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正文完
阿夏很喜歡吃西瓜,若是有一個夏日沒吃到西瓜,她都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這西瓜早年间是沒有的,从周边小国带来种子后,经過几十年到如今,一到夏日满山遍野都是绿油油的西瓜。
方家之前租了几亩地来种西瓜,今年也长了不少,大小都有,吃着不沙很脆甜。
因想着回去吃西瓜,所以兄妹俩到后头走得有些快,才刚迈进门槛,方觉松开牵着小圆子的绳线,喊了声,“娘,今日有镇西瓜嗎?”
“有,”方母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不過都快吃饭了,现下還吃什么西瓜,晚点再吃到时我给你们两切個小的,一人一半,今晚你爹做了瘦肉丸。”
她說着从门口走出来,看见两人满脸通红,汗都往下滴,不由得有些嫌弃。
“去洗把脸再說,下次找些背阴的地方走,這日头那么毒,要是中了暑气可有你们好受的。”
這三伏天還沒過呢,眼瞧着立秋都要到了,天反倒更热起来。
阿夏和方觉对视一眼,啥话都沒說,老老实实去后头洗脸了,沾满一脸水汽才回来。
灶房真热得跟火炉似的,哪怕窗户大敞也沒好多少,所以方父搅打肉团的时候,太婆和太公就在旁边给他打扇子。
“太婆,你们還是让我和我哥来吧,出去外头歇会儿,”阿夏边說边顺手接過她手裡的扇子,卖力地给她爹扇风。
“好好,太婆出去,你要是扇不动就叫我。”
方父抬起头笑道:“今日出门玩得怎么样?”
“挺好的,晌午大哥還带我吃了饭堂的糟鹅掌和鸭脚包,可好了。”
阿夏到现下還在回味那個味道。
方觉则道:“难得今日师傅做一次,正好碰上了。若非人多,不然我們也买一点带回家裡来了。”
“我們不吃都成,玩得高兴就好。”
方父照旧乐呵呵的,停下手裡搅打上劲的肉泥,手有点发酸,毕竟這肉泥要达到做瘦肉丸的水准,還是颇费些力气。
先捶肉馅再剁成泥,方父边搅泥還边往裡头到葱姜水,只要水,不要葱姜,可以让肉泥变得顺滑,且吃起来沒有腥味。
除此之外還得放红薯粉,不然仅凭着肉泥都无法粘连,遇到沸水就要散开。
当然最要紧的還得是搅肉泥,若是搅拌時間過长,肉吃着口感就偏实,要是搅得過短,那么吃起来一点都不弹牙。
好的肉泥要搅成跟方父手裡的一样,色粉嫩细腻,他觉得差不多以后,便去拿了個小木板,抛光面,很是光滑,底下還有個小木块方便手拿。
挖一勺肉泥在木板上,等炉子的水热后,用勺子往锅裡刮,一條條饱满地入水后就沉下去,等水沸后又浮上来。
小料是一早就装好放在碗裡的,紫菜、虾皮、葱花、醋、盐、酱,用滚水冲开,捞出肉丸放下。
阿夏捧過碗,最先闻到的就是醋味,拿勺子在碗裡搅一搅,散散热气。舀起来的肉丸還有半截在勺子外,颤颤巍巍的。
自家做的,放的肉多而粉少,咬下时是弹牙顺滑的。不像别的地方做出来,肉不舍得放,粉倒占了大头,吃得满嘴粉气。
哪管夏热,大家也吃得头抬不起来,方父稍微能吃辣些,家裡也备了从外头买的辣椒油,放下一些。醋放得多点,那汤上浮着红油,倒是看着更诱人了,酸辣味十足,不過方父吃时直哈气。
