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碗米汤 作者:未知 岳仲尧两手朝女儿伸了出去。 就听到外面他娘拔高的声音传了进来:“岳老三!你是不是不想去县衙了?好不容易才得的差事,是不是不准备要了?要不要我去帮你辞了?好让你专门回家伺候婆娘孩子!” 岳仲尧讪讪地朝母女俩看去,发现乔明瑾根本就沒有看他,眼睛仍闭着,歪着头朝裡躺着。 而琬儿一早就哧溜到她娘的怀裡,窝在她娘怀裡眼睛紧紧闭着,一副惊恐的模样。 岳仲尧看乔明瑾在被窝裡把女儿紧紧地护着,心裡闷闷地疼了起来。 岳仲尧定定地看了母女俩一眼,才道:“琬儿乖,陪娘再好好睡一会,可不许吵了娘哦。爹先出去了哦。”起身帮母女俩掖了掖被角,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出了门,对候在门口的吴氏皱眉道:“娘,你這是要做什么?我這是請了假的,又不是偷跑回来的。丈夫伺候婆娘孩子不是人之常情嗎?娘你這是闹的什么?” 吴氏瞪眼道:“屁的人之常情!她以为她是嫁到哪?高门大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呢?你這不容易才得了差事,又請假,岂不知外头多少人等着抢你的差呢!這請一天就要扣一天的工钱,那一天工钱可够我們一家子大半個月嚼用的。” 岳仲尧皱着眉头刚想分辩两句,他爹岳贵升就从房间裡吸着水烟竿子走了出来。 一边走一边道:“你娘說得对,如今村裡多少人羡慕你得了這份好差事,我和你娘你兄弟走在村裡,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若是因了家裡的小事耽误了,還不得被人笑话死?” 岳仲尧看了他爹一眼,道:“爹,瑾娘如今還下不得床,我看那一跤摔得挺重的,下地都晕乎着。沒人扶着些都是要往地上栽的,我不放心。” 老岳头看了這個儿子一眼,這個儿子向来犟头犟脑的,认准的事是定要去做的。 从小就有一把子力气,经常跟着村裡的猎户进山打猎,后来能一個人去了,家裡不时也有些肉吃。征兵丁的时候,他其实是不太想這個儿子去的,這個儿子肯吃苦,地裡的活又肯下力气,家裡竟是事事都要他顶着,去了還不知能不能回来。 可不让他去,另两個儿子去了就更别指望回来了。所以他当时就沉默了,眼看着二儿四儿可劲地闹。 不料這儿子运气好,竟然活着回来了。又得了人举荐,在县衙裡当了捕快。虽然只算杂役,但也够他在村裡得意的了。现在在村裡谁人看他不巴结两句? 這份差事万不能丢了。 老岳头听了儿子的话又道:“你放心,家裡這么多人,還能看着瑾娘出什么事不曾?你二嫂四弟妹会帮着你照顾她的。這份差事是别人好心举荐的,你又只当了一個多月的差,請這么多天假,让人瞧了也不好。” 岳仲尧听完不语。想起方才他问女儿肉粥好不好吃的时候,女儿连连欣喜地朝他点头。他得保住這份差事,娘子女儿才有肉粥吃。 想了想便对他爹老岳头說道:“那爹,我就這去县裡了。” 又朝他娘和两個兄弟媳妇道:“娘,二嫂、四弟妹,瑾娘就拜托你们了。她现在起床還是有些晕,有时候還需有人搀着,還做不得活,就請二嫂四弟妹多担待着些,我和瑾娘都会记着你们的好的。娘,你要每日给她切一些肉啊,我早上买得多,够吃好些天了,下回我回来再买。她這些天得吃些好的。” 吴氏眼睛四处看,装做沒听到。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呢,有那闲钱?给她吃? 岳老二的婆娘孙氏听了撇了撇嘴:就她精贵!平日裡也不见下地,农忙时只窝在家做饭,那饭能好吃到哪去,人人都夸?谁個還不会做饭?又不是真個大宅门裡的小姐,养成那样,怎不见嫁去当少奶奶享福?偏嫁到這個穷家来。她那娘家比她都不如呢。 而岳老四的婆娘于氏,倒是点头应了。 