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少女 第2节 作者:未知 讲完道理,易岺紧张地盯着对方。 小乌鸦抬起小翅膀,捂了捂鼻子。它似乎联想到了动植物腐烂的臭味,這表明它能听懂易岺的话。 易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然后便感觉到一阵狂喜。 他微微侧過身子,說道:“這样吧,我們来做個交易,我左边的裤子口袋裡有一颗弹珠,我把它送给你,你帮我把绳子解开好嗎?” 如果此时仓库裡有外人在,他们一定会认为易岺已经疯了。一只乌鸦怎么可能听得懂人话? 然而小乌鸦不但听懂了,還顺应了易岺的要求。它挺着小胸脯,迈着小方步,一扭一扭地走到易岺身边。 易岺养了一只屁股胖胖圆圆的柯基,它走路的样子非常可爱。 而這只小乌鸦比那只柯基更可爱。它很会扭屁股,行走的步态看上去竟然有那么一点娇俏的意味儿。如果给它穿上一條小短裙,它可能会踮着脚尖跳起舞。 易岺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快疯了。這個联想未免太荒诞了一些。 小乌鸦把脑袋探入他的裤子口袋,叼出了一颗弹珠。 易岺感觉這個世界比自己更疯。一只小乌鸦竟真的可以聪明到這种地步。 它把弹珠摆放在地上,用爪子左刨刨,右刨刨,让弹珠滴溜溜地转。而它黑色的小眼珠也跟随弹珠滴溜溜地转。 易岺一眨不眨地看着小乌鸦,心情莫名紧张。這颗弹珠是他从国外买回来的,珠体是深蓝色,裡面包裹着银色碎屑,而這些碎屑又组成了小熊星座的图案,看上去像一個小小的宇宙。 它很美,对准灯光在墙面上投射出星辰时会更美。 “你把它放在灯下照一照,会有星星跳出来。”易岺试着提醒一句。 這句话的复杂程度比之前几句更甚,他不知道小乌鸦能不能听懂。一只鸟儿再怎么聪明,智商也是有上限的吧? 然而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只小乌鸦竟叼着弹珠飞到棚顶,用爪子抓住电线,倒吊在灯泡上,然后用翅膀把灯泡整個拢住。 仓库裡光线一暗,然后便有无数颗银白的星星投射在墙上。這個逼仄、闷热、破败的犯罪之地,一瞬间竟然变得有些浪漫。 易岺看呆了。他完全沒想到這只小乌鸦竟真的可以聪明到這种程度。它能听懂他的每一句话,然后用自己的办法去执行! 绑匪說要毁了易岺时,他沒被真正吓到。但现在,他竟被一只過分聪明的鸟儿吓到了。 他看着這只小乌鸦,不敢置信地呢喃:“你一定成精了。” 小乌鸦倒吊在电线上,静静凝望這些星星,眼裡满是痴迷。過了大约两三分钟,它终于看够了,扑簌簌地落下,把弹珠摆放在地上,冲易岺嘎嘎叫了两声,然后抬起左爪踩住弹珠,挺高胸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看上去像個恶霸。 易岺有些慌神。他忽然意识到,乌鸦的品行在动物界十分堪忧。它们很喜歡恶作剧:在人类头顶拉屎;忽然飞下来揪扯小猫小狗的尾巴;用爪子踩别的动物的脑袋,或者拔掉它们的毛毛给自己做窝…… 凡此种种的坏事,它们经常干。所以,這只小乌鸦得了便宜就赖账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易岺嗓音干涩地问道:“你喜歡這颗弹珠嗎?如果你喜歡,那么你能不能帮我把绳子解开?”最后這一句已经带上了哀求的颤音。 小乌鸦歪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他盈满无助和渴盼的双瞳,并未有任何表示。 弹珠虽美,却远不如易岺的眼睛。 易岺的额头慢慢流下几滴冷汗,唇色也变得苍白。那些绑匪随时都有可能回来,然后把满腔愤怒宣泄在他身上。如果现在不逃走,那么接下来他将被推入污浊的深渊。 他飞快斟酌着劝說的话,甚至做好了用一颗眼珠去交换自由的准备。 那只小乌鸦却忽然迈着小方步走到易岺脚边,锋利的爪子只是轻轻一划就勾断了缠绕在他脚踝上的绳索。然后它又走到易岺身后,同样勾断了对方手腕上的绳索。 它忠实地执行了這笔交易。 它甚至飞出气窗,绕到外面那间库房,用爪子帮易岺打开了反锁的门。 看见這扇豁然洞开的门,以及从门外投射进来的银白月辉,易岺差点喜极而泣。 “谢谢你小乌鸦!回家之后,我一定把全世界最漂亮的弹珠都买来送给你。” 小乌鸦飞在半空引路,易岺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并许下诚挚的诺言。 “嘎嘎。”小乌鸦叫了两声,似在呼应,又似在告别,然后它便越飞越高,彻底消失在星芒点点的夜空中。 第2章 十五年后,一名身体瘦弱,面容苍白的年轻女子脚步虚浮地走进城西公园。 她低头看着手机,口中喃喃自语:“厕所旁榕树下……难道不是這裡嗎?” 她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公厕,而公厕周围是一片绿地,绿地上矗立着几株修剪得宜的松柏,根本沒有榕树。头顶的烈日洒下灼灼金芒,树上的蝉儿在金芒中急促嘶鸣,炎热的天气和嘈杂的环境令人心头发慌。 年轻女子浑身都是冷汗,似是十分不舒服。她捂住腹部,慢慢蹲了下去。 就在這时,头顶的烈日消失了,周围的蝉鸣也戛然而止,一片阴凉从空中落下。女子抬头一看,表情顿时骇然。 只见公厕旁竟不知何时长出一株巨树,它的树冠延展开来足足有数千平米,竟然广袤得遮天蔽日。它投下的阴影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了,繁茂的枝叶间溢出团团浓雾,朦胧了边界。 女子站在原地左右环顾,竟然看不见树冠的尽头,也看不见头顶的天空。這裡仿佛自成一界,而這棵榕树便是支撑這個世界的天柱。 莫名出现在手机裡的短信竟然是真的!兰华城黑暗圣地的传說竟然也是真的! 這是一棵从古至今被异教徒奉为神明的树,在树下献出灵魂便能实现所有愿望。 年轻女子捂着腹部跌坐在地,眼中涌出酸楚的热泪,嘴角却带着解脱般的笑容。 她看向手机屏幕,那上面显现出一條宣传短信:【你可曾被人伤到体无完肤?你可曾被人逼到走投无路?你可曾被背叛、被出卖、被抛弃、被毁灭? 如果你曾,那么請来城西公园厕所旁榕树下,小乌鸦将竭诚为你服务!】 這條短信是在今天忽然冒出来的,发送号码是一片空白。 倘若换一個人,他必定会认为這只是一條普通的骚扰短信,沒什么好在意的,但年轻女子却只是看了一眼就着魔般地陷了进去。 這段话的每一個字都像针尖一般扎在女子心头。她早已被人伤到体无完肤,也已经走到无路可走的地步,曾无数次地被背叛、被出卖、被抛弃、被毁灭。 她都不知道现在的自己還能不能算作是一個人。 還是姐姐說得对,她顶多是一团烂泥!一团被人捏圆搓扁,随意践踏,扶都扶不起,也抹不上墙的烂泥。她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浪费空气。 年轻女子低喘着笑了两声,目中全是自嘲和苍凉。 她低下头翻找包包裡的东西,完全沒注意到弥散着浓雾的枝杈上,一只小乌鸦正歪着脑袋静静打量她。 很快,女子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把水果刀,刀刃被精心打磨過,非常锋利。 女子握住刀柄,来来回回在手腕上比划,仿佛在寻找从哪裡割开。 她是兰华城土生土长的人,她自然也听說過黑暗圣地的传說。在這裡自杀的人,会有神明吞噬掉他们的灵魂,然后帮他们去复仇。這是一种等价交换,或者說献祭的仪式。 无论生前曾遭受多么巨大的伤害和冤屈,神明都会一一了结。祂会让扭曲的灵魂获得永远的平静。 女人便是来自杀的。她沒有办法拯救自己,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身上。 不,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神明并不是虚无缥缈的。祂听见了她灵魂深处的绝望呐喊,然后如约前来。這個雾气弥漫的异界就是神明的居所。神明此刻正立于云端之上,静静观望祂的信徒。只要這信徒献上足够的诚意,祂就会降下神迹。 想到這裡,女子不再犹豫,手上一個用力便要划断自己的动脉,然而在刀刃入肉前的一秒钟,她竟猝不及防地晕倒過去。 一只小乌鸦扇动翅膀,扑簌簌地落在女人身上,小短喙叼起水果刀,脑袋用力一甩,便把刀远远丢了出去。 然后它仰起头,冲大榕树嘎嘎叫了两声。 