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穿越
唐令站在废弃的防空洞口默默发呆,怀疑自己看到了幻觉。
脚下灰色的骷髅对着他,头骨的缝隙大大裂开露出无言的嘲笑。
唐令同骷髅对视一眼,脑海冒出无数的问号。他现在哪裡?山洞后面的六华山呢?林城野生动物园呢?附近的康乐疗养院、湿地公园去哪了?他所熟悉的這些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一望无垠的褐色戈壁。
总不能是他一觉醒来沧海桑田,森林变成沙漠吧?還是绑匪趁他睡着把他送到了戈壁上,但山洞又是怎么回事?亦或者他穿越了?唐令想到這個最不可能的答案,莫名的脑海浮现出绑匪丢给他的那本笔记。
——唐文昌躲入北疆群山,穿過山洞到了另一個世界。
山洞!
唐令蓦地回头,盯着幽深的洞口抿了抿唇,是巧合嗎?
略微迟疑,他小心绕過地上的骷髅,离开山洞朝后看去。一座巨大的红色山丘绵延,黑色的洞口嵌在山丘脚下,严丝合缝好像原本就该在那裡一样。红色的山丘周围,锋利的岩石仿佛刀锋一样遍布,看着像是魔鬼的脑袋,长了满嘴的獠牙。怎么看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像人工作品。
所以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唐令想来想去不得其所,学着爷爷的样子叹口气,默念着既来之则安之。原本他是想到附近看看情况,可倏然间豆大的雨珠滴落,夹杂着被风卷起的小石块,黑云压顶宛如电影裡的末世,根本无法出去。他只得举着手电筒原路返回。
黝黑的山洞蜿蜒曲折,越往裡面走光线越暗淡,只有手电筒昏黄的光一晃一晃。之前出来唐令满脑子都是趁着绑匪不在赶紧报警救人,反而沒什么杂念,但现在他一個人走在這裡,前后左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那种幽深孤寂的氛围笼罩周围,他脑海一会闪過曾经看的鬼片,一会担心从哪個角落突然跳出一只虫子来,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恨不得拔腿就往外跑。
但能去哪裡呢?
外面不是他熟悉的林城,而是一望无际、陌生的戈壁。唐令感觉自己又想要叹气了。他脚下還是地球嗎?假如他真的穿越了,那他是穿越到了過去、未来還是平行世界?
往好处想,洞裡那個伤者的存在证明了這個世界也有人类,他回忆起对方穿着的黑色制服,有些像是地球上的军装,還有枪……唐令低头看着手中這把造型古怪的枪,越想越觉得对方是個军人,很可能這附近有军队驻扎。這個猜测让他安心不少,军队的存在意味着秩序,反正不是虫子世界就好。
他一路乱七八糟地想着,倒是忘了害怕的事,绕来绕去终于绕了回去。远远的他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那個人還挂在虫子上一动不动。
不会已经死了吧?
他陡然一惊小跑過去探了探鼻息,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息。還好,他松了口气,可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就這样挂在虫子的肢节上?唐令觉得他需要做些什么,但又担心万一对方本来能坚持,被他搬动反而出了問題怎么办?
可不搬也不行,现在有一個紧迫的問題,唐令抬手抹了把汗,山洞裡的温度太高,虫子的尸体若是不管很快就会腐烂发臭。
犹豫了下,唐令蹲下认真道:“你能听到我說话嗎?我刚刚說要出去找人救你,但现在找不到人,我也不知道這是哪裡。你受伤很重,這样下去肯定会死,不過我也不是医生,我先试着把虫子和你分开,可能会有意外……”
地上的男人闭着眼沒反应。
“你不說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唐令做好心理准备,咬牙把防盗门抬起,费力挪到一边,露出了下面被压住的虫子和男人。稍微缓了缓后,他把之前脱下的羽绒服和羊毛衫找過来,做好给男人止血的准备,最后才小心翼翼拖着虫子尸体往外拉。
他不敢拉的太快,事实上他也拉不快。虫子身体虽然只剩下了半個,但分量感觉要有两扇防盗门那么重。好半天之后,他才把虫子肢节从男人身上脱离。顾不得休息,唐令飞快打着手电筒照過去,惊讶发现男人心脏处并沒有鲜血流出。
怎么回事?
