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鼠
他有些尴尬，但這种事又沒法解释，总不能抓着每個人說他不是来跟阿雅睡觉的，只能一個人沉默地待在一旁，等着青古拉开始挑人。
负责挑人的是一個叫做邱明的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又黑又瘦，看人喜歡压着眉头，像是别人欠他钱一样。邱明站在大厦台阶上，视线在越聚越多的人群扫過，随手点出了三個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唐令身上，刻薄又玩味地打量了几眼，点点唐令示意他也通過了。
“啊？”
唐令有些意外，招聘技术员這么随意的嗎？他看到点出来的三人殷勤地凑到邱明身边，落选的人沉默地散去，后知后觉意识到所谓招人可能早就已经内定好名额了。那他呢？他抬头看向楼上敞开的窗户，女人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等人群都散去，邱明看向四人问：“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嗎？”
其他三人很快点点头，唯独唐令一脸茫然。老人只是說避难所要招一批技术员，具体做什么并不清楚。好在邱明似乎也沒指望唐令知道，随手点了一個人：“你跟他說說。”
被点中的人殷切地跟唐令笑笑，身上有着唐令在避难所见到人的普遍特征——黑、瘦，但精神状态明显好得多。他热情地拉着唐令讲了起来，从他的讲述中唐令才知道他们這几個人居然是来种地的。种地是唐令自己的理解，用对方的說法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调配抑制剂。
“抑制剂？”唐令下意识问出這個問題。
对方眼中闪過一丝意外，但随即想到什么又变成了了然。“抑制剂是撒在土裡的，可以消除辐射、净化土地。”
抑制剂，灭世战争之后和基因药剂并称为两项最伟大的发明。和基因药剂针对的是强化人类不同，抑制剂的作用是清除土壤辐射，净化人类脚下的土地。
一百年前，上万枚核弹升空，整個世界笼罩于强烈的辐射中。人类、水源、土壤、植物、动物……沒有什么能够避免。彼时人类面临着生死存亡，文明的传承危在旦夕。虽然基因药剂的出现让人类看到一线曙光，但想要把文明传承下去還是不够。毕竟哪怕是超级战士也需要吃饭，而全世界的土地在灭世战争后都已经被污染，只是程度严重和轻微的区别。受到污染的土地要么是完全无法耕种，要么是生长出的作物充斥着变异和辐射，吃了同样会死。
直到抑制剂的发明。
“程绍远。”提到這個名字时，临时充当唐令老师的男人眼中闪過一抹自豪，“我本家，我也姓程。”
“程哥。”唐令轻声叫道。
男人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刚刚說哪了，对了程绍远……”
程绍远是灭世前生人，早早参加了革命党，号召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后来灭世战争爆发，程绍远侥幸活到了战后，跟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汉唐集团，目前汉唐集团是亚洲最大的强权之一。
抑制剂就是程绍远发明的。和基因药剂被垄断在各大势力不同，程绍远发明出抑制剂之后免費推广向了全世界。用他的话来說整個世界是一個整体，救别人就是救自己。后来各大安全区的建立和扩张全仰仗于抑制剂的存在。
唐令听了一圈大概明白了。
荒野生存艰难，戈壁、沙漠原本就不适合人类生活，更勿论灭世战争后环境急剧恶化，原先還有的绿洲也大量消失。目前活跃在這一块的势力全部依托资源为生。煤炭、铁、铝、石油……還有唐令第一次听說的魔石。大量的资源被采集贩卖给汉唐集团和极境背面的孔雀公司，以此换回食物、武器等维持各势力的发展。
青古拉自然也是如此。不過用资源换取食物是不得已，位于x区的各势力一直都想要改变這一切。前有沉默团四处寻找绿洲，后有阿雅咬牙凑钱买了一台二手净化仪在河边净化出了几亩地，打算尝试着种植作物。
而净化仪的使用离不开抑制剂的调配，所以才有了這次招人。许是跟唐令說的投机，程哥也小声透露了這次招人内|幕。他们都是有亲属在青古拉卫队，早就提前知道了招人，也都事先打点好了。
至于唐令，他给了唐令一個“你懂”的眼神。
唐令：“……”
两人這边說完，邱明那边也沒什么事了，招呼四人跟他离开。出了青古拉大厦，邱明上了路边的一辆吉普车。
“上车，我送你们去工作点。”
唐令站在车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觉得這辆车的设计和地球上的吉普车差不多。真奇怪，這個世界按說经历了灭世战争，科技发展和文明传承等各方面肯定会受影响。但就他观察，武器也好，车辆也好，技术的发展似乎并不比地球落后。
他回头看看远处的铁皮窝棚，再看看脚边的车，先进和落后交融說不出的怪异。
