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落水
盛则宁的心都随着棚顶上的雨声突突乱跳,沒有节奏与韵律的音节让人产生一种被催促、逼赶的感觉,十分不舒服。
她撩起纱幔一角,外面雨丝如织,密不可透,看不清身在何处,也看不见路的尽头。
竹喜眉毛眼睛都揪了起来,她讷讷道:“姑娘,莫不是真让那太史局說对了,這雨越下越大,這可怎么办啊?”
“這條路是前年才修的新路,马车至少不会陷入泥泞中,只要能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到了宝相寺就好了。”盛则宁声音镇定。
竹喜点点头,虽然脸上還有沒有消退的忧虑,但是姑娘的话就是定海神针,她說什么,竹喜都坚信是对的。
孤零零的四名护卫骑着马,伴着一辆马车行在暴雨当中,像是一叶孤舟,若是能這样平平静地漂泊到终点,也算是幸事。
但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路旁忽然冲出来了七八個壮丁,拦下了他们的马车。
盛府的护卫還以为遇到了歹徒,拔剑前来护卫。
来人也很嚣张,仗着人多逼停了马车還妄想把赶车的车夫也弄下去。
竹喜听见外面的混乱,颤抖地扑到盛则宁身前,张开双臂想护着她。
外头丁零当啷乱响,雨声越发密集,仿佛冰雹砸下,声响震天。
“這车上都是什么人!”
护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怒道:“這是我們盛府的三姑娘!你们又是什么人!天子脚下也敢当街抢劫!”
那边的人也不自报家门,只喊道:“我家姑娘的马车坏了,把你们的车借来一用,他日必有重酬!”
“荒唐!我家姑娘也要用车,岂是你說要借就能借的。”
這样大的雨,沒有马车代行,对于盛则宁這样身娇体弱的姑娘家,那是寸步难行。
盛则宁蹙眉,推开竹喜的身子,在车窗处挑起帘子:“是谁家的姑娘要用车,我的马车尚有余地,可請上来。”
虽然对方满口的不客气,但是盛则宁想着息事宁人,主动开口邀請。
大雨天,谁也不容易,能帮上忙就搭一把手。
哪知道她一开口,对面却更加蛮横地說:“我家姑娘不习惯同外人一车,你且下来,把马车让给我們。”
竹喜气得直哆嗦,“我家姑娘好心允你们姑娘上车同行,哪有要主人家下车淋雨的道理!”
眼见着說不通,两边的护卫就又打了起来。
恰在這個时候不知道谁一個不小心就把车夫从马车上推了下去,车夫還在泥水裡滚了一圈,痛叫了起来,也不知是喊着腿疼還是胳膊疼。
马早已经受足了惊吓,這一下沒有人拉扯缰绳,就一撅蹄子奔跑了起来。
无论是盛府的护卫還是那七、八個陌生壮丁都惊了,错开身,开始追起马车。
竹喜和盛则宁在马车裡被颠得七荤八素,起初還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等喊了几声,发现车夫不应答才惨白着脸,发现事情不妙。
失去控制的马一個劲往前冲,破开雨帘,像是一枚激射而出的箭簇。
盛则宁用手撑在摇晃的车壁上,慢慢摸索着往前。
“姑、姑娘!”竹喜面色苍白,她本就容易晕车,现在這马车晃得太剧烈,她几乎快要晕厥過去。
如今還能撑着,全凭她对盛则宁一片忠心。
盛则宁担心马沒人操控,会乱了方向。
通往宝相寺的路边各有一片水域,若是马带着马车冲进了水塘裡,那她和竹喜就沒命了。
她从车厢跌跌撞撞爬去,刚打开两扇木架门,扑面而来的雨水就让她睁不开眼,她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拦在眼前,从指缝往外窥看。
這一看,她的心脏都险些要跳出来了。
眼前一片尽是水,无数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了水花,激起了涟漪,一圈未荡,又被新落下的雨珠砸出新的涟漪。
密集地几乎让人不能喘气。
她看不见路,水也淹到了马的小腿之上,但它還在往前奔跑。
這說明马车暂时還在路上,只是水已经淹沒了原本的官道。
宝相寺的道路两旁的水塘,此刻因为排解不出去的蓄水而与官道都融为一体,不知界限,不知深浅。
她们随时都可能会因为马蹄的一個细微偏转,而沉入水底。
哒哒——
身后传来了马蹄声。
有护卫追上来了?
