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释怀
封砚怎么会叫出‘跳跳’這個小名,他又是从何得知?
跳跳這個名字就是盛家其他房的长辈们也不大清楚,只有她爹娘会私底下叫。
這小名于她而言,太過私密,很难不让她心生疑窦。
而且也让她心底激起一些涟漪。
但是封砚這一垂眼间,仿佛又变回那個清冷克制,端方自持的年轻皇子,不再对她的問題一一回应。
盛则宁又狠狠地呼了口气。
本是怒火上冲,不想却鼻腔一酸,差点涌出泪来。
封砚总是這般。
他凭什么自己想撩拨的时候就走過来,顺两把,想走的时候直接默不解释地拉开距离。
仿佛逗弄什么小宠一样,从指缝裡漏一点吃食,就能勾得别人不离不弃。
就不能像那块玉一样,干干脆脆地碎掉嗎?
盛则宁不知道封砚为什么要這样对她,她对封砚生气,也对自己生气。
她应该硬下心肠,不要那么轻易被动摇。
梅二娘气喘吁吁跑回来,沒有带来马车,也沒有赵闲庭。
盛则宁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擦了一下眼睛走上前去问她:“二娘怎么了?”
梅二娘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地道:“那位、那位赵郎君也醉了。”
盛则宁额角一抽,拉着梅二娘的手,上下打量她。
“你沒事吧,他可有发酒疯?”
梅二娘哭笑不得从手裡摊出一块小玉牌,“我去得时候,那位赵郎君正头靠着马槽上不甚清醒,我便轻轻推了下他,赵郎君反手给我甩了這個。”
盛则宁看见玉牌上是赵闲庭的字,鹤云。
她不由皱着眉看向封砚,封砚此刻正掀起眼帘,亦看了過来。
梅二娘继续道:“赵郎君說……城裡追他的娘子都排到二百号外,要我先拿個牌等着,约莫一年后方轮到我……”
這還真是赵闲庭能干出来的事。
盛则宁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甚至還忽然生出一种這样的人居然能和封砚待在一块,难道就不会被他闷死嗎?
“你沒事就好……至于赵郎君,反正瑭王殿下似乎也醒過神了,也不必我們操心了。”
盛则宁又对封砚行了個万福礼,声音闷闷道:“殿下既已无事,那臣女就告辞了。”
封砚自觉自己刚刚失言,也不知道该开口說什么,盛则宁要走,他沒有其他反应,只能颔首,目送两人隐入人群之中。
等人走远,封砚慢慢走回蘩楼的马廊。
赵闲庭被人扶到一边,护卫们看见他也都迎了上来。
领头的护卫禀告了经過。
原是他们之前见了赵闲庭這幅样子就打算去蘩楼找封砚,不想那会封砚已经自己走开了,他们找了一圈都沒有碰上,折返回来打算先把這位忽然就酒劲上头昏睡了過去的赵郎君送回赵府。
封砚自己其实還有一些印象,他喝的不如赵闲庭那么多,這会也算是彻底被惊醒了,除了太阳穴的胀痛,眼睛裡一片清明。
“送回王府。”封砚示意护卫把人抬上自己的马车。
赵闲庭的爹看见他醉成這样,肯定会拿鞭子抽他。
在车帘垂落之际,封砚忽而又想到一事:“去叫德保回来。”
“請问殿下,德保公公去了何处?”护卫在外拱手請示。
只听见车帘之中传来一道低浅的声音。
“盛府。”
护卫疑惑不已,但還是摸着脑袋去盛府寻人。
封砚撑着下颚,靠在窗边,扫了一眼地上呼呼大睡的青年,又默然收回视线。
他记得自己醉意上头时,对德保下的命令。
让他去盛府,去问问盛三姑娘那玉扳指的事。
封砚用指腹轻揉着眉心,慢慢叹出一口气。
他也有這般昏了头的时候,竟做出幼稚的行径。
盛则宁似乎不愿意接受他的弥补,那又该如何做才能回到那個让他省心的状态。
他们相安无事,不是也好好地度過两年?
