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亲還是不亲
苏亦坐上餐桌时,白夜摁开了餐桌对面的投影巨幕,上面出现了一個鸟头鹦鹉怪人,红色喙一上一下地开合,正在播报怪物之城的晚间新闻:
“今日,某地下拍卖场一只残翅精灵拍出了天价,而神秘富豪并未现身,只在现场留下了一只蝙蝠面具,這其中是否有更深的隐喻?我們不得而知……”
“傍晚时分,我市西部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肇事者是一名在古宅作祟的女鬼,事件发生时,她正试图骑扫帚横穿马路,离她最近的卡车司机紧急刹车,后面的车辆刹车不及时,引发连环追尾事故。
“事后,我方记者采访了這位女鬼,在问及为什么不好好作祟要出来横穿马路时,鬼女士表示,她也很无奈,她听见了某种音乐,冥乐团很可能又来猎杀了。”
苏亦看见屏幕上跳出一张昏黑的夜空,血月下有一道骑马的剪影,主持人指着道:
“在传說中,有一位亡灵骑士,能令鬼魂第二次死亡,灰飞烟灭,是所有鬼的天敌。他身穿冰铁铠甲,骑着白骨战马,从沒有人见過铁甲下的面容,他的铁蹄所到之处会响起亡灵之曲,恢弘大气,仿佛有一整個音乐大厅的乐团在为他演奏,召唤鬼魂前来送死。
“鬼们不愿直呼亡灵骑士的名讳,都用冥乐团来代称他,曾听過冥乐团的鬼会产生强烈的心理阴影,从而养成一听到略有类似的音乐就开始疯狂逃窜的习惯。這次交通肇事的女鬼也表示,她不是故意横穿马路,是因为听见了相似的音乐才会慌不择路。
“但卡车司机以及其他遭遇车祸的司机拒不认同女鬼的說辞,认为此鬼应对本次事故负全责,事故的具体责任认定還有待交警大队进一步调查。”
鹦鹉鸟主持人一脸严肃地对着镜头:
“众所周知,亡灵骑士是一张非常稀有的怪物卡牌,属于传說级别,很多年沒有被人抽到過了。我方记者在获悉女鬼的說法后,立刻展开了相关调查,我們发现,目前卡池中的亡灵骑士卡牌数量确实少了一张,說明,真的有人抽中了。
“传說,亡灵骑士的肉身将被束缚在冰铁盔甲中,无法脱出,如果沒有得到一個来自e的吻,他的皮肉将彻底和铁甲融为一体,成为无知无觉的冰铁人,最后碎裂成块,死亡。
“以前抽到亡灵骑士的人无一例外都這样死去了,沒有人会爱上這样套着铁盔的怪物,不出一個月,這位亡灵骑士应该也会消亡。
“這裡友情提醒,如果有市民是属性为鬼的怪物卡牌,最近一個月一定要注意出行安全,您的天敌亡灵骑士正在出沒,如果听见亡灵曲的召唤,請不要回应,再重复一遍,請不要回应!”
“接下来播报下一则新闻……”
“砰砰砰砰砰!”
苏亦看到屏幕裡播放出一段机关枪扫射的视频。
鹦鹉鸟主持人:“我們可以看到,视频中這名年轻男子正在用机关枪疯狂扫射一家店铺,后来警方发现,這家店店主是通缉已久的偷猎人。
“事后,警方感谢這名正义的机关枪市民,并询问他是如何得知店主是一名通缉犯时,该男子表示他并不知道,他只是找不到老婆了,沒有老婆的他精神状态令人担忧,路過這家店时,他看到店门口挂着一对精灵翅膀在贩卖,一時間无比愤怒,于是进行了机关枪泄愤。
“但在我方记者进一步询问他老婆的特征时,這位持枪的gun先生却不愿透露更多,只說是一位非常漂亮的美人。
“那么如果有好心的市民看到一位非常漂亮的美人,請联系gun先生,他的联系方式我們已打在屏幕下方,祝福gun先生能早日与他的老婆团聚!”
