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刨底 作者:未知 郭庆问道:“這個木器又是什么宝贝啊?” 何向东把袖子翻了個龙抬头,接下来就是一段大活儿了:“那就要說到清朝了,在清朝,清朝末年。光绪年,义和团反清灭洋。在北京东城,有個西总布胡同,打死了德国钦差叫克林德。” “有這事。”郭庆应道。 何向东是字正腔圆,来了個大贯口:“怒恼了八国联军就打破了北京城。北京一破,皇上就跑了。皇上跑了,西太后也跑了,文武大臣、保驾的、帮闲的、乱七八糟的全跑了。北京沒人管了,這八国联军到了北京,你占东,我占西,他占南,他占北,整個给分了。” “当时我們家住家在前门外,前门大街,属于德国占领的地界。德国首将叫瓦德西,瓦德西带着兵查街,检查行人,是搜捕义和团。我們家也不哪儿那么些仇人,报告德国兵,愣說我們家私藏义和团。” 何向东是越說越快,观众的掌声也是越来越多,都在为這個半拉大的孩子鼓劲:“瓦德西一听啊,带着一百多名洋兵,到我們家来了。弓上弦,刀出鞘,枪口上着大刺刀,嗬,那個凶呦。到了我們家的前后院儿,都围上了。瓦德西带着兵进了院子,這屋瞧,那屋看,這屋搜,那屋找,找义和团哪有哇?找来找去,找到我們家东跨院儿的北屋了,到這屋一拉门,瓦德西往裡一迈步,可了不得了。” “怎么了?”郭庆问道。 何向东状态是越来越佳,舌灿莲花,是字字珠玑:“就看我們家這木器,就我們家這宝贝呀,在這屋搁着呐。這木器——唰!就這么一放光,光芒四射,当时吓死六個德国人。瓦德西一瞧,噌!屁滚尿流,抱头鼠窜,是狼狈而逃。打這儿起可倒好,他是也不查街了,也不搜义和团了。直盯后来各国和约签字的时候,唯有德国不签字。当时清朝的全权代表是李鸿章李中堂,一瞧德国不签字,這可慌了。” “‘哎呀,瓦德西将军,为什么迟迟不签字呀?是不是還有什么條件沒有提出来呀?’瓦德西說:‘唉?非是我們不愿和约,只因在你们北京前门外有一家住户,他家有一件东西无故放光,吓死我国士兵,若有此物,德意志决不和约!’内务大臣慌忙跪倒:‘启禀中堂,方才瓦德西将军所讲,确有其事。在我們北京前门外,前门大街有一家住户,他家有一件木器,只因年深日久,受了日精月华,已成宝物。并非无故放光。”瓦德西一听,怎么着?宝物?非要二次参观’。” “好。”观众掌声再次响起。 郭庆虽沒說话,但心裡头却是惊骇,這么长的贯口眼前這個才九岁的孩子一路背下来竟然沒有半点磕磕绊绊的意思,而且也沒有小孩子气力不济的感觉,竟然连偷气换气也做的了无痕迹,就像是真的用一口气背下来的,這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其实這主要還是归功于何向东這段時間苦练的口技裡面的循环运气法,這让他的肺活量大增,而且還可以边說话边存气,說起贯口便有绵绵不绝之感,非常了得。 郭庆更是惊骇莫名,何向东的柳活儿本来就比自己的强,现在贯口也這么厉害,而且他還会口技,岂不是說自己這次要输。 自己一個专业曲艺团体出来的,還在那么多大舞台大人物面前都表演過,怎么会输给這样一個野路子出身的小孩?郭庆觉得无法接受,而且他還知道师父之间的赌注是学狗叫,這還是他给出的主意,這要是输了自己岂能讨好? 一下两下,這心思一乱,心神也就乱了,可以說现在的郭庆根本不在状态,何向东状态却正在巅峰。 何向东继续道:“李鸿章沒法子,带這各国公使、各界代表一起到我們家来了,到了我們家进了东跨院儿,可就瞧见那间北屋了。大伙问:“瓦德西将军,是這屋裡不是呀?” “盯到参观這木器的时候,您再看瓦德西,毕恭毕敬,跪在地下,俩手托着這木器,‘哎呀!太好了!真是宝物哇!’他是赞不绝口,连声喝彩,拍案称奇,爱不释手,非要带回德国,给他们国王看看去。” 何向东看郭庆一眼,发现這货正魂不守舍,這裡应该是要接一句的,现在也沒了。 进场门那裡范文泉已经骂开了:“郭庆這是怎么回事,在台上還敢开小差。” 何向东只能继续說道:“哪儿能让他带走哇?他不送回来怎么办?各界代表也纷纷哀告:‘瓦德西将军,這件木器,乃是我大清国的国粹,有关华夏的歷史。况且又是民间所藏,還是不宜带走。’瓦德西不干,非要带走。” “各国公使臣联合画押做保,才让他把這件东西带到了德国,又在东西欧展览,游遍了四十多個国家,咱這东西一到哪儿,那是列队鼓乐相迎。嗬!记者采访照相,各国家报纸登在了第一版,轰动了全世界。巴拿马赛会上得头等奖章,這才归還中国,送回我們家存了這么些年。就我們家這木器,真称得上是千金难买,万金不换的宝贝呦!” 這时候何向东半個身子已经在桌子裡头了,他抬起左脚踹了郭庆一下。 郭庆這才反应過来,魂都還沒刚刚归位,就直接来了一句:“這不半拉锅盖……” 何向东豁然转头,眼神震惊盯着郭庆。 进场门那裡方文岐和范文泉也顿时站起来,两人脸色霎时凝重起来。 刨底了! 郭庆把底给刨了。 相声有行话叫“刨活”,意思就是把别人要說的包袱自己给說了,比如說逗哏演员接下来的要說包袱被捧哏的說了,就是這個意思。 “刨底”,相声裡面都有底,這是整段相声最后的包袱,就像卖五器最后一件木器的底就是半拉锅盖,這本来是该何向东說的,却被郭庆给刨了,让何向东不能继续表演了。 刨底如果是无心的那叫演出事故,故意的就是艺德問題了,后者演员是要遭到整個行业排斥的。 范文泉脸色极为难看沉声地吐出一句话:“要出事。”底被郭庆刨了,這眼瞧着相声就要结束了,那裡還来得及应对。 方文岐也站着,面色同样凝重,他紧紧凝视着自己徒弟,对這個孩子他還是有信心的。 台上,郭庆也反应過来自己刨底了,脸当时就红透了,手也不知往哪儿摆,整個人都懵了。 何向东也知道郭庆不是故意的,可是事故毕竟出了,观众也都眼巴巴看着呢,可绝不能死在戏台上。 何向东压下心头的慌乱,一回头,微微一笑道:“破锅盖哪是我家宝贝,那宝贝国家送還我家之后,一直放着,今天因为要說相声我是带到现场了。” 观众瞪大眼,认真倾听。 何向东一笑,手往观众群裡一指:“就是第四排中间那大哥坐的硬木椅子。” 被点到名的那位還真的站起来转身看的,观众也瞧他,都乐的不行了,笑声掌声不断。 郭庆這才赶紧接上一句:“我……我……去你的吧。” 何向东沒理他,冲观众一鞠躬,立刻退场。郭庆一愣,才低着头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