盛则宁用马车把梅二娘送回她新的住处。
发生那件事后,梅二娘担心還会被魏平掳走,就想换一個住处。
盛则宁给出了建议,梅二娘就壮起胆子亲自去店宅务1走了一趟,最后选了這处新地。
大嵩朝廷提供便宜低廉的公租房,最低只要三四百文就能租一個月,不外乎就是交通便利的差别。
梅二娘有些手艺在身,還是能承担起這個租金。
可见任何时候,女子拥有自己傍身的技能,就可以立于不倒之位。
盛则宁沒有過多插手梅二娘的生活,她知道比起用钱去维护,梅二娘更愿意得到她平等地看待。
就像梅二娘說的:她们只不過是出生不同,起点不同,目标不同,她的愿望也只是希望能赚够自己安身立命的钱,若是以后能寻得心心相印的郎君,成家生子也可,若是沒有,她最多是交几年单身税2,自己過活也很快乐。
盛则宁的钱可以让她一时富贵,可是那些都是镜中水月的东西,并不实在。
梅二娘敢這样和盛则宁說,也就是拒了她往后再想给银两的心,在她看来,一位真心的朋友,比千金還珍贵。
盛则宁从梅二娘身上看见了一种坚韧的品质。
就好像古人云: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珍贵美好的东西,需要不断努力修炼才能达成。
梅二娘是榜样,她也要学会重新看待自己所受的挫折。
悄悄回到府,沒有惊动四方。
這一次盛则宁沒有被盛二爷抓住,正松气之际,院子裡的小丫鬟给竹喜带了话。
从镜子裡,盛则宁能看见竹喜的脸色从惊讶变得惊愕,圆溜溜的眼睛活像是老鼠看见猫给它拜年一样。
她放下刚拆下的钗环,扭過身,问道:“出了什么事?”
竹喜几步奔過来,低声道:“姑娘,是咱们二爷在朝堂上被人弹劾了。”
盛则宁腾得一下,站起来,“怎么回事?”
盛二爷在盛家官位最高,官场沉浮十几年,深谋远虑不說,也算是稳健持重,這才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高位。
“听說是枢密使那边递的折子,不過圣上還沒表明态度。”竹喜安慰道:“姑娘先别急,說不定晚些就会有消息了,大娘子已经去老夫人院子裡。”
枢密使,那就是魏国公那边的人,难道会是魏平干出来的事?
但是也不对,魏平一個吊儿郎当的纨绔,身上沒有一官半职,也不至于会为了一個民女說动魏国公来找她们盛家的麻烦。
只可能是,本身魏国公就与她爹有政见上的不同。
盛则宁披着头发,在屋子裡走了几圈。
“竹喜,给我梳头,我也去祖母院子。”
竹喜麻利地给她梳了一個简单的样式,什么簪钗都沒用,就用丝绦绑着发髻。
盛则宁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团扇,出了门。
老夫人的院子比想象中热闹。
三房和四房的姑娘也在外头探头探脑,看见盛则宁過来,就朝她看来。
盛则宁扇子轻摇,环视几人,笑道:“妹妹们怎么都在外面不进去?”
“你怎么還這一派悠闲,听說二伯父都给拘在宫中了。”盛则娟第一個开口。
“我爹身居要位,常年忙忙碌碌,繁忙之际也有逗留宫中的时候,有什么大惊小怪?”盛则宁不慌不忙地說。
盛则娟看盛则宁一点也不紧张,便不好再开口說什么,要不然反显得她们一惊一乍,沒见识一样。
四房的四爷是盛老夫人的幼子,大抵小儿子都是家中最受宠,即便沒有刻苦念书,也能在哥哥的照拂之下,混得一個不好不差的差事。
本来這辈子就在长兄们的庇护下平平稳稳地過下去就好了。
偏偏该继承宗祠的大房夫妇因故去世,而三房也被贬外放,只剩下二房和四房。
白氏就生出了妄念,若是二房也出了事,那么盛家的产业岂不是都归四房了。
這不,心想事成,二房的顶梁柱真的出事了。
盛则娟就是被派過来打探情况的,可是盛则宁這样淡定,让她开始怀疑起来,這件事是不是并沒有母亲說得那样严重?
盛则宁带着竹喜穿過她们,进去拜见祖母。
苏氏看见女儿来了,怪道:“你怎么才回来。”
盛则宁行礼告罪。
盛老夫人却沒有怪罪她的意思,让她坐下說话。
盛则宁坐在苏氏身边,听老夫人的话。
“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老二他這么多年的官也不是白当的,就是几句沒道理的话,官家也不会多往心裡去。”
盛老夫人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盛则宁身上,“宁丫头這两天也别往外跑了,好好养一养,瞧你上一回的惊吓還沒好全,脸色都憔悴了。”
被說到脸色不好,盛则宁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刚刚也沒有在镜子裡认真看過,难道她真的是累到变样了?
