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少女 第102节 作者:未知 林秀竹在沉默片刻后竟然缓和了语气:“念在孩子的份上, 我再给她一次机会。如果下個月考评她還是這副老样子,你就让她走人。” 刘玉梅连忙答道:“好的林总,我会跟她深谈一次。” 林秀竹摆摆手, 离开了办公室。她漆黑的眼眸裡藏着一抹谁都无法察觉的哀伤。不能再孕育孩子是她永远不可言說的痛, 她理解這份痛,于是也理解每一個当了母亲的女人。 刘玉梅疲惫不已地靠倒在椅背上,呢喃低语:“钟阳啊钟阳, 你要快点振作啊!四十岁的人了,你還有多少時間用来蹉跎?” --- 另一头,乌思慧正把自己的课桌搬到钟律的课桌旁边。 “以后我們就是同桌了, 請你多多指教。”乌思慧伸出手,满脸都是期待。 钟律无视了她的手, 慢慢翻着物理课本。她其实根本沒在看书, 只是在发呆而已。 乌思慧收回空悬的手,心裡有一点小气恼, 却又很快变成了锲而不舍的执着。钟律病得太严重了,她一定要帮她走出来。 “這個你拿着。”乌思慧从课桌裡掏出一條用包装袋裹着的新裤子。 钟律沒有焦距的眼瞳终于闪烁出一丝微光。她看向這條校服裤子,嘴上沒說话,脸上却写满了问号。 “昨晚我妈妈不是洒了你一身可乐嗎?這條裤子是我們赔给你的。你那條裤子已经脏了,以后不要再穿了。”乌思慧把裤子塞进钟律怀裡。 钟律呆呆地抱着裤子,嗓音有些飘忽:“你看得见啊?” “我又不是瞎子,我怎么看不见?怎么?你以为大家都看不见嗎?哈哈哈,你是不是傻啊?”乌思慧根本不知道钟律在說什么,所以笑得沒心沒肺。 钟律摇摇头,表情還是空茫的,眼眸裡却流泻出一丝近乎于绝望的悲哀。 所有人都看得见,除了妈妈。她在妈妈眼裡果然是不存在的嗎? 钟律紧紧抱住這條新裤子,伏倒在课桌上。 乌思慧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也知道,她现在很难過很难過。這种无声的难過甚至可以从她的身体裡散发出来,传染给周围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乌思慧竟然也红了眼眶,焦急地询问:“钟律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别总闷在心裡。” 钟律静静地趴在那裡,像是死了一般。 接下来的几节课,钟律一直都沒起来。她成绩好,人又非常内向安静,老师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都沒打扰她。 乌思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去碰触钟律的身体,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好在放晚自习的时候,钟律终于起来了,拎着书包,像個游魂一般随着人潮往校门外走。 她把那條崭新的校服裤子留在了桌洞裡。 乌思慧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黑暗,变得不可见,竟沒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慌。她连忙给爸爸发送了一條短信交代情况,然后亦步亦趋地跟上钟律。 钟律搭乘地铁,她也跟着坐地铁;钟律走在无人的小巷裡,她也悄悄尾随;钟律在自家楼底下站了半個多小时都不上去,她也呆呆地站了半個多小时。 看着钟律抬头仰望自己家,却迟迟不敢上去的背影,乌思慧忽然想到了一個词——孤魂野鬼。 這個联想让她心惊肉跳,慌乱不已。 看见钟律终于走进楼道,回了家,乌思慧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走出這個陌生的小区之后,爸爸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妈妈也在车裡。 “钟律病得很严重,妈妈你的任务不是救她嗎?你怎么不行动?”乌思慧有点着急。 “你妈妈已经在行动了。钟律的病根不在她自己身上,在她母亲身上。你妈妈在解决根本問題。”易岺替妻子解释了一句。 乌芽芽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叮嘱道:“所以這一阵儿,照顾钟律的责任就落在你肩上了。你要帮妈妈看好她,别让她出事。” “好,我肯定看好她。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乌思慧用力点头。 即使妈妈不說,她也会這么做的。 乌芽芽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居民楼,叹息道:“对那個孩子来說,家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這句话乌思慧沒听懂。她从小生长在一個幸福温暖的家庭裡,她不会知道,家对某些人来說形同灾难。 而此刻的钟律,正在灾难裡煎熬。 在公司裡受了一天气的钟阳习惯性的把女儿当成了出气筒。 她门都不敲就冲进女儿卧室,狠狠揪住对方的耳朵:“你怎么又在发呆?你脑子裡成天都在想什么?你给我看书啊!做题啊!复习啊!你书呢?赶紧取出来!” 她放开女儿的耳朵,把书包扯开,胡乱地往外掏课本。 她把一大堆课本砸在桌上,用指头一下一下地戳:“看书!快点!下次月考你死都要给我考第一名!你一定要赢了乌芽芽的女儿,明白嗎?你要還是第二名,你就给我滚!” 被乌芽芽全面打击的钟阳只能靠女儿扳回一城。她已经开始畅想下次月考女儿考了第一名,自己是如何嘲讽乌芽芽的画面了。那一定很爽! 她自己沒有能力取得成功就只能强迫女儿。女儿必须帮她赢回来! 她只顾虑自己的感受,却从来沒想過,当她說出“你给我滚”這句话时,女儿的心会遭受怎样的伤害。 被父母抛弃是每一個孩子最为恐惧的噩梦,而钟律几乎每一天都生活在這個噩梦裡。她的恐惧足以填满灵魂中的每一個缝隙,而這些缝隙都是被钟阳割开的。 她被钟阳掐住后脖颈,用力压趴在桌上,眼睛裡已沒有一丝微芒。她正在一点一点死去。 死都要考第一?那考了第一就死好了。她闭上眼,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 钟阳用书狠狠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然后便气冲冲地离开了。回到客厅之后,她打开电视机,胡乱地调换频道。 悬挂在阳台上的那條校服裤子在她的视线裡被风吹得晃荡,她却始终看不见。 --- 数日之后,乌芽芽发现钟阳身上也缠绕着一丝黑气。 她以为這個女人被不断打压,得了抑郁症,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黑气竟只是沾染在她的身体表面,并非从皮肤裡沁出来的。换言之,這黑气是属于钟律的。 能把绝望的气息传染给周围的人,由此可见钟律已病到了何种程度。或许再過不久,那孩子就会走上绝路。 乌芽芽不断运气,這才抑制住了把钟阳按在办公桌上狠揍一顿的冲动。 “来来来。”她展开双臂挥了挥,示意大家都聚拢到自己身边,“引力波运动鞋的创意你们构思好了沒有?都来讨论一下。资料呢?把资料都拿過来。” “资料在我這儿,這個是市场环境调查,這個是产品情况调查,這個是市场竞争调查……” 一名同事把一份又一份资料井然有序地摆放在桌上,供大家翻看。 片刻后,她数了数所有文件夹,慌裡慌张地问:“你们有沒有看见消费调查报告?” “沒有。消费调查报告不是交给你和钟阳整理了嗎?” “啊,对,我给钟阳了,我让钟阳核对一下数据。”這位同事连忙看向钟阳。 钟阳整個人都是稀裡糊涂的,面上却极为理直气壮:“你哪有给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沒看见?” “我真的给你了,我還让你快点整理,开会的时候要用。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這位同事言之凿凿地說道。 “我真沒看见!我也沒有答应!你别把责任往我头上推!”钟阳推开椅子猛然站立。 這些天,她感觉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乌芽芽针对,脾气早已临近一個爆发点。而這位同事的质问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她挤压在心裡的负能量。 她死死盯着同事,表情凶狠得仿佛会扑上去撕咬对方。 大家沒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竟都愣住了。 钟阳用拳头捶打桌面,理直气壮地怒吼:“看我干什么?我說沒拿就沒拿!谁弄丢的谁去找,关我什么事?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你们当我好欺负啊?” “可我就是给你了!”那名同事也嘶吼起来。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都被愤怒烧红了脸。 乌芽芽拍板道:“查监控。” 数分钟后,乌芽芽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钟阳,语气裡透着浓浓的嘲讽:“拿沒拿,你自己看吧。” 钟阳不耐烦地看向屏幕,然后整個人都愣住了。只见那位同事還真的把文件递给了她。她当时正在打电话,看见有东西递過来自然而然就接了,也沒注意去听同事說了什么。 同事走后,她随手便把文件摆放在一堆废弃的文件上,打完电话就去吃饭了,竟把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任何一個有职业素养的人都会在接到文件后看看封面,然后做出相应的处理。但她沒有。她习惯了混日子。 吃完饭回来后,她把那堆文件抱起来,交给了专门处理废弃文件的同事。 想来這会儿,那份文件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纸片,躺在垃圾桶裡。 “现在請你如实告诉我,這是谁的责任?”乌芽芽严肃地问。 所有人都用谴责的,鄙夷的,甚至是厌恶的目光看着钟阳。 钟阳低下头,用极度屈辱的语气承认:“是我的责任。” “那你要如何处理?”乌芽芽继续追问。 “重新打印一份文件。”钟阳满不在乎地說道。 一份文件而已,用得着较真嗎?电脑裡又不是沒有备份。有時間跟她在這儿吵,沒時間去打印?故意针对她嗎? 钟阳越想越委屈。 然而沒有人觉得是她受了委屈。事情本来就是她搞砸的,她难道不应该负责嗎?這根本不是重新打印一份文件的問題吧?這是工作态度的問題!如果一开始她就控制好情绪,所有冲突都不会爆发。 “你把碎掉的文件找回来拼好,下班之前我就要。”乌芽芽不近人情地說道。 “什么?”钟阳猛然抬头,表情愤怒。 “我說,你把碎掉的文件找回来,拼好。下班之前,我就要。”乌芽芽极有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复一遍。 “你故意刁难我?”钟阳鼻子都气歪了。 “我不是在刁难你,我是想让你知道,做错了事不能一点代价都不负。你是成年人,而且還是一位母亲,你要有责任感,明白嗎?”乌芽芽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像是在教训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钟阳闭了闭通红的眼,手一甩就想走人。 乌芽芽迅速补充:“你走了就不用回来了,公司不需要你這样的员工。” 钟阳的双腿僵硬了。這一步,她怎么都迈不出去。如果丢了這份工作,她拿什么养活自己和钟律?她還有二十年的房贷要還!她還要供钟律读大学…… 生活的重量压塌了钟阳的腰杆。她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齿才挤出一句话:“好,我去拼!” 她像旋风一般卷了出去。 离开办公室前,她听见乌芽芽用淡淡的语气說道:“好了,把消费调查报告重新打印一份吧。” 愤怒到极点的钟阳狠狠一脚踹上了走廊外的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响。可是沒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也沒有人追出去询问她是否委屈。 大家照常开会,轻松地讨论。 会议结束之后,乌芽芽走到外面查看钟阳的情况,却发现那人又在打电话,语气相当厌烦。 “你老师刚才给我打电话,說你最近上课总是趴在桌上睡觉。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你要是愿意把心思花在学习上,好好努力,你早就是第一名了!我什么时候才能指望上你啊?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走近之后,乌芽芽听见了這样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