阿夏被激得胃口大开,也随他们吃了第二碗,但吃完是真饱腹,西瓜也只尝了一点,說留着明日再吃。
夜裡睡不着,她又
拿起那封信对着烛光细细看,而后放下,用手撑着头,脑袋却不住放空。
不知道盛浔的船航行到了何处,应当早就到下一個城镇了吧。
她晃着挂在一旁的孔明灯,照到墙上的星星点点也跟着闪,歪头看了一会儿,等裡面所剩的油烛全燃尽后,阿夏才算熟睡過去。
第二日一早,她鞋都沒穿立马去开窗户,直接拉起桶子,见着桶裡有信,阿夏一大早就开始欢喜。
她翘起嘴角,把那封信打开,其实大概也能猜到会写什么,毕竟今日是七夕。
果不其然信上第一句话就是:走后的第二天就是七夕,本来想着能陪你一同過的。
虽然错過了,可当日要吃的巧果和江米條我都准备好了,還有自己做的磨喝乐,等明年再陪你月夜观星。
今日不用在意手巧不巧,至少在我眼中,阿夏的手就是最巧的。
当然要是能在我回来前,给我绣一條腰带,那应当是当之无愧巧字头一名,不過要等我当面回来夸你。
阿夏看到最后,嘴角翘得更高,低低地道:“谁要给你做。”
不過脑子裡却想得是,布庄裡应该上新布了,倒是可以去瞧瞧。
照旧反复看了好几遍信后,才拿起桶裡的小玩意,第一個是木质的玩偶,磨得很光滑,全身彩绘,底下有個方形底座。
這是七夕当日街上都会售卖的磨喝乐,读着古怪,从佛教众神之一演化而来,多年叫着也叫习惯了。
阿夏把那小玩偶拿起,对着光瞧了会儿,从轮廓中勉强认出了這应当是她。圆脸大眼,熟悉的绿色衣衫。不過也确实是盛浔自己刻的,因为刻得着实好笑。
她笑够了,才把绑在油纸包上的红线拆开,一袋是巧果,另一袋则是江米條。
两样都是每年七夕家家必备的糕点,巧果也并非是什么果子,而是用糖、油、面粉揉出来的团子,颜色黄而透白。
上头還要刻花样,就搓圆揉长條并非镇上百姓的偏好,他们更爱在上头用模具印纹样,诸如鹊鸟、荷花苞、飞燕又或是双喜。
這巧果吃起来口感偏甜,倒是满足了小孩的口味,不過大家吃得不算特别多。更多是在七夕這日,找绳线把巧果绑起来,挂在木棍上头,要是爱俏,那就再往上栓些穗子。
至于江米條,应当算是特有的风俗,至于为何要吃,阿夏也不知晓。只知道年年今日,她娘都会做些出来,邻舍送一点,再放到街上支個摊子卖。
所以阿夏也知道如何做,這是用糯米粉做的,不過得在做面团的时候,往裡面放化开的麦芽糖,這样甜味能更好得渗入。
揉好的面团,需饧段时辰才好,搓长條入油锅,表皮不能干。
干得炸下去就要裂开,得保持点湿润,還需要硬一些,不然那是在炸糯米圆子,皮肉粘连,软糯粘牙。只有湿而稍硬的糯米條,才能炸的黄胖,圆鼓鼓的,再淋上一些糖浆。
所以入口起初是甜,咬到江米條后,免不了咔嚓声,表皮炸的過于酥脆,一点都不粘牙。
阿夏吃得不算多,主要這玩意真的不能吃多,有一年吃到嘴角起泡后,她就再不敢一日尝半袋了。
也只能借花献佛,把這些送给大家尝尝,不過她爹娘都出门摆摊去了沒在家,他们准备趁着今日再赚一些。
她出来后有点遗憾,她娘居然摆摊都沒有叫上她,不過很快,阿夏也就全然抛开這個念头。
外头传来几声砰砰的敲门声,紧随其后的就是山桃的声音,“阿夏,起来了沒呀?”