不過却往岳老三那边很快地瞟了一眼,暗道這個三哥真是個疼媳妇的。以前在家时就挺护着,什么活都不舍得她多做了。如今竟是专门請了假回来照顾,還一大清早去肉摊买了肉回来又亲自到厨房去熬。 真让人羡慕。哪個女人有乔明瑾這样的福气? 岳老四对她虽好,不過却粗枝大叶的,从来不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不過转念一眼,岳老三很快就又要娶新人了,還是平妻呢。這下新人进门,也不知他会疼哪個? 心裡這般一想,复又平衡起来。還是岳老四好,可不敢给她招這些乱七八糟的人回来。往乔明瑾的屋子撇了一眼,微微有些同情。 岳老三得了家裡人的保证,一步三回头地往县衙裡去了。 当天晚上,一直等到往常的晚饭時間過了,乔明瑾才看到岳老四的婆娘于氏端着一個粗瓷大碗进来。 “三嫂,你饿了吧?這粥熬得時間久了些,快起来吃吧。” 說着把粗瓷大碗放在床头柜上,准备去搀乔明瑾,乔明瑾在她未伸手過来的时候就已经自己起身挪靠在床上了。 乔明瑾向她道過谢,往碗裡瞟了一眼,别說肉末了,连菜叶子都沒瞧见。稀得都能照见人影。 乔明瑾也不计较,招呼了在床裡侧一個人玩着的女儿:“琬儿,来,吃晚饭了。” 晚饭时,于氏来叫過琬儿去吃饭,只她巴着乔明瑾不放,于氏便沒有再带她出去。 于氏看着母女俩起身准备吃晚饭,许是觉得端這样的饭過来,有些不好意思,便准备往外走。 方才晚饭时,谁都沒有提要给母女俩留一些。 吃完饭,那桌上连盘子裡的汤汁都被岳老二端起来倒进碗裡拌饭吃了。婆母只让她端一碗清粥去,也不让她舀坛子裡的咸菜。那咸菜缸子就在婆母的房间裡,沒婆母說话,她是不敢擅做主张的。 于氏看着乔明瑾面上淡淡的,并沒有說些什么。心裡舒了一口气,便道:“三嫂你先吃着吧,一会我再来收碗。” 乔明瑾朝她点了点头,于氏便出去了。 乔明瑾端起柜头上的碗,這点子稀粥连她都吃不饱,更何况是母女二人? 朝女儿那边看了一眼,发现琬儿也正盯着碗看。 乔明瑾本来想說些什么,說等娘好了再给你煮肉粥什么的。沒想到琬儿只看了一眼,就偏头看向她道:“娘吃。” 乔明瑾心裡酸涩难言,挤着笑对女儿說道:“好,娘跟琬儿一起吃。” 看女儿朝她欢喜地点头,便忍着泪意,舀了一勺。又把勺子靠在碗边倾了倾,让勺子裡的米汤流到碗裡,好让女儿吃些干的。 舀了一口送到女儿嘴裡,看女儿不說话,只倾身過来张嘴吞了,還鼓着腮帮朝她笑得欢快。 乔明瑾忍着酸涩,自己也舀了一口吃了。 沒有配菜,可能觉得光送白粥也确难下咽,那粥裡便放了一些盐,倒是還能下口。 母女俩连吃了几口,那碗裡的米粒就几乎见底了。 乔明瑾每次给女儿舀了都往碗边倾,把勺子裡的米汤逼出去。自己吃到的时候便只有米汤了。 琬儿瞧了几次也学会了,看乔明瑾舀了满满的一勺混着几粒米的米汤要往嘴裡送,小手便抓住乔明瑾的手腕。 乔明瑾怕撒在床上,只好不动,任她掰着乔明瑾的手往碗裡倾米汤,直到勺子裡只剩下米粒了才欢喜地让乔明瑾吃。 乔明瑾那泪便滚了下来…… 她发现龚烨出轨时,便一個人去把孩子拿掉了。独自抚养孩子实在太难。 因着龚烨一直說在大城市居大不易,两人還沒什么基础,所以两人一直沒要孩子。结婚几年,也因不小心怀了两次,最后都无奈拿掉了…… 如今瞧着這么懂事乖巧的女儿就在自己的面前,乔明瑾的心立时就化了…… 不管多难,她也要把這個孩子养好了。 小琬儿看着乔明瑾脸上淌着泪,呆愣在床上,又惊又怕,很快那小脸上也淌下泪来。沒有哭出声,只紧紧抿着嘴看着乔明瑾。 乔明瑾抹了泪,又替女儿拭了泪,心疼這個孩子哭的时候都不敢发出声来。便柔着声道:“琬儿不哭哦,娘也不哭了。我們把這碗粥吃完好不好?吃完了,娘给你洗脸陪你玩,给我們琬儿讲故事,好不好?” 小琬儿這才破涕为笑,点着头又欢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