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葱焖鲫鱼
方父一闻這味就晓得是从湖裡刚捞出来的鲜银鱼做的,合掌大笑,“山南可会吃,這鱼鲜着呢,配酒好。”
“你净顾着下酒,”方母把那盘银鱼炒蛋摆在中间,瞟了眼方父,“也不晓得這鱼价算不得便宜,你明日做点吃的,我让阿夏送過去。”
阿夏连连点头,她早被這股味给香迷糊了,哪管刚才叫敲骨浆垫饱了肚子,忙夹了一筷子。
蛋是山南家裡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日日喂点碎米,养得肥嫩,蛋自然长得也大。磕开黄澄澄的一大個,被热油一烫,腥气也无,嫩的沾齿就落进嘴裡。
再說那银鱼,小却精,骨刺少,不說放盐酒醋,只论单炒,极鲜,像在吃活鱼。
阿夏本就吃饱了,眼馋又吃了一碗的饭。到后来嘴裡肚裡都泛着鲜,撑得她发慌,趴在桌上哼哼。
“阿觉,你去遛遛這只小猪,”方母把那盛银鱼炒蛋的盘子拿過来,憋着笑使唤方觉。
阿夏收了声,嘟囔道:“才不是小猪。”
她一骨碌站起来,推着方觉的后背還故意气人,“大哥,我們赶紧出去,别跟阿娘說话。”
方母才沒搭理她,還是太婆追出去,从挂灯的地方递了盏灯笼给他们,叮嘱一声早点回来。
灯笼是一尾月灯,今年上元阿夏琢磨的,做了弯月的框架,底下掷一盘小烛。嘭的一声点亮,纸上显出只探头的兔子。
外头廊道黑,阿夏手裡的月灯散出柔和的光。她跳,光就跳到墙上,她晃,光就晃到地上,她猛地跑到远处,光就跟在后面追。
她又拎起月灯跑回来,风裡是她快活的声音,月灯叫她提得高高的,“大哥,你看,我钓了一轮月亮上来。”
方觉笑得大声,而后手指向天,“那我還变了满天星子,配你這轮月正好。”
阿夏也笑,今日的月相让兔子吃掉半截,正好是她手裡月灯的模样,星子灿烂。
出了小道,月就落下点光来,像斑驳的树影。路過的窗棂中也泛一点光,是水波粼粼。
阿夏和方觉偶尔会猜,下一道光的模样。
一路晃到明月河边,那裡宿着渔船,檐下的灯熄了,河裡游着船和树的倒影。
两人靠在桥上,吹過一阵夜风,风裡荡来画舫歌娘的小调,“一轮明月当空下,走過了南楼看见了她,羞答答,假装未见不說话——”
阿夏哼唱,手裡提的月灯晃出调子来。
后面走到廊桥尾,阿夏总算舒坦了,方觉问她,“那我們回去?”
眼下天色晚,明月坊裡的人家早就歇下了,她也要回去。
两人慢慢悠悠回去,方母给他们留了门。阿夏洗漱完换了双软鞋上楼,楼梯边挂了只灯笼,照得亮堂。
年糕从它的小窝裡探出脑袋,舔舔毛,咪呜一声又蜷缩成一团睡下。
阿夏也得睡了,她点起香,熄灯缩在被褥裡,窗外冷风打在墙上,吹過瓦檐,她枕着风鸣深眠。
第二日时,天渐亮,明月河上笼了一层薄薄的朝雾,一艘尖头尾阔的渔船划破雾往前游。船家有副开阔的嗓子,他念起陇水镇的俗话来,“宁可丢掉四两油,不可丢掉鲫鱼头。”
他又喊:“鲫鱼头,谁家要鲫鱼头?”
“船家,”方母忙从屋裡出来,推开小门走到水阁靠明月河的露台上。手倚着木栏杆,探头往下问,“今早现捕的鲫鱼呀?”
“是诺,天都沒亮拿张網子捕的,還活着哩,你要是不要?”
船家腋窝下抵着桨,手提起那兜子還正活蹦乱跳的小鲫鱼给水阁上的方母瞧。
“我要,多少铜子一把?”
“便宜着呢,一把给個五文就成。”
方母算算還实惠,忙数出十文铜板攥在手心裡。木栏杆边上有只用麻绳吊着的小木桶,她把铜子悉数扔到裡面,解了绳线往底下垂。
“给我来两把。”
“哎。”
船家划了小桨過来,摸出钱,从網兜裡抓起两把鱼扔到深木桶裡,鱼也跳不出去。
方母拉住线扯上来,打眼一瞧,是刚捞上来鲫鱼。
她唤了方父出来,踢踢鱼桶,叫他去拾掇,自己把小门关上,怪冷的。
“眼见着就要倒春寒了,阿夏最吃冷风,沾到身上就要冻倒,给做個葱焖鲫鱼补补。”
方母說着,半弯下腰从瓮裡捡出几粒炭,塞到炉眼裡。生起火后又拿铫子去灌水,置在上头,泡壶滚水。
“我晓得,”方父乐呵呵地笑,用刀给手掌宽的小鲫鱼去鳞。再拿把剪子从肚皮划开,扯出内脏全给扔到泔水桶裡。
他做得利索,那边砧板上方母切好小葱,又热起砂锅。
放两把鲫鱼,小葱全抖落下去,油要是菜油,淋一遍。再倒醇香的绍酒,糖得洒一撮,最后浇上酱油,中小火慢慢焖煮。
方父擦擦自己湿腻腻的手,又去舀了勺米熬碗粥。等砂锅裡咕嘟咕嘟冒泡时,底下的炭火刚好燃尽。
外头阿夏裹了身长袄,打着哈欠推门进来,一副惺忪的模样。
“你来的倒正好,也省得我請你下来吃,去叫你太公太婆和大哥,今早在灶间凑活一顿。”
“好。”
方母把锅裡的葱焖鲫鱼倒进贴花釉碗裡,端到灶间的花腿方桌上,又取了小盏的酱菜。
等大家過来后,粥也盛好了,阿夏抽筷子,挨個发,再自己整整筷子坐下。
葱焖鲫鱼和粥吃顶好。
来一條煨得酥烂的鲫鱼,骨刺早就熟透了,咬下半截,骨脆掉渣。吮一口汤汁,老酒的醇,葱香混着鱼鲜。
挑一点鱼肉顺粥碗沿起拨到嘴裡,热乎乎的咽下肚,阿夏就這样磨磨蹭蹭吃了大半碗。
听见她爹问道:“阿夏,早市去不?”
她想了想,点点头,“去。”
“那你吃快点,晚些人家要收摊的。”
方母催促她,阿夏忙扒了几口粥下肚,抹抹脸就要跟方父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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