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八扇屏 作者:未知 方文岐也有些头疼了,刚才這老板的做法在行内也是有說法的,叫做“点活儿”,就是观众给钱要求某個艺人說相声,或者是說某一段相声。 這种情况以前在茶社小剧场裡面比较普遍,现在在大剧场表演反而沒有了,因为你都是买票进场的,节目也都是艺人在后台排好的,观众基本是管不了的。 像何向东他们這样露天演出的,客人点了买卖的,按照行规,艺人在场是必须要出来表演的,戏比天大,這是艺德也是规矩。 就算有急事,也得演完了戏才能去处理,就是你爸爸死了,那也得演完了戏才能回家奔丧去。千万不要以为這是一句玩笑话,行规如此,戏比天大,你今天有演出,就算是天塌下来,你得演完了。 在旧社会一旦有艺人坏了规矩,会受到所有同行排斥的,任何剧场茶馆都不会要你這样的艺人,不通人情嗎?或许是的,但行规如此。 新中国成立之后,各行各业都经历過改造,江湖气都消失了,曲艺类還算是稍稍保留了一点下来,像方文岐這样的从旧社会撂地出身的民间老派艺人,身上江湖气是很重的。 黄华在一旁轻声问道:“小东子才九岁,他行嗎?不会演砸了吧。” 方文岐却道:“戏比天大,他既然唱了门柳儿(开场小唱),那就是演出的演员,观众点他,咱也沒话說。给小东子一個机会,让他试试看吧。” 黄华皱着眉头,虽然点头表示同意了,但是他心裡還是怀疑何向东的能力的,毕竟這才是一個九岁的孩子,太小了啊,人家观众都是真金白银给钱的,他真的能表演好嗎? 方文岐倒是对何向东信心颇足,抱拳拱手道:“既然众位這么捧我徒弟,那下面就让我和我徒弟来给大家伙說一段相声,小徒年纪小,您诸位多担待。” “好。” “来一段。” 观众很捧场,叫好声连连。 何向东反而懵了,怎么着就他要上台表演了,他到现在都還沒学相声的正经活呢,就昨天师父教他了八扇屏的垫话儿,隔一天就上台也太草率了吧。 方文岐在前面一招手,說道:“东子,快過来。” 何向东赶紧小跑到方文岐身边。 方文岐轻声对何向东說:“东子,下面咱们說《八扇屏》,裡面的贯口活你练了好几年了,熟得很,垫话儿我昨天也教你了,你照着使就是了。师父给你捧哏,别害怕,尽管說,不管你說什么师父都兜得住你。” “诶。”何向东应承了一声,他是個天生的场上演员,一個活儿都不会就敢去人家寿宴上演出,现在又怎么会怕這种场景。 刚开始有点懵,现在何向东已经调整好了,赶紧走到逗哏站的位置上,捧逗演员的位置是不同的,逗哏在右边,捧哏在左边。在观众的视角上起来,逗哏在左边,捧哏在右边。 方文岐也在桌子后头站好了,斜着身子看着何向东。 何向东左手压右手,抱拳行礼:“学徒何向东。” 方文岐也看观众,抱拳行礼:“相声艺人方文岐。” “向我們的衣食父母致敬,谢谢诸位捧场。” 鞠躬,掌声起。 介绍相声演员的时候,都是先介绍逗哏,再介绍捧哏,這是老祖传下的规矩,所以方文岐辈分比何向东高,但還是先介绍何向东。 何向东看着观众,半点不露怯,台风很潇洒,道:“感谢诸位的捧场,這么捧我這個一個小孩子,诚惶诚恐啊,有說的不好的地方,您诸位多担待。” 掌声再起,观众很给力。 何向东继续說道:“刚才是我的师叔黄华给诸位唱了一段快板书,《哪吒闹海》。” 方文岐道:“诶,对。” 何向东道:“要說我這师叔的本事好啊,這快板书說的多好啊,這人家为什么艺术水平這么高呢?” 方文岐也问:“是啊,为什么呢?” 何向东解释道:“這是因为人家长了一张大.屁.