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好人
而在收容所建立起来之前,凡是登记在册孤儿,持身份证明可前往沉默团后勤部办事处——不是唐令常去大厦十层,而是在大厦旁边另找了一处楼房,将一楼房间征用改造成了办事处。凡持身份证明前往此处者，每日可以无偿领取两块蘑菇饼，一罐净化后清水。每两日会多一碗肉粥，每五日一人可以领一個罐头。
這些东西别看少，但基本已经可以满足一個成年人一天所需,确保他活下来，对小孩来說更是足够了。何况每五天還有一個肉罐头,无论小孩是自己留着吃,還是拿去换东西都行。事实上在其中食物反而不是最重要,最重要是每日一罐净化水。荒野小孩夭折率高,喝不干净水是一個很重要原因。因为水裡不仅有辐射，還有各种各样病毒。
巨大告示一经在避难所外面贴出,很快引起了轰动。避难所裡终究還是有人识字。而即便不识字也不要紧，荒野上任何一点關於食物消息都会如风般以最快速度刮到每一個角落。何况沉默团還安排了人举着大喇叭站在告示下面宣讲,以保证来来往往人都听到注意到。
唐令早晨去蘑菇地时,在大厦门口同样看到了巨大告示。他站在那裡把告示一個字一個字认真看完，视线最后停在落款韩为名字上。這两個字和告示裡工整秀丽字体不同,称得上一句笔走龙蛇、苍劲有力。
唐令字也写得不错，因为爷爷常跟他說识字如识人,以前人靠着一手好字便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让他从小练字。可惜随着电脑、手机普及,人们越来越习惯網上打字。除了学生成年人可能一年也不会握一次笔，让唐令爷爷說起来就觉得遗憾。
唐令沒想到這裡告示居然是手写，忍不住又看了一遍。
“在看什么？”
阿雅早起锻炼回来就看到少年站在大厦门口认真看着贴出来告示，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最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韩为落款上。
“雅姐。”唐令捏着小土豆打了声招呼，回答刚刚問題，“韩团长字写挺好看。”
阿雅一愣蓦地笑了起来：“你看半天就是看這個？”
唐令不好意思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告示內容也看了。”
阿雅视线落在告示上，突然问：“你觉得韩为人怎么样？”
“啊？”唐令反应過来肯定道：“韩团长是個好人。”
“好人嗎？”
阿雅看着告示微微有些失神，少年這话一听就是孩子话，荒野上哪有什么严格好人、坏人。韩为要是好人，那韩为现在占据四個避难所怎么来？因为他是好人，大家便哭喊着投奔来嗎？谁信。不說别，死在他手下黑火公司创始人第一個不答应。
可如少年所說，韩为在某种程度上又确实是好人。沉默团纪律严明，占据避难所之后沒有发生一起仗势欺人事。至于像雪山卫队常有奸|淫漂亮少年少女、抓着流民贩卖奴隶事更是从未有過。
韩为還提高了整個避难所福利待遇，现在下矿挖煤报酬比以前高了一倍。像是建立流民孤儿收容所，她以前沒有想過嗎？偶尔也是想過。她不是父亲亲生女儿，是快要饿死时被父亲捡到。如果不是父亲好心，她恐怕早就骨头都烂了，根本不会有现在唐雅。她跟着父亲過上安稳日子后，看着過去流离失所小伙伴，看着失去了父母孤儿也会在心裡默默期盼，有個好人出来收养他们。不需要付出多少，只要让他们過上饿不死生活就行。
后来父亲离世，她一個人撑起避难所，她其实是有能力做這件事。但整個避难所产出就那么多，要买武器买食物买净化剂，要上缴青古拉总部一部分，要维持基地运转，這個念头在她心裡便越来越弱。她選擇了更省事办法，在河边蘑菇地裡尽量多招一些孩子、女人，老人，让他们尽可能地靠自己活下去。
她转头看向唐令：“你觉得我是個好人嗎？”
“嗯。”唐令重重点点头：“雅姐你是個好人。”
语气沒有一丝迟疑，也听不出任何谄媚敷衍意思。
“……为什么会這么觉得？”阿雅自己反而迟疑起来。
“唔……”唐令认真想了想，“爷爷說過，雅姐你是個懂规矩人，不会欺负别人，也管着手下不能欺负别人。”這也是老人当初明明离着三号避难所更近，却宁愿绕远带着唐令前来五号避难所原因。阿雅懂规矩，他信任阿雅，不用担心阿雅会黑吃黑吃掉那十二管一阶基因药剂。
“還有……”唐令看着阿雅，“雅姐你在河边蘑菇地裡雇佣了很多小孩和女人、老人。我知道雅姐你想帮助他们。”
阿雅听得摇头笑了起来，示意前面告示：“那和韩为比起来呢？你看他又是提到福利待遇，又是要组建孤儿收容所，你觉得我們谁是好人？”
“都是好人。”
這個問題唐令更不需要犹豫了。“为什么要比呢？我觉得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韩团长背景深厚他能做事比雅姐你能做多，但不是說韩团长做五件好事，雅姐只做了两件，韩团长就是比雅姐更好人。对那些雅姐你帮助過人来說，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小事，雅姐你也是好人。”
阿雅沉默半晌，看着唐令展颜一笑。
“你是說你自己嗎？”
唐令点点头，又道：“我觉得大家都是這样想。”
“谢了。”阿雅拍拍唐令肩，想到什么：“对了，我去河边看過了，地种不错。”
唐令眼睛弯成了月亮。