榕树的枝杈也跟着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它的鸣叫,然后便有两根枝條探下来,茂密的叶片轻轻扫過年轻女子的脑袋,像是温柔的长辈在抚慰受伤哭泣的小辈。 女子晕倒时仍然紧皱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松开,露出恬淡安详的睡颜。她似乎正沉浸在一個美梦裡。 叶片继续轻抚女子的脑袋,把她隐藏在脑海中的一切记忆都提炼成一颗小小的光球,从颅顶取出。 然后,這些叶片就托着光球,递送到小乌鸦面前。 小乌鸦向后蹦跶了几下,似在躲避光球,却被几根枝條抓住小细腿儿和小翅膀,禁锢在原地,然后又被掰开短喙,硬把光球塞进它本就鼓鼓囊囊的小肚子裡。 “嘎嘎!”小乌鸦气急败坏地叫了两声,再张口时竟然变成了脆生生的女音:“好苦好苦!呸呸呸!” “苦也要给我吃掉。”巨大的树冠中回荡着一道低沉浑厚的男性嗓音。 小乌鸦用翅膀捂住肚皮,短喙一开一合,发出yueyue的声音。它快吐了。 “這個女人的记忆怎么這么苦呀!”小乌鸦黑豆般的眼珠裡沁出几滴泪。 “乖,爸爸给你吃糖。”一根枝條从树冠裡伸出,叶片上托着一颗粉红色的糖果球。 小乌鸦连忙把糖果球叼进嘴裡,吧唧吧唧嚼碎。 叶片顺势揉了揉它圆圆的小脑袋,慈爱地說道:“去吧,早点完成這位信徒的心愿,你就可以早点回来陪爸爸。沒有你在身边叽叽呱呱說话,爸爸会很寂寞的。” “好吧好吧,我去了。”小乌鸦原地转了一圈,竟幻化成晕倒女子的模样。這幻化不是简单的看着一样,而是从长相到记忆,乃至于体表的每一颗痣、每一條疤、每一道伤,都原原本本地复刻。哪怕是女子最亲近的人来了也找不出破绽。 小乌鸦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人类身体,表情有些嫌弃,却還是捡起女子的包包和手机,准备离开榕树爸爸的领域。 “芽芽,去了外面别欺负小猫小狗。”大榕树不放心地交代。 小乌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也别偷亮晶晶的东西,尤其是商场裡那些珠宝。偷东西是犯法的,被人类抓住了,爸爸還得去警察局捞你,那很丢人的!”大榕树不厌其烦地交代。 “我不会被抓住的,你放心吧。”小乌鸦的语气裡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大榕树更不放心了。它用枝條抹了抹粗壮的树干。如果幻化成人形,它大概在扶额叹息。 “最最重要的一点,你千万别抠人类的眼珠子,那是要坐牢的!”大榕树尤为慎重地交代。 十几年前,小乌鸦差点抠走一個人类小孩的眼珠。从它嘴裡听說了這件事,大榕树默默流下了满头冷汗。所幸那人类小孩非常聪明,懂得跟小乌鸦周旋,否则就变成瞎子了。 如果成精之后沒有大榕树的管教,小乌鸦一定会变成无恶不作的魔头。 眼下,這只魔头正一边疾走一边不耐烦地說道:“安啦安啦,我不会抠别人眼珠子啦!我已经见過世界上最美的眼睛,一般人的浑浊眼珠子我才看不上呢!戴了再漂亮的美瞳我也看不上!” “看上了也不能抠,否则爸爸打你屁股!”大榕树故作凶狠地威胁一句。 然而小乌鸦已经走出浓雾,不见了身影。 “切,我才不会抠。当我傻呢,抠走了眼珠子,它们就烂掉了,還会发臭。”站在公园门口等车的乌鸦少女嘴裡嘟嘟囔囔:“我会把那個人弄到手。我要让他日日夜夜待在我身边,用漂亮的眼珠子时时刻刻看着我。” 想到多年前那個眼瞳裡盈满泪光,美得宛若梦境的少年,小乌鸦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就在這时,几辆汽车忽然停在小乌鸦面前,一名身材高挑,容貌艳丽的女子从车裡跳下来,身后跟着几名黑衣壮汉。 他们迅速将小乌鸦包围,然后抓住她的手脚,抬上最前面那辆车。 原本拳头已经硬了的小乌鸦立刻卸掉防备。這個女人她认识。 路边的民众大声呵斥:“你们干什么?绑架嗎?我們要报警了!” “我是她姐姐!她要自杀,我不把她绑回去,她要是死了,你们负责啊?”高挑女子把小乌鸦的衣袖卷上去,露出她满是刀痕的手臂。有些刀痕已经愈合,留下丑陋的疤,有些刀痕還在渗血,可见是刚割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