阿夏故意沒应声,悄悄往门边走,就听见她跟晓椿說,“起得太早了些,阿夏指定還沒起,叫也是白叫。”
“谁說我沒起的,”阿夏走過去打开门,挑着眉看她
,“我今日起得很早好嗎。”
“哎呦,真是难得,”山桃瞟了她的脸一眼,而后手搭在阿夏的肩膀上,把她往裡头带,“昨日我們本来過来了,不過远远瞧见你和方大哥出去,知道有要事做,想想便也回去了。”
晓椿瞧她面色与平时无异,才松了口气,其实本来她们就是想来看看阿夏如何。盛浔又在临走前恳請她们這段日子多多看顾着点阿夏,不過就算他不說,两個人也是会這般做的。
所以她道:“今晚到我家裡睡吧,刚好那個露台我還备了躺椅,可以观星,连蜘蛛我爹都帮我捉好了。”
晓椿家裡的人胆子都大,他们家男丁都是靠山裡捕蛇发家的,虽說现在不捕了,改行卖些纸灯笼,可深夜去山裡捕知了那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从家裡的缝隙墙角捉几只蜘蛛,那真是小菜一碟。
阿夏和山桃两個人是受不了這玩意的,虽說要捕蜘蛛关上一日,从结網来看女子是不是手巧,若是蜘蛛结的網是圆的或是方正,就叫得巧。
可她们每次都避开老远,实在是看不得那些毛茸茸又灰扑扑的触角,也只有晓椿会凑上去看。她這胆子大的,要不是女儿身,還想跟船一起去海外列国看看,不過也止步于此,她本人倒是顺其自然。
见两人都不应声,晓椿拿扇子给自己扇风,捂着嘴笑道:“沒事,知道你们怕,我都叫我爹放到另一個屋子裡去,贴了名字,明日替你们看看。”
“成啊,我晚些时候跟阿娘說一声。”
“我在路口看见方姨了,我带你去說,”山桃拉起她,“我們出门玩一玩,便是看些景也比呆坐在這裡要好。”
“這么热的天哎,”阿夏一见到外头那么大的日头,就心生抵触,却還是被两人强行给拽了出去。
今日過节,从巷裡经過的姑娘今日都穿得很是鲜亮,瞧着就花团锦簇,迎面一阵香风。
而方母几個则在巷口背阴处搭了個摊子,坐在那给江米條和巧果扇风,买的人不少。阿夏本来想帮忙的,却被方母拒绝,要她和几個小姐妹一道玩去。
阿夏只能缩在晓椿打的伞下,和两人一道往前走。哪管天热,路上支摊子的人也不少,大多卖的都是些磨喝乐,小孩拿在手上玩得很起劲。
也有些是专门卖黄蜡的,浇铸成大雁、鸳鸯又或是龟的形状,摆在那裡瞧着也很不错,不過要价有些高,买的人不多。
拐過弯到桥边上,更多的反倒是谷板,這玩意說来有趣,卖這些的小贩通常会先找块木板,铺上一层土,撒把种子,守着它发芽,這可要早早就开始弄。等种子发了芽后,手巧的就开始在上头做屋子,不拘是茅屋、草房子或是黄泥房,又或者放些花草上去,還有小人,以及旁的稻草人和飞鸟等等。
全部是泥做或是木雕,倒是做的栩栩如生,有种悠然自得的山间风光,大家就算不买,也得驻足观看。
阿夏她们也就是凑個趣,要是买還不如直接买個白底的谷板自己装,一路往前,买卖的人更多,摩肩接踵热得慌。
她们到后头直接找了家绣楼,开始穿针引线,毕竟今日七夕又叫乞巧,可不是得好好动动针线,至少也得绣出個花样来。
一直到了晚上,阿夏和山桃到了晓椿家中,她嫂子抱着愚儿在院子中乘凉,虽說這孩子沒满月,可脸蛋够白胖的,只穿着红肚兜,露出的手臂在无意识抓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很有劲。
他還沒长牙呢,笑起来就口水往下滴答,见着晓椿過来,更是兴奋地往前仰。
“阿夏和山桃来了啊,”赵嫂子笑得很和气,又安抚怀中的愚儿,“這孩子见了姑亲着呢,可别烦你姑啊。”
晓椿从她怀裡把孩子抱過来,笑道:“无事,嫂子我抱着他会儿。”
阿夏和山桃忍不住凑近拿手指逗逗他,愚儿就乐得眼睛都眯起来,嘴巴往外吐泡泡。不過沒一会儿,他就开始哭嚎,還挺有劲的。
“沒事沒事,他這是饿了,阿夏你们玩啊,嫂子先把他抱回去。”
“哎,嫂子您忙。”
山桃看见就說:“這带孩子也不容易,瞧嫂子本来還丰腴,怎么如今倒是這般瘦了。”
“可别提了,這小子烦人着呢,”晓椿从水桶裡捞出两個很小的西瓜,边道:“半夜哭個好几趟,可把大家都给磨的,觉也睡不好,也就白日乖巧些。”
阿夏接過西瓜,深表同情,“這日后要是再长大点,可不得了。”
三人一前一后从边上的楼梯走上去,晓椿忍不住道:“我也是现在才晓得当娘如此不易。”
“你快可别說這個了,连個相好的都沒有,如今還竟谈上了孩子,”山桃的话满是调笑。
阿夏默不作声,腾出手来摸摸鼻子,知道她们等会儿就会打趣自己。果不其然,一坐到露台那方桌旁时,晓椿就說:“我們沒有,阿夏還沒有嗎?”
