实心教你。只是這门功夫你虽学得,年纪却大了些,却绝难练成一流。”
(第2/3页)本章未完,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季陵颔首道:“明白,像我的枪法拳法,都是自六岁连起,想来這轻功也是一样了。”
老妖怪道:“正是,你的筋骨已经长硬长沉,不過却也有旁的好处,料来你的下盘,却比寻常孩童要稳得多了。”
季陵不解道:“轻功也需得稳么?既是可以蹿房越脊,岂非越轻越好?”
老妖怪好笑道:“你如今便想蹿房越脊么?”
季陵道:“轻功不就是蹿房越脊?”
老妖怪摇了摇头,自他手中接過纸伞,指了指那斜立在墙垣的木板,“這便是你要做的第一件事。”
又一一分說要领道:“我要你先后退上几步,蹬地助跑,之后疾跑至顶,落下既回到起点反复。练习时需全身放松,脚掌用力,下颌收敛,已头顶百会穴引领起跑。”
季陵站在斜斜细雨之中,青衫不多时便已被打湿,上下跑過两回,不由狐疑问道:“便只是這样?”
老妖怪道:“你可莫要轻忽。今日只不過是让你试试,明日若要再练,可就要抬高木板,负上重物了。此功乃是入门之用,名曰走壁,待练成之日,便可于高墙上直跑八步,跃墙而過,难道還不够厉害?”
季陵抹了一把额上的雨水,道:“那又为何要背六十四卦卦序歌?”
老妖怪袅袅婷婷地撑着小伞,不耐烦道:“你怎地有這许多問題?让你背下自是有用,待你背到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爷爷再与你解释!”
季陵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话,依他所言,耐下性子在板上反复又跑了数十次。
他自小习武,模样生得虽单薄,实则却精健有力,筋骨结实,如此上下几十次,也不過是微微有些气喘。
反倒是老妖怪在伞下踌躇忸怩道:“累不累?不如歇上一歇?”
季陵豪迈道:“不必!”
老妖怪跺了跺脚,娇蛮道:“且歇一歇吧!不如咱们去吃点东西?”
季陵惊诧道:“啊?”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的“咕噜”“咕噜”骤然响起,似乎离得很远,又离得很近。
季陵茫然四顾道:“這时节竟能听得见蛙鸣?!”
老妖怪面无表情道:“是爷爷的肚子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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