“马上皇后的千秋节就到了,宁姐儿還要去宫裡赴宴的。”老夫人的重点在最后這句。
不但点醒了苏氏,也让盛则宁抬起了头。
皇后既选了她,就不会让盛二爷出事。
可换而言之,她要与皇后在一根绳上,就必然与封砚无法割开。
想起封砚,盛则宁的心慢慢闷了起来。
就如盛老夫人所說,盛二爷次日清晨就乘着马车回了府。
也如以往,报喜不报忧。
沒让府裡的人知道他究竟是被如何刁难,又是如何解决的。
盛则宁去给爹娘請安,盛二爷只会让她好生准备皇后的千秋节,其余的事不用操心。
就连苏氏也是這样,尽是叫她過去挑选衣服首饰,只为了千秋节。
皇后在千秋节上对盛则宁的态度,就约等于皇后对待盛府的态度。
盛则宁只能安分待着,不再想着往外跑。
隔了一日,便是皇后的千秋宴。
這日皇后先依礼去太后宫裡行礼,而后于泰安殿升座,大至公主、王妃,到公、侯、爵、伯夫人命妇,都要穿着朝服去给皇后請礼,之后才会在仁明殿裡设宴,這裡人就更多、更热闹了。
进宫来的命妇、贵人们都带着家裡的小娘子,一時間满殿衣香鬓影,千娇万态。
就好像皇后的牡丹园一样,各色美人,如花似朵。
就连盛则宁都看花了眼,许多她未曾见過的小娘子都齐聚一堂,盛则宁想找個熟人都不容易。
“跳跳,莫东张西望,仔细待会皇后要传你问话。”苏氏提醒道。
盛则宁只能收回视线,乖乖巧巧当起花瓶。
除了以各府为名为皇后献贺礼,京中贵女也有为皇后备礼。
盛则宁的礼物就是一副蹙金绣的牡丹图,皇后生辰每年都能收到不少于三四十件绣品,這并不特殊。
不過盛则宁一向不求显眼,只求不错。
宫中规矩多如牛毛,要是一不小心犯了禁忌,那可是要连累家族的。
绣品简单,而且选的又是皇后喜爱的黄牡丹,中规中矩吧。
盛则宁低头捡着面前的果子吃。
苏氏不让她动静過大,她都不敢站起来伸手拿远一点的。
至于七宝果仁酥、子母仙桃、如丰糖糕、七宝酸糕、松子糕、碧涧绿豆糕都在那一头放着,是可望不可及的点心。
现在盛则宁心裡只有一個念头。
什么时候开宴啊?
偏偏這时候還有人走過来与苏氏见礼,盛则宁也得跟着站起来,并且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端详。
“您這位姑娘怎么生得這么好看。”都是混迹社交场多年的贵妇,见面先夸总是不会错的。
苏氏就笑眯眯道:“您谬赞了,小女不過中人之姿罢了,贵府姑娘那才是端丽冠绝。”
吹捧就像打擂台,你来我往才有意思。
于是乎這位贵夫人就开始变着法子夸盛则宁明艳动人,聪明伶俐,苏氏也一边夸对方的女儿,一边扯起了新做的衣裳和新打的首饰等话题,可见時間越久,她肚子裡的那些好话即将告罄。
反观话题中心的盛则宁就像是一根木牌子,只要立在一旁就足够了。
“宁妹妹。”
一道清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盛则宁扭头,是文静姝带着丫鬟走了過来。
“娘。”盛则宁十分端庄地小声插入两位夫人的欢声笑语中。
苏氏看见款款而来的贺家长媳,知道文家大姑娘是個娴静端庄,闺中闻名的才女,放心地一挥衣袖,放走了盛则宁。
“记得别跑远了,仔细皇后传召。”
盛则宁对两位夫人行了個万福礼,迈着小步往文静姝那边走去。
“多谢文姐姐搭救,我都快站不住了。”盛则宁千恩万谢。
文静姝扇子挡着唇,轻笑了一声。
“知道你受不住,第一個就来找你了。”
“姑娘,我给你端了你最喜歡吃的七宝果仁酥。”竹喜也是個懂事的,早就看见自家姑娘垂涎三尺,趁机還给她顺了盘点心。
盛则宁喜眉笑眼,“竹喜懂我。”
文静姝拿起了一块果仁酥,掰开咬了一小口,“嗯,宫中的果仁酥与丰记的风味不一样,不過也沒有放松子,你可以吃。”
“文姐姐還记得我吃不得松子。”
“当然记得,你小时候在谢府吃坏的那次,可吓坏我們了,幸亏大夫来的及时,說起来也是谢二忒顽劣了……”文静姝摇了摇头,把手裡剩下的半块放了回去。
盛则宁沒有谈论谢府的事,反而对文静姝连七宝酥也不吃,奇怪道:“文姐姐就不饿嗎?听說晚宴還要到酉时才开始。”
“我家姑娘吃得少,重油、重糖的更是少碰,這都是我家夫人請的女医特意提醒的,将来三姑娘您生子后,也得记得紧着嘴。”秋桔伶俐地說。
盛则宁眨巴眼睛,“這是为何?”