“啊——,”她趴在桌子上装傻,孩子那么遥远的事情,她還沒有想過呢。
干脆把問題抛了回去,“還不如說說你们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夫婿”
山桃拿勺子挖了块西瓜,边吃边侧头想,說实话她是真沒有怎么想過,反而特别烦她娘给她相看的那些郎君。
她咽下去后才道:“我是不晓得的,要是真遇到那人,我肯定第一眼看着就知道,那必定是我未来夫婿。可谁知道呢,那人到如今還沒出现。”
“又开始你那缘分论了,”阿夏扶额,反正所有她不喜歡的人,都是跟她沒有缘分。
山桃一脸你說得对,晓椿要更为内敛些,她戳着西瓜,慢慢地說道:“我倒是想找個商贩,就是那种一年到头走难闯北的,有许多见闻。去不了,听听也总能满足点。”
“你要是這般說,”阿夏凑近她,低声地道:“要不我找我大伯母或是盛姨帮你留意着点,她们认识的大多都是這样的商贩,不過不顾家。”
“我哪裡好意思說,你可别问,我就自個儿想想。還不是得听我娘的。”
晓椿脸皮薄,浑身不自在,捂住阿夏的嘴让她可别再說了。
“成了,她這就是有贼心,沒贼胆呢。”
山桃咬着勺子,见她這样笑得前仰后合,反倒挨了晓椿一记捶,也只有阿夏笑而不语,捧着半個小西瓜,很悠闲地吃着。
三人聊着聊着,這西瓜就捧在手上,椅子排排坐,边吃边聊自己日后的人生,反正都不可能是相夫教子。
山桃說她沒什么出息,要是山南开了馆子,她就准备去帮忙,两個人闹翻总不可能闹翻的。
晓椿则說日后去当個织补匠,把坏的东西补好還挺有意思的。
阿夏对未来沒有那般清晰的看法,她更多的是過好每一日,有事做就做,沒事闲着也能找点乐子。
但后面她也說了,可能会画些小人画,专门给小孩看,卖不卖钱倒是无所谓,哪有老是奔着钱看得。虽說不俗气,可過得也沒有意思。
三人倒在躺椅上,仰头看着天上星,七夕是最适合看星的,因這晚的天足够黑暗且澄澈,星子也足够灿烂。
她们就躺在满天星被下,說着属于自己日后的生活,天马行空,好像在這样亮的星底下,什么话都蒙上一层奇幻的色彩。
過了這日,紧随的就是立秋,阿夏也收到了来自盛浔的信和礼,不過虽說进了秋,可那秋老虎比之三伏天也不遑多让,照旧热得要命。
阿夏每日拆礼的时候都很高兴,因为盛浔不单单只是送了吃食,還送了旁的东西,诸如指环、自己刻的木
簪、买的头花、银耳环、绢花,又或是香包、螺钿贝壳、帘帽等。
从初秋送到仲秋,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厚实,从纱到厚风帽,从扇送到手炉,這天也在礼中越来越冷。
渐渐的,阿夏冷得只能从楼底下又搬回到楼上去,只有那木桶照旧沒动過,還怕寒露或是雨水,给它做了個罩子。
她之前還想着看看是谁每日一大早就来送的,可每次都扑了空,不過动动脑子也想的出来,不是山南就是小阿七,亦或是他们两個一起的。
但不想让她知道的话,阿夏后来也索性歇了心思,专心备起给盛浔的礼来,每日做一样,也做七十五件,回信七十五封。
她做的最后一件是,這段日子每日所发生的事情,阿夏都将它画出来,装订成册,等盛浔回来就能讲给他听。
那些他不在时的点点滴滴,每日花费不少时辰画下来,现在早就是很厚实的三大本书册,那是阿夏七十几日的心血。
也许以后会一直画下去也說不定,毕竟从第一日到第十日是最难熬的,她都坚持下来了,如今找到不少乐趣。
不過到了仲秋,這天属实太冷,除了难以下笔之外,早上也起不来。
這日也是這样,即使想着底下的礼,她也很难从被窝裡钻出来,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披了件厚袄子下去。