盛则宁精神一振,回過神想去捞在风雨中乱舞的缰绳,但是尝试几次都沒有成功,還险些摔下去,竹喜在后面用力拉住她的腰身才帮她稳住了身子。
“姑娘、当心!”竹喜想哭,觉得自己太沒用了,這個时候不能帮上忙,反要盛则宁去冒险。
盛则宁顶着风雨,试了几次都不行,正准备放弃,可就在這個时候,马似乎被身后的动静惊扰了,它的向左偏转的同时马蹄也随之变换了方向。
虽然很细微,但却也足以致命。
“糟了!”
盛则宁顾不得细想,回身扯着竹喜出来,往身侧推了出去,自己還沒来得及跳下马车,只听一声嘶鸣。
马踏空了前蹄——
只是一瞬,她感到身体猛然往下一坠,她扒在车辕的手臂拉扯着她的身躯往旁边一甩,如脱臼般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她浑身一颤,下半身已经浸入了冰冷的水中。
忽然!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她挥起的胳膊。
盛则宁疼呼了一声,只是声音都被雨水淹沒。
她从水裡被人提了出来,猛然扑到了官道上,官道上的水也很深,她呛到了水,咳得几乎抬不起头,那只手又把她拽了起来,大力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助她把水咳了出来。
盛则宁迷迷糊糊之间竟還能从手的力度与大小,那粗粝的触感与灼热的温度,分析出這是一個男人的手。
她的惊吓一点也不比刚刚坠水来的小,她想避开,但是身上沒有力气,反而朝着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靠了過去,像一团湿水的棉花。
“竹、竹喜……”
竹喜沒有声音,盛则宁急喘了几口气,着急起来。
“她在,只是晕過去了。”又有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回答了她。
盛则宁意识到這伙人并不是之前那几個要抢她马车的人,兴许是一些路過的好心人,正要挣扎离开男人的扶持,就听见耳边落下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你怎么在這?”
盛则宁脑袋嗡了一声。
怎么会是他!
封砚是抄了近路過来的。
比起盛家的奴仆来得都要快,這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她。
但凡他们在城门口再耽搁一会,又或许他的行动再慢上一下。
盛则宁這会已经沉入水底,无人能知了!
封砚的嗓音比雨水還冰冷,一個字一個字拍在她的耳畔。
“你知不知道這样的天气出来何等危险,若要玩耍也耐心等到天气转好再說!”
“我不……”她不是为了玩。
盛则宁猛然吸了口气,又咳了起来。
雨水顺着她的小脸,一路往她的下颚、脖颈流入衣襟,她脸色发白,身上虚软无力,根本沒有力气辩驳。
她垂下眼睫,因为呛水剧烈咳嗽,眼圈和面颊都涌上了一层红,白得透明的肌肤仿佛脆弱的蝉翼,几乎能透见裡面细微的血管。
封砚丝毫沒有动容,他站姿挺拔,丝毫沒有因为盛则宁凌乱而狼狈的衣着妆容而任何冒犯的眼神。
他唯一的温柔便是等她稍缓了口气,他才继续道:
“不但让自己身处险境,還牵连身边的人为你犯险。”
竹喜被人抱了過来,脑袋和手脚皆脱力下垂,那名小吏把蓑衣裹在了她的身上,免于她继续被雨水浇淋。
盛则宁心裡也涌起了后怕与悔意,但是很快又被封砚的语气弄得恼火。
又怕又急,又怒,她的身子摇摇欲坠。
盛则宁用力推开封砚横過来的手臂,在大雨中哑声回道:“谢殿下冒险相救,臣女千恩万谢,蝼蛄铭记,来世一定结草衔环。”
她的声音很大,因为若不大一点,都不能从雨声裡传出去。
只是這個气话說得還是沒什么威力,至少在封砚面上沒有留下任何波澜,他淡声堵了回去:“我又不是图你這声谢,则宁,你刚刚很危险。”
盛则宁的心還未从惊恐中平复過来,刚刚的危机她如何不知。
只是沒有谁能把救命之恩变成這样让人厌烦,這世上唯有封砚一人罢。
盛则宁咬了咬下唇,拖着湿漉漉的裙子,往旁边又迈了几步,摆出一副不愿靠着他的样子。
她在雨水裡遥遥望着远处宝相寺朦胧的塔顶,无尽的委屈把她淹沒。
为什么偏偏来救她的人是封砚,救命之恩她要如何待他?