难道這個男人根本不是人?還是他的构造和他不一样,心脏长在了相反的方向?那也不应该啊,這么严重的伤口怎么会不流血?
這一刻唐令脑海浮现出他看過的不少恐怖片,异形、铁血战士、普罗米修斯……犹豫了下,他举着手电筒重新照到男人脸上,仔细辨认起来。之前沒注意,他现在才发现男人长得還挺好看。长眉入鬓,鼻梁高耸,虽然闭着眼睛也看得出英气逼人,确实是人类的样子。他从脸照到脖子,喉结有。一路照下去,唐令犹豫了下,解开了男人的衣服。虽然伤口不流血,但必要的包扎還是要有的吧。
他自己也怀疑起来。
唐令在解衣服时注意到男人身上的制服手感十分不错,黑色的制服裡面是墨绿色的衬衫,同色带着银色暗纹的领带,感觉像是有一定地位的人。当然是不是人现在還存疑。
他很快把衬衫解开,露出男人肌肉线條流畅、充满力量的身体。乍一眼看去和人类沒什么不同,但他举着手电筒照在男人心脏部位受伤处,虫子肢节造成的豁口清晰可辨,可奇怪的是豁口上方有一层偏粉色的透明薄膜覆盖,锁死了裡面的血液流出。
不仅如此,之前他沒注意,现在离得近了,他隐约听到了心脏的跳动,缓慢的,大约十几秒跳一次。
這算人类嗎?
唐令有些困扰,顿了下,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身体。触感和戳他自己一样,温热而柔软,整体给他的感觉還是偏向于人类。
他想起生物学上对于人类的定义,觉得沒必要再看下去了,总不能把男人裤子也脱了。
出于对男人小小的歉意,唐令扶着男人小心把他身上的制服和衬衫脱下来,用衬衫做了一個简单的包扎。感谢大一军训,唐令歪歪扭扭地打了個结,铺好羽绒服把男人拖了上去。
铛!
一個拴着链子的黑色卡片从男人身上掉了下来。
這是什么?
唐令捡起卡片,首先看到了两把交叉的武器。等他翻過去,银刻的三個汉字沈默团映入了眼帘。不对,不是沈默团,是沉默团三字的繁體。唐令爷爷喜歡传统文化,唐令跟着接触多了对繁體字十分熟悉。他怔怔地看着卡片上几個字,脑海不由自主又想到唐文昌写的那個故事。
故事裡唐文昌穿過山洞,到了一個和他所在世界语言相似,文字相符,歷史走向一致只是细节略有出入的世界。
他呢?
他低头看向男人的脸,仔细端详确实是东亚人的样子。会不会他其实還在中国境内,只是平行世界的中国?可林城是在东南沿海,山洞外面怎么会有戈壁?
不对,笔记裡唐文昌逃避仇家躲到了北疆,他是在北疆误入的山洞,等唐文昌穿過山洞另一個世界却是杏花微雨小桥流水,正好和他的情况相反。
唐令脑海乱糟糟地想着,不知不觉把自己套入到了唐文昌的境遇中。外面有轰隆隆雷声响過,山洞回荡起一阵沉闷的回应。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笔记裡說唐文昌穿過山洞到了另一個世界,却沒說那個山洞后来怎么了?如果唐文昌原路返回,還能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嗎?就像唐令自己,一觉醒来出了山洞莫名其妙到了另一個世界。可如果他在山洞裡再睡一觉,会不会睁开眼走出去看到的就是熟悉的六华山和六华山脚下郁郁葱葱的森林了?
這個猜测一经在脑海出现便再也忘不掉了。唐令低下头想着,打算试一试,万一回去呢?