苏亦:“……”
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
白夜看着新闻,挑了挑眉,然后调低了声音。
餐厅裡一下安静下来,苏亦叉起一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說:
“我…恢复了些一周目的记忆。”
他扇了扇自己的精灵翅膀:“這对残翅似乎有记忆闪回的能力。”
年长的白夜微微一笑,沒有說话,他的思想被光屏监管着,不太能对什么一周目的事情做出评价。過了一会,他问:
“全部,還是一部分?”
苏亦:“一部分。”
他和雪狼白夜相会之后发生的事并沒有恢复,比较关键的是,苏亦看到一周目的[惊悚剧本杀]并沒有对人进行思想监管。
說明从一周目到现在,這段時間内最高层的被换届了,新上任的人加强了对[惊悚剧本杀]的监管,才变成了现在這样连想都不可以想的模式。
一周目的时候白夜也是一個人,完整的一個人,现在变成這么多只白夜,是因为在一周目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嗎?
苏亦心想,白夜变成现在這副模样并不能說是一個坏消息,甚至符合他在一周目的想法,他那时在山洞裡想,他不想看到白夜打怪受伤,像其他人一样缺胳膊少腿、甚至死亡,他希望能通過某种数学模型、某种代码,能赋予白夜更多的生命。
现在這样的情况,倒是符合他当初的想法,虚拟世界裡现在存在很多白夜,就像白夜拥有了很多個賬號,也就拥有很多條性命。
即使某一只白夜分夜不幸被敌方消灭,也有其他好多只白夜可以幸存下来,能够最大限度保证白夜這個存在不会被消灭。
而当有朝一日他们真正成功的时候,只要在這個虚拟世界裡有且存在一個白夜的意识体,那么白夜就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从现实裡清醒,成功存活。
這样想来,苏亦猜测,现在出现這么多不同的白夜,很可能是一周目的自己发现了某种方法,能将代码改建成某种分裂型数学模型,他和白夜达成了协定,他们共同制定了這個计划。
苏亦自己是超导大脑,在虚拟世界约等于不会老去,問題在于白夜,不仅会快速衰老,而且受伤一严重就会死亡。
而当白夜拥有了很多分夜,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即使其中某一只分夜死亡,也会有新的白夜进行顶替,[白夜]這個整体可以在虚拟世界裡会成为不死的存在。
如果计划失败,他们一個不老,一個不死,就共同开启下一周目继续循环,直到成功为止。
苏亦心裡忽然泛起丝丝的酸涩感,单纯从理智上而言,這是一個很有效的方法,即使敌我双方实力再怎么悬殊,他和白夜就像游戏玩家一样能够不断回档,而敌方像游戏裡的反派boss,只能等着被他们削。
但抛开理智,這是一個多么残忍的方法。
苏亦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攥住挤压,他很清晰地意识到,這個方法只会是自己想出来的,构建這個分裂性数学模型的人肯定是他自己,白夜是想不到這些模型的。
而一周目的白夜,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真正地执行了這個计划,将自己一個一個分裂出去呢?
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惊悚剧本杀],那么之前的過往经历,是不是已经有白夜牺牲了?
苏亦脑子忽然乱乱的,他习以为常的理性思维突然不起作用了,心裡酸酸涨涨得难受,他忍不住地很幼稚地想,那些牺牲的白夜分夜,去了哪裡?
他的理性思维告诉他,当然是死了,哪裡也沒得去,变成一堆无意义的代码,被彻底消灭了。
嗒、啪嗒。
有水珠滴在苏亦的餐盘裡,晕开糖醋排骨酸甜的酱汁,开出一朵淡色的小水花。
“老婆?”
保命系统立刻就察觉到苏亦的不对劲:“老婆?你怎么了!”
“…苏亦?”
身旁的白大少也侧头来看他,抽了张纸巾:“怎么了,菜不合口味?难吃到…哭了嗎?”
他赶紧伸筷子,夹起刚才苏亦咬過一小口的糖醋排骨放进嘴裡,尝了尝:
“還行啊,能吃。怎么哭成這样?”白夜顿了一下,轻柔地用纸巾帮苏亦擦脸蛋上的泪痕。
掌中爱人的脸很小,纸巾抚上去,半张脸就被遮着了,餐厅顶部的水晶灯投射下金灿的光,纸巾被光一映,像一张半透明的金箔纸,苏亦含着泪的眉眼藏在透明的金箔后,隐隐绰绰的动人。
白夜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低,他眉梢敛着,气息有些危险地问:“是那家伙欺负你了?”
