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合时宜
办完转学手续,就要走出县立津高的主楼时,一阵风迎面而来,吹慢了成濑春海的脚步。
弥漫過来的,還有麻枝燃烧的味道。
烟味,糊味,似有若无,混合在夏日潮湿的空气裡。成濑仿佛能看见一股白烟渐飘渐淡,在院墙与蓝天之间杳杳消散。
這是熟悉的味道,出现在此时却有些不合时宜,因为盂兰盆节已成過去。昨天晚上,還是他亲自点燃的送魂火。
“成濑同学!”
成濑扭头,匆匆赶来的,是刚分开不久的县高老师。
几十分钟前,正是对方领着他走进這所县立高中,然后办完了转学相关的手续。
“小早川老师。”成濑转過身,抬起的手朝校务处方向挥了一下,“入校许可证已经還回去了。”
說着,他往回走了几步,省去中年教师换鞋的麻烦。
“這我知道,我就是从那边過来的。”
小早川呼吸略重,额上也见汗,“我以为成濑同学会在学校裡逛上一会儿呢。不必拘谨,成濑同学现在也是津高的一员了。”
“刚回津前,家裡還有许多要整理的地方。”成濑解释道。
“說得也是。”
小早川恍然,接着便說起自己追過来的理由:“刚才制服店那边打来电话,津高這边的负责人有事出门了,要很迟才能回来,成濑同学改天再過去吧。”
成濑有些意外,也沒多說,点点头表示接受,然后问道:“明天可以嗎?”
对這個预料之中的問題,小早川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几句话后,双方在鞋柜前再度道别。
“啊,对了……在拿到新的制服之前,成濑同学就穿在东京那所高中的制服来学校吧。”
“好的。”
走出县立津高的校门不远,成濑就看见一個被母亲拖拽着往前走的小男孩。而他哭丧着脸,手裡還握着一小把沒烧完的麻枝。
不合时宜的行为,总会或多或少地受到些惩罚,成濑心想,比如眼前的這個小孩子。
又比如在暑假即将结束时,才突然要从东京转学回故乡青森的自己。
一切都太匆忙了。
“今天能整理完嗎。”
离开学校,沿着县道径直往前,跨過环绕周边地区一條浅水河流,步行了七八分钟,直到在巴士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成濑還在想着回家后将要面临的忙碌。
房间裡堆满了尚未拆封的搬家纸箱。
他是昨天下午才回到這裡的。
从遥远的东京,回到阔别四年之久的故乡,青森津前。
生父早逝,上一任继父也在去年秋天就离开了他们的生活,主导此事的人是他的艺人母亲;
做出這样的决定,似乎也是出于她一個突然的念头:想为他未来三年的高中生活,提供一個相对稳定的环境。
這一年来,母子俩出于各自的原因,相处的時間愈发少了。
成濑不知道她实际考虑了多久,只明白最终让這個想法转变为现实的,還是自己的点头。
“青森的夏天……”
等待巴士的時間,成为這两天来难得的空闲。成濑深深呼吸,身体往后靠,视线穿過站台挡板,投向湛蓝的天空。
“真凉快啊。”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一辆显示着从津前市区开往相马、中途经過青柳地区的巴士,在站台前减速停靠。
成濑的家就在青柳。乡下城市的乡下地方,沒有电车,主要的公共交通是每小时一班的巴士。
上了车,再次確認巴士会经過青柳,成濑才落座。
出生在這裡,他此时却更像一個初来乍到的客人,小心翼翼地確認着自己的位置。
“会重新熟悉起来的。”成濑在心裡默念。不出意外的话,這班巴士将成为他未来三年最主要的通勤方式。
在津前市区兜了小半圈,巴士从西北面离开,向着另一边的相马地区疾驰而去。
县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远处的岩木山巍然不动,一派苍翠。在隐约能看见一條填满乱石与野草的河流时,成濑起身按响了下车按钮。
“叮咚——下站停车。”
過了河,巴士在离桥头不远的老旧站台边停靠。成濑還沒来得及下车,注意力就已经从脚下飞速逃离。
几块木板拼凑出一個狭小逼仄的站台,遮挡的阴影裡,一名短发少女仰面靠坐在长椅上,双眼闭合着。
成濑感觉自己只是多望了两眼,身后却传来司机提醒的咳嗽声。
他回過神,往前一步跳下巴士,回头露出歉意的微笑。
钢筋铁骨的庞然大物轰鸣着远去,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附近见不到别人,只剩下站台前的成濑,以及长椅上似睡未醒的少女。
红色领带无力地垂在衬衫上,胸口的苹果花校徽有些眼熟。而底下的红灰色花呢格纹裙,也在提醒成濑:
不久之前,他在县立津高的校园裡见過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
视线再度上移,在此闭目休憩的同校生面容清秀,沒耳短发随着仰倒的脑袋往下垂着,微微弯曲的嘴角更显得她的面容十分平和。
大概做了個好梦。
不過在這种姿势下睡着,脖子一定很辛苦。
成濑心裡想着,半转過身准备离开。
既然是同校生,如果对方也住在附近,那以后迟早有机会认识。
他最后朝她脸上看了一眼,却与另一道目光撞個正着。
“……”
短暂对视,长椅上的短发少女又闭上眼睛,坐直身体,接着一下子舒展开来。
“唔——”
伸了個长而舒服的懒腰,放下胳膊,她才再一次睁眼看向他。
“一不小心就睡着了,這种天气真的很舒服呢。啊,脖子……疼疼疼……”
自来熟的性格嗎?