有一刻,盛则宁甚至想,若她沒有被封砚救起,那该多好。
她就不会有這类理還乱的心绪。
但是很快她又摇头否掉了這样的假想,她并不想死,谁来救她都是好的,就是那谢二来救她……她也愿意。
沒道理她要为了避开与他们的交集,而情愿去死。
這样想是万万不对的。
一個斗笠盖在了她的头顶,盛则宁的视线徒然被挡住了,她手扶着斗笠的下沿,往上抬了些许,就见无数的水珠顺着男人紧绷的下颚,滑過玉白色的颈,顺着藏青色领口掩入蓑衣之下。
是的,蓑衣。
堂堂皇子,他的一身打扮和旁边的小吏沒有什么区分,如果他不主动出声,沒人能第一眼把他认出来。
盛则宁知道封砚被皇帝遣去刑部做了一個小官,還是最苦最累的那种,沒想到過了這么久,他還任劳任怨地干着。
封砚严于律己,慎独而行。
有时候确实古板得一点也不知道变通。
他是瑭王,是皇帝的亲儿子,也不知道为自己争取一個更好的差事,天天混迹在這些风餐露宿、奔走街巷的底层差役之中,如何能接触到有利于巩固他位置的高官、权臣?
“前面的水太深了,不能再往前行。”一名小吏朝着封砚拱手。
“那便折返回去。”封砚看了一圈,自己带来的人也都在這风雨裡,狼狈不堪。
這场大雨是他错判了。
视线圜转,回到身边還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
好在盛则宁身上的衣還完好,只是全湿透了,幸好她此番出行的地方是宝相寺,衣着相当的严实,布料也较为厚实,虽然湿水但不至于衣不蔽体。
盛则宁扶着宽大的斗笠,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往回走。
水深差不多到了她的膝盖,每一步都犹如拖着千钧的重负,這对于一個本来就不结实的姑娘来說,是一個艰巨的考验。
不過盛则宁很有气性,愣是沒有示弱,只是越行越慢……
银针一样撒落的雨,滂渤不休。
黑压压的云层低得似乎就要压到树梢,到处都是沉甸甸的压闷。
尤其盛则宁的湿衣,仿佛有了生命,拖着她的身体,寸步难行。
“上马。”
封砚把自己的马牵了過来。
盛则宁知道自己拖后腿了,要不然封砚也不会开這個口,她沒有推辞,伸手想去拉马鞍。
可是這马……
封砚眼睁睁看着那雪白的指尖努力绷直,却差那铁环不少距离。
這马对她而言,是高大了些。
封砚让一名小吏在前拉住缰绳,转到盛则宁身后,一手挽過她的腿弯,一手扶着她的后背,這是一個要把她往后倾倒的姿势,也是一個抱起她的姿势。
盛则宁陡然一個后仰,惊得揪住了他的蓑衣,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你做什么!”
封砚沒戴斗笠,雨水不断冲刷,长睫上挂满了水珠,洗得那对沉幽静的瞳仁越发清湛。
彷如毫无私心、私欲,唯有在雨声中完美掩過去的低哑音线,显出一些不自在。
“踩马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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