上了车唐令看向窗外，注意到邱明正绕過青古拉大厦朝着后面的山脚开去。他记得老人說煤矿就在那個方向，果然沒一会路边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煤堆和穿着破烂、身形佝偻背着煤进进出出的人。
有穿着青色制服的避难所卫队成员持枪在附近巡逻，程哥轻轻戳了戳唐令：“看，那就是我弟。”
唐令刚顺着程哥的视线看過去，突然离着他们不远处背煤的人群喧闹起来，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十几人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跑开。邱明一脚刹车，骂骂咧咧下了车。
唐令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程哥脸色惊惶：“老鼠，肯定是老鼠又跑出来了。”
他担忧地把脸探出窗外，寻找着自家弟弟的身影。
唐令還在想老鼠，蓦地一只灰色、皮毛腐烂双眼发红，好似成年金毛大小的动物从一個煤堆后面翻出，滴着涎水扑向离它最近的人。
“老鼠！！！！！！”
那個人几乎毫无抵抗地被扑倒在地，眼见老鼠呲牙冲着那人的鼻子咬下去，只听得砰的一声，不知谁开了枪。那头巨大的老鼠顿时被掀了头盖骨，红色的血液四溅，仰面摔倒在了地上。
“死了嗎？”
唐令念头闪過，只见之前被扑倒的流民不仅不跑，反而像老鼠扑他一样扑了過去，一口咬在老鼠腿上。远处有人喊他离开，那個流民只死死咬着嘴裡的肉。就在這时谁也想不到，又一只小点的老鼠从煤堆后面翻出，凶狠地撞向流民，咬住了他的脖子。
砰砰！
一连几声枪响，第二只老鼠也被干掉了。鲜血四溅中，那個被咬了脖子的流民還沒有断气，躺在地上发出“赫赫”的声音。他绝望地看向吉普车，对上唐令的视线，满是求生的挣扎。
鲜血从他的脖子裡不断溢出，明显已经沒救了。
唐令握着枪的手有些抖，他想要移开视线，但那双绝望的眸子让他一动不能动。
砰！
又是一声枪响，躺在地上的流民额头多了一個洞。唐令看到邱明收起枪低喃一句不用谢，转身上了车。這一切发生不過电光火石，从老鼠出现到流民死去也仅仅過了一分钟。车上的人都已经麻烦，似乎见惯了這样的场景，唯独唐令脸色发白，久久无法回神。
“好了，你们运气不错，中午有肉吃了。”邱明上车随口道。
唐令心中一阵翻腾，努力看向另一边，压下心中的恶心。
“是不是以前从沒见過变异老鼠？”程哥看他的样子小声问。
“那些老鼠……”唐令顿了下，“像那种老鼠很多嗎？”
“多！”程哥压低声音，“就在煤矿底下多的是，杀了一窝又一窝，一直杀不尽。避难所组织围剿好几次了，每次看着都杀光了，過段時間总能又冒出来，都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
唐令想到什么：“那個人……”
“你想說那個人为什么不跑是吧？”程哥苦笑，“能为什么？饿呗，那可是肉。”
他說到肉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唐令沉默下来，一直到了目的地都沒有再說话。
“到了。”邱明把车停在了河边不远。
唐令下车踩到地上，脚下的土地松软不少，不像戈壁那般粗糙和坚硬，大约是靠着河边的缘故。邱明喊几人跟他走，唐令和程哥落在了后面。走了沒多久，唐令讶然地看着前面，靠着河的一侧，密密麻麻长满了一簇簇手掌大小灰色的蘑菇，此刻正有不少人弯腰在地裡采摘蘑菇。
注意到唐令的视线，程哥撇撇嘴：“天天吃蘑菇，人都要变成蘑菇了。”
“這些地就是净化過的嗎？”
程哥摇摇头：“净化過的地种蘑菇不是浪费嗎？這就是河边本来的地，什么都长不了，也就能种点蘑菇。”
“那辐射……”
程哥失笑：“這世界哪沒辐射，凑乎吃吧，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对了……”他想到什么，“负责這块的人我认识，待会我带你去要点菌种，你找什么东西挖点土回去在家裡也能种蘑菇。多少也能补贴一点生活，要是舍不得吃拿出去跟人换点什么都行。”
唐令心蓦地一跳，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装着的矿泉水瓶。他昨天還想沒种子也沒地方藏地，可要是种蘑菇的话，在屋子裡就可以了，而且不需要他找借口跟老人解释。
唐令越想越觉得可以，他有小苗凝结的水珠，辐射不辐射再說，起码论土壤肥沃沒有比得上他的了。
“谢谢您程哥。”
程哥摆摆手，有些吞吞吐吐：“……我也不是白帮忙，有件事……”
“什么事？”
程哥压低声音小声道：“雅姐，我是說雅姐不是看上你了嗎？要是哪天你跟雅姐睡了，你能不能替我兄弟說句话，把他调到大厦裡面执勤。外面我真怕他哪天被老鼠给吃了。”說完他嘿嘿笑了两声，“吹吹那什么枕头风。”
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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