“唐令你行的。”
闭眼之前他默默给自己打气,头一次盼着睁开眼能看到绑匪那张胖乎乎的脸。
……
傍晚时分,暴雨還在下。
唐令举着手电筒站在山洞门口,有风吹過,惊起石林裡一阵阵尖啸,带着冷气浸润到洞口,套着羽绒服的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颤。
不知是因为他下午沒睡踏实的缘故,還是他真的回不去了,出现在他眼前的依然是渺无人烟的戈壁,而不是熟悉的六华山。看着暴雨冲刷過的世界,唐令心情不免低落下来。预想着睡一觉就能回去的办法不管用,他现在必须要正视一個問題——如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刚刚他举着手电筒把整個山洞找了一圈,除了他洞裡的那几包饼干和半箱水,别的什么都沒有找到。隔壁绑匪住過的洞裡也是空荡荡的覆满了尘土,好似很久沒有人存在過一样。可他记得就在他来到這個世界前,绑匪還给他做了一顿早饭。不說食物和睡觉的垫子,隔壁洞裡起码该有一台柴油发电机,一個煤气灶和一罐煤气在。但他看了几遍,裡面什么都沒有。
這样一来,唐令不得不把仅有的几包饼干做好规划。哪怕他现在饿的火烧火燎,也只敢开一包饼干压压饥饿的感觉。等了会眼前的景色并无变化,唐令失望地返回了山洞。他想如果明天還在這個世界,他必须得离开山洞去寻找出路了。
回到洞裡,唐令先去看了看受伤的男人,对方還有呼吸,但心脏的跳动已经慢到了二十多秒一次。唐令心裡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他不了解這個世界的“人”是怎么回事,但心脏越跳越慢肯定是有問題的。
想到外面暴雨瓢泼,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這個人情况越来越差,唐令心情說不上来的沉重。
不知什么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停了下来,整個山洞静谧无声。为了省电,他把手电筒的光调到了最暗,昏黄的光晕裡,他坐在地上默默地看着受伤的男人发呆。
過了会,他像是跟人聊天又像是自言自语:“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倒霉,我好好上着大学,突然就被人绑架了,莫名其妙来到了這裡。我一点都不想在這裡,我想回家,我想爸妈、爷爷和哥哥姐姐,想我养的狗,玩了一半的游戏,想我的朋友,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想学校西门的小吃一條街……我原以为睡一觉就能回去了,可睡了一觉外面還是戈壁,根本不是林城。我不知道外面是哪裡,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从沒见過那么大的虫子,唯一幸运的一点我能看懂你们的文字,不用做個文盲。那本笔记上說……”
他摇摇头,想让自己摆脱笔记的限制,但思绪不受控制沿着笔记发散:“你知道穿越嗎?如果真的穿越了,我希望這裡還是中国,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了。看你的制服样式,应该是民国以后。现在新中国成立了嗎?是不是已经改革开放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欢快一些:“我以前還看過好几本穿越到改开时期发家致富的小說呢,裡面的挺多点子我都记下来了,不知道能不能用上。可惜這裡不是古代,要是古代的话我還知道□□、水泥、玻璃怎么做。不過古代沒有手机大概会无聊吧。现在你们有手机了嗎?有淘宝嗎?要是沒有的话……”
說到這裡他垂头丧气:“要是早知道我有一天会穿越,我肯定高二学理,学文能做什么呢?你知道我大学学的什么嗎?法律,穿越了這個是最沒用的吧。也不知道你们這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有多大的不同,对户籍管的严不严。我如果說自己把身份证明都丢了,失忆了会有人信嗎……或者我假装是华人,从国外回来寻根的,這样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唐令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一個人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他也不需要受伤的男人回应,对方真回应了他反而什么都不能說了。他现在只是想說话,更多像是在通過這种方式纾解自己面对生命流逝的无能为力,和一個陌生的、未知世界的恐惧。
他心裡其实明白,他来到這個世界可能真的回不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說的這些,也再也沒有家人把他当做小孩子看了。
說来說去都怪绑匪,唐令咬咬牙字正腔圆骂了句:“操|你祖宗!”
骂完他耷拉着脑袋,眼圈一下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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