因为遇到阿雅，唐令去蘑菇地便晚了一些。几個小孩都已经到了，正一人提個小喷壶给昨天种下蘑菇浇水。程哥不知道有什么事，早早等着唐令，正一個人对着翠绿柔嫩韭菜发呆。
“哥哥。”看到唐令，几個小孩纷纷打着招呼。
唐令冲他们笑笑，抱着土豆去找程哥。“程哥。”
程哥回神看着他笑了起来，又看到他怀裡土豆逗了逗，才說起正事。
“你知道了吧？”
“程哥是說孤儿收容所？”
程哥点点头，看向地裡几個小孩：“除了小虎，另外几個孩子年龄都是符合进收容所，你是不是得提前准备着再找几個人啊？”
“嗯。”
唐令在来路上也想到了，小丫他们几個年龄符合收容所规定，肯定是要去收容所，他這边還得招几個人。他看向程哥：“您有人选啦？”
程哥尴尬地笑笑，坦白道：“是。上次小唐你要招人，想来就不少。不過你說要照顾孤儿，就挑了小虎他们几個。這次赶上避难所要建孤儿收容所，那不是又缺了人嘛，一大早就有人去找我了。其实和孤儿也沒什么区别，家裡生小孩太多看不過来，就是多了個名义上父母，能看着他们不要饿死。”
“好啊。”唐令一口答应下来。
程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到时你先用，要是干活不利索我再给你换。”
唐令失笑：“要說干活不利索也是我自己。”
“那不一样。”程哥看着唐令，“蘑菇地裡会种蘑菇人多是，但种出白香菌只有你一個，還有韭菜……”他說到韭菜发音时，语调温柔了不少。河边流民自然是不认识韭菜，還是昨天唐令告诉他。只是一個普通名字，但程哥就觉得這名字怎么這么好听呢。每次提到韭菜不像是說一种蔬菜名字，倒有些像是唐令大学室友說起女朋友样子。
程哥加重语气：“我昨天還听沉默团巡逻人猜小唐你以前是农学研究所学生呢？不然你看看后勤部开垦出那么多土地什么都沒长出来，只有你种韭菜长了出来。”
至于蘑菇，荒野上蘑菇不需要人种也能长，谁也沒把蘑菇当回事。
唐令：“……”
他窘然替后勤部辩解：“那边還什么都沒种呢。”
唐令问過周奇，周奇說后勤部开垦出来土地预备种植青稞和土豆。不過两种作物种植時間都是四月份，现在已经七月了，错過了种植期。正好這段時間多养养地，等到了十月份再种冬青稞试试看。
程哥才不听他辩解，自豪道：“避难所都知道了，有個漂亮小孩地种特别好。”
唐令笑了起来，心裡知道他是把水珠功效占为己有了。
“不過……”程哥又想到什么，“收容所事我估计一时半会也不急，要等韩为从安全区回来。”
“哈？韩团长要回安全区？”唐令有些意外，“回去做什么？”
程哥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說什么募捐。对了，募捐是什么？”
……
荒野上流民不知道募捐是什么，唐令却是知道。
一般情况下，不管打着什么名义募捐，根本原因還是自己沒钱了。他想到那天晚上程星洲反问韩为——你不缺钱嗎？韩为沒說话，应该是默认了吧。
唐令一天想着這件事，下午回到大厦时，又看到了大厦外面贴着關於建立孤儿收容所告示。
同早晨只有他和雅姐站那看不同，這会告示下面围满了人。有不少穿着破破烂烂小孩挤在人群裡，一边听人念着蘑菇饼、肉粥和罐头，一边充满渴望地看着告示。仿佛只要多看几眼，告示上面就会变出這些吃一样。
唐令远远看着那一個個黑瘦小孩，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回到屋裡找出了他放钱铁皮罐。前天收获蘑菇收入都在這裡。周奇說這批蘑菇沉默团要留着吃，所以是按照以前价格收。等下一批程星洲走|私回集团，赚了钱再跟唐令分。
他把铁皮罐裡厚厚一沓、沉默团发行浅蓝色信用币拿出来数了一遍。這些钱他其实已经计划好用途了，不過想了想他還是把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认真卷起来，开门站到了隔壁门口。
咚咚咚。
唐令敲门，一直沒人开。韩为显然不在屋子。他转身回了屋，小狼崽撅着屁股从桌子下面把铁锅推了出来。
“……”
“饿了？”唐令戳戳小狼崽，明明感觉自己也饿了，但想到楼下小孩就有些吃不下去。不過他能抗饿，小狼崽還在长身体必须得吃饱饭。他把锅裡加上水，煮了满满一锅蘑菇汤。一边等着蘑菇汤熟了，一边竖着耳朵听对面动静。
咕嘟咕嘟。
蘑菇汤冒起了泡泡，楼道裡传出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对面。唐令一把抱起铁皮罐冲了出去，期盼地叫道：“韩团长？”
对面门口，韩为和葛辉一起转身看了過来。
“有事？”韩为语气温和。
唐令点点头。
他抱着铁皮罐走到两人面前，抬头：“我听說韩团长您要回安全区去募捐？是因为建孤儿收容所事嗎？”
“怎么？”
“我也想出一份力。”唐令认真道。他打开铁皮罐把卷好那一半钱拿出来递给韩为，小声解释着：“這是前天卖蘑菇钱，我留了一半有用，還有一半想要捐出来。”
“不用。”韩为看着少年慎重其事样子，心中柔软脸上便带出了笑意。“這些钱你留着用就好，团裡不缺盖一個收容所钱，你刚刚不還說這些钱有用嗎？”
“呃……”唐令犹豫了下，“我其实留着钱是想要雇一個荒野猎人去四号避难所看看，不過一半应该就够了。”
他提到钱用途，韩为若有所思看着铁皮罐沒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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