错過了离开的最佳时机,而且对方還主动搭话了,成濑只能暂停脚步,重新面向正扭着脖子的少女。
坐直身体后,他才注意到对方体形修长,要比一般女孩子高上许多,大概得有一米七了;
而她清秀的面容中還带着几分英气,按照過往的经验,這样的女孩子,在异性与同性之间都很受欢迎。
“以前好像沒见過你呢,来青柳這边有什么事嗎?”对方又开口了,“附近的人我大概都认识。”
這一次,成濑回答得很快:“沒什么事,我家就住在這边。”
“咦?”
“四年前搬走了,昨天才从东京……”
“——春海?”
被叫出名字,成濑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对方的脸。
他在這一带住了十多年,儿时同伴不少,可并不记得有谁是這副面孔。
“不记得了嗎?”
少女笑了笑,随手将短发拨到耳后,接着站起身来,凑到他面前。
“我是光。想起来了嗎?”
“……变化真的很大。”
挤在长椅上,望着身旁的女生,成濑不知道第几次說出类似的话。
泷川光,他儿时关系最好的青梅竹马之一,如今的模样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或者說,眼前這位白白净净的少女,与過去那個瘦黑的假小子相比,完全就是两個人。
“這就是成长吧。”
泷川光抬起胳膊,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挥舞着从站台旁边拽来的狗尾草,目光在他与野草之间不时游移。
“至于肤色嘛,在春海去东京之后,也就沒什么人陪我去野外到处玩了呢,待在家裡的時間比较多;
升上中学,我又加入了学校裡的女子篮球队,平时也都在室内训练……慢慢地,皮肤也就变白了。”
說着,她又望了過来,近距离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唯一沒什么变化的,大概只有她這随意的性格,以及从来都沒有存在過的距离感了。
从陌生中寻回一丝熟悉,成濑移开视线,泷川光却一直盯着,打量得更加肆意。
“要我說,春海的变化也很大啊。”
“毕竟都已经過去四年了。”
人生起步阶段的四分之一时光,两人千裡相隔,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各自成长,接受两种截然不同的环境的熏染,她能這么快想起他,到底還是因为這個地方实在太小了。
“我更在意的是這個。”泷川光忽然抬手,将他的头发往后拨,让耳朵完整地露出来,“春海连耳钉都戴上了。”
“我還记得以前春海說過,绝对不可能会做這种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呢。另一只耳朵上也有嗎?”
成濑微微偏头,露出左边的耳朵,以及耳垂上的黑色耳钉,“成对的。”
“唔……戴多久了?”
“两年左右吧。”
“总体来說,感觉還不错。”泷川光微笑道。
成濑也笑了一下,“谢谢。”
“那么,为什么?”
“想戴就戴了。”
“是嗎。”
泷川光也沒多问,又看了两眼,换了個话题:“阿姨也回来了嗎?”
“嗯。她暂时沒有档期,会在青柳稍微待上一段時間。”
“去年冬天的那部新剧广受好评呢,我們全家都看了,那种全新的风格感觉很不错哦。阿姨年纪越大,也越有魅力了。”
“谢谢。”成濑露出笑容,“不過最好别在她面前提年龄的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到底還是落到了离开东京這件事上。
“春海离开得突然,回来得也很突然呢。”泷川光說道,“在东京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嗎?”
他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大概是不希望我上高中之后,還得跟着她四处搬家和转学了吧。”
成濑回去后還要整理房间,泷川光也有自己的事情,两人沒聊太久,约定之后再见面。
“摩托坏了在修,我得坐巴士去接月回来,她在中央车站那边的学习塾上课。到时候,我們会一起上门拜访阿姨的。”
“好。”
离开巴士站台,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直行,六七分钟后,成濑在路口转了個弯。
又走了一小会儿,路边出现两栋相邻的一户建,而靠右那栋就是他家的房子。
望了望邻居家同样冷清的院子,成濑脚步不停,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啪嗒,门却自己开了。
有人在裡面等候着他。
“欢迎回来,春海……”
门内的少女额上浮着一层细汗,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稍显凌乱,但此时她的眼裡只有他。
“還有,好久不见。”
成濑握着钥匙,又朝邻居家望了一眼。
同样是分别四年,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久不见……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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