股脸,诸位您看看我這师叔的脸,這竖着拉一刀就是一個大.屁.股啊。” 方文岐赶紧拦他:“去,胡說什么呢,你以为横着拉就不是屁.股了啊。” 何向东自己都乐了。 台下观众也笑,黄华在场下還愣了一下,突然笑了出来,心裡顿时也放松不少,沒露怯就是個好现象。 何向东笑了笑,用手指了指方文岐,說道:“站在我身边這位,是我的师父,方文岐。” 方文岐也笑,昨天沒白教,自己徒弟会接话儿了,他也应道:“对,是我。” 何向东继续介绍:“我师父是位老艺人,艺术水平非常之高。” 方文岐笑道:“哎哟,可不敢当,你捧我了。” 何向东:“沒有捧,這不大家都是您是青年曲艺老艺术家嘛。” 方文岐惊奇道:“這個名号听起来好清新脱俗哟。” 何向东道:“那是,您给大伙儿說說您是在曲艺裡面干哪一行的?” 方文岐面相观众,道:“我呀,是說相声的。” 何向东理了理领子,又道:“那您猜猜我是干嘛的?” 方文岐摇头道:“這我還真猜不出来。” 何向东道:“我是個文人啊,宝贝,您怎么了。” 方文岐一推他,斥道:“叫谁宝贝呢,沒大沒小。” 观众在下面也看的热闹。 方文岐又道:“你說你是個文人,那你具体都干嘛啊?” 何向东道:“我呀,我平时就是读读书,看看报,练练字,弹弹琴,尿尿炕……” 方文岐赶紧打断他:“你刚才說什么?” “额……”何向东辩解道:“对对子,对春联,說秃噜嘴了。” 方文岐笑道:“好嘛,差点把实话說出来。” 何向东笑了一下,看了眼观众,心裡顿时咯噔一下,一個笑得都沒有,這包袱瘟了。 相声表演尤其是街头卖艺的,是非常讲究看菜下饭,你要清楚你的观众想听的是什么,爱听的是什么,你再给人家說什么。 就像人家爱吃辣的,你却非要给人家上一盘甜的,人家能乐意听嗎。八扇屏這個传统老段子也是取材于评书,文学气息比较高,属于文哏类型的,在乡下表演并不合适,当然最主要的還是何向东昨天才学的垫话儿,今天就表演,太快了,根本掌握不好。 方文岐自然也看出来這個問題,但既然上台表演,就绝对不能被观众轰下去,方文岐看着何向东的眼睛,冲他微微点头。 何向东心中稍稍安定,继续往下說:“刚才說到对对子,我們這些文人墨客都爱对個对子,我出個对子您给对对成不成?” 方文岐也道:“行啊,你给出個上联吧。” 何向东道:“我的上联是,风吹水面层层浪。” 方文岐迟疑道:“這……這我還真对不出来,您给說說下联呗。” 何向东嫌弃道:“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 方文岐道:“对,我是不懂,你教教我呗。” 何向东道:“风吹水面啊,這风是在上面的……” 方文岐打断他,道:“不,我想知道這下联儿。” 何向东却继续道:“水面啊,水面有浪,一层层。” 方文岐再次打断他:“我想知道的是這下联。” “哦,下联啊。”何向东像是這才听到,然后一摊手道,很光棍道:“那我哪儿知道啊。” 方文岐道:“好嘛。” 何向东再看一眼观众,這包袱又瘟了,還有几個观众都转身走了,窃窃私语的也有不少,给钱的那個老板也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场下,黄华也把眉头皱起来了。 何向东心裡顿时一紧,也暗暗焦急起来,接连两個包袱沒响,就說明垫话儿的路子带的不好,這相声八成要瘟。 “不行,不能再這么說下去了。”何向东暗暗下了一個疯狂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