“女子怀孕本就是辛苦,产后更是容易身子浮肿,若是再放开了吃喝,身形便会走样……”文静姝牵着她的手,叹息。
盛则宁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贺家郎君喜歡纤瘦美人?”
“夫君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古籍上了,就是我胖了瘦了兴许他也不在意。”
“但是贺大娘子喜歡,還說要给姑爷纳几個年轻貌美的妾,多多开枝散叶。”秋桔撅起嘴,气呼呼道:“也不想想我家姑娘才给他们贺家添了個长孙……”
“還有這样的事!”盛则宁嘴裡的七宝酥都不香了,吃惊不已。
“都是秋桔夸大其词,婆母她是提過几句,不過夫君他都拒绝了。”文静姝温声道。
這也是她唯一感到庆幸的一点,夫君对她并不上心,可也对其他女子不在意。
“大嵩有律,正妻入门两年内不纳妾,他们家也未免太心急了。”盛则宁瞧了眼文静姝。
文静姝本来如柳叶纤细,产子后略丰腴,就這在不久前還刚被贺家人說過吃得太少,饿了她乖孙。
這世道做女子难,做人媳妇更难。
盛则宁幽幽叹气。
秋桔嘀咕:“若是姑爷多护着一点,我們姑娘的日子会好過很多。”
盛则宁也道:“是啊,文姐姐何不同贺郎君提一提,你毕竟還是他三媒六聘来的正房大娘子,他怎么能不上些心,给你体面。”
“宁妹妹,你要知道,若是要求着别人的脸色与心意的时候,最终因失望而反噬過来的伤害愈大,很多事就是因为贪念超過预期所能得而变得举步艰难,心灰意冷。”
文静姝自幼同家族中的郎君一起读书习字,文府請的学究是大嵩有名的大儒,盛家的姐妹也曾经去走读過一段時間。
那位孔学究就曾言道:文家姑娘学识文采不亚于其兄。
而文静姝的兄长是何人?
那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上京城有名的大才子。
一位女子拥有這样的才情,她心裡的快乐与痛苦是并行的。
她能有通透的品性,却依然跳不出這世间生存之道对女子的禁锢。
她不能科举考试,不能入朝为官,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人生子,伺候婆母,服侍官人。
甚至,她還要劝自己不要贪恋夫君的帮扶,只能靠自己顽强的意志苦苦煎熬。
這世道就是如此,兴许過個几十年她也会被磋磨地像她的婆母一般,对着自己的儿媳挑三拣四起来。
“是因为贪念嗎……”盛则宁重复了一遍,慢慢品味贪念這個词。
如此說来,她对封砚就是因为贪念超過了预期所能得,而变成如今這個样子。
她贪念封砚能待她与众不同,贪念封砚能够喜歡她。
可是封砚一一让她失望了。
“文姐姐,你說的对,如我這般沒有了奢求,便沒有什么好难過了。”
原本盛则宁想开解文静姝,现在反而被她三言两语說到心坎裡。
文静姝与她相视而笑,有无奈也有欣慰。
竹喜和秋桔听不懂這些曲曲绕绕的话,两人就分食起盘子裡的七宝酥。
盛则宁才躲清净沒過一刻,就有位穿着鲜亮的宫婢前来請人。
是皇后娘娘传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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