保命系统马上抗议:“臭狗說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欺负我老婆!”
它抗议的再大声,年长的白夜也听不见。
“…沒欺负我。”苏亦摇摇头,自己接過纸巾摁了摁眼角,“我沒事…”
从小到大他几乎沒在人前哭過,四五岁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第一次被护士插`管子伸进食道裡,他都沒有哭,大脑裡沒有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生活中绝大多数发生的事都是理智可以预见的,既然已经预见了,那自然就能接受了。
但這一次,他预见了,却突然不能接受了,大脑一下子失去了控制,眼泪跟掉了线的珠子似的往外落,滴嗒滴嗒跳进餐盘裡。
苏亦缓了一会情绪,29岁的白夜比其他白夜都经历的更多,苏亦开口问:
“我…有恢复的比之前更快嗎?”
這次他在第1個副本就察觉到了這個世界的不对劲,在第2個副本就取回了過去人生的记忆,现在把所有逼进了怪物之城,照這個速度来看,他应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进展得更快。
“当然。”年长十岁的白夜温柔地朝他笑,摸了摸苏亦柔软的头发,說:
“你這么聪明,会恢复得越来越快的。”
“如…如果……”
苏亦攥紧了擦眼泪的纸巾,在拳头裡攥地皱皱的:
“我其实…沒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或者說我的聪明用在数学解题上可能很合适,可用在干掉這些上或许還差口气,如果…這次我又失败了呢?”
苏亦咬着嘴唇,一下子說不下去了,如果這裡只有他一個人战斗,他不害怕那些,也不担忧自己,赢了是生,输了不過是死,他现实裡被那些家伙控制大脑当作枢纽站,也跟死了沒什么差别。
可现在他不是一個人了,现在是两個人。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时候,心裡某些地方会因为两個人在一起而变得强大,但還有另一些地方会变得非常脆弱,像被一條丝线牵绊着,那丝线一动,就牵引着他动心动神。
白夜牺牲了那么多,苏亦不能允许自己一次又一次失败。如果他足够厉害,一周目就能解决所有的事,白夜根本就不用這样分裂出去那么辛苦……
“噗嗤!”
偷听苏亦心声的保命系统忽然笑起来:
“笨蛋老婆。”
苏亦顿时一怔,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叫作笨蛋。
“怎么可能单枪匹马一周目就胜利?那也太想当然了。”保命系统說:
“老婆已经很厉害了,是我见過最聪明的人,失败了又有什么关系?从头再来就是,再来也不成功,那就再来一次,這個机制不就是用来循环回档的嘛?其实……”
苏亦听见内心回响着保命系统的机械音,而白夜靠近他的耳边,也正与他說话,在這一刻,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說出相似的言语:
“对我来說,其实根本就沒有什么成功和失败,都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宫廷餐厅裡金辉色的水晶灯,映照在白夜的眼眸裡,苏亦听见他对自己說:
“白夜永远陪着你。”
空气安静着。
在這一瞬的安静裡,苏亦忽然鼻子一酸,29岁的白夜沒有对他說[我]陪着你,他說的是:[白夜]陪着你。
好半晌,苏亦有些怯地问:
“有一天,你会…不在嗎?”
年长十岁的白夜思考片刻,煞有其事道:“這不好說,毕竟,我比他们都年老,青春不再,会先走一步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你!你…别說這种话。”
心软的苏亦哪裡听得了這個,刚堵上的眼泪又要冒出水,眼圈一下子都红了。
“心疼了?”
白夜看着苏亦眼睛哭红的模样,心痒得不得了,凑到他面前,得寸进尺:
“那你這么心疼我,不如再亲一下?”
保命系统叫嚷:“诡计多端的老男人!老婆,快别听這臭男人的话!”
苏亦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泛红的眼睛瞪着白夜,轻声细语地骂他:
“你不正经……”
明明說着那么难過的事,突然就跟他要起亲亲来了。
“嗯,越老越不正经。”29岁的白夜点头称是,他低下头,和苏亦额头贴着额头,亲昵极了:
“亲還是不亲?”
“先說好,我不要蜻蜓点水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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