打开窗户,這冷风吹得脸僵,她把罩子打开,不過今日桶裡只有一张纸。
阿夏拿出来,赶紧把窗户关上,搓搓手,低头看這张纸上写的內容
今日的礼需要晚上送来,等等先别睡。
她咬着唇,心裡砰砰直跳,脑子裡第一想法是盛浔回来了。
赶紧跑出门去问她娘,不過大家都沒有听說,海船也沒有回到镇上来。
阿夏听闻這消息,泄了气,她揪着自己袄子上的夹布,坐在炉子前,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盛浔還不回来,七十五日都要過了。
强打着精神坐了一日,晚上也顾不得冷了,把火炉子抱到楼下屋子裡,靠在矮椅上烤着火,心思却时不时注意窗外。
她盼着是盛浔回来了,可又隐隐觉得不太可能,以至于坐立难安。一会儿去开窗,一会儿又挨在墙上,垂头看地上的光,心裡沉沉叹气。
到后头都快有些犯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眼皮也有些许无力,就在她觉得今日应当不会有动静的时候。
那扇小窗外,有人扣指轻轻敲了三下。
阿夏一惊,瞌睡都惊沒了,她赶紧起来,越走脚步越迟疑,窗户糊的桃花纸上印出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窗前那么多步,什么都沒有想,阿夏的手按在窗户扣上,好像无力似的,混乱地掰着,用了些气力才将它给打开。
河裡的夜风吹得窗户往两边打开,大敞着要给她看窗外人的脸。
窗前的灯光照到他深邃的眼神裡,眉目清朗,两個月的离去好像只是让他更为沉静。
阿夏曾经想過,要是盛浔回来后,她会如何說,应该很欢喜地冲上去抱住他,话语激动。
可她却从来沒有想過,有连话都說不出的时候,她的手迟疑地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忍不住缩回。
却被盛浔紧紧握住,攥在手心裡,他的手很冰凉,跟今夜的寒风不遑多让。
两個人隔着窗台对望,所有的话好像都无需明說,思念這种东西,从心裡跑出来,又从眼裡溢出。
盛浔摩挲着她的手,而后放在自己的脸上,他低低地說,眼神却沒有离开過阿夏,“今日是第七十五日,我說過会回来,就真的会回来。今日迟来的這份礼,阿夏满意嗎?”
“我,”阿夏一出口,就带着点哭腔,她只能使劲地点点头,另一只手也摸上盛浔的脸。
“满意。”
她說,“我真的很满意。”
盛浔弯腰,腾出手去擦她眼角的泪,“不哭了。”
他声色喑哑,“阿夏,你這样我总忍不住想要亲你。”
很想克制,他放在窗台边的手紧握,骨节发白,毕竟沒见着人還好熬,真见着人了,他实在难以控制住自己。
所以盛浔說完后,他指着旁边那扇大窗,“阿夏,开個窗。”
阿夏脑子都沒转過来,手哆嗦着把窗户给打开,眼睁睁看着盛浔手撑在窗户上,脚在一蹬,人就跟鱼一样整個上半身游进来似的,很轻巧地落地。
他第一時間,把两扇窗户都给关紧,利落地转過身,一步步地逼近阿夏。
“我觉得我們可以好好聊聊。”
阿夏边往后退边道。
“可以,”盛浔很赞同,“我今晚有的是時間跟你好好說說我的想念之情。”
阿夏越往后退,在走就发现碰到东西了,低头一看是床腿,准备爬過去,躺在床上时就被盛浔期身压住。
两個人四目相对,阿夏以为盛浔下一秒会劈头盖脸地亲過来。
可是他沒有。
盛浔笑了声,手从被子底下伸過去,环住她,而后将头搁在她的脸侧,像是說呓语般地說:“阿夏,我真的很想你。”
“连梦裡都是你。”
“梦到跟你定亲。”
他就這样抱着她,一声又一声地道
“我在丘岛看见一枝簪子,就想着阿夏戴上去一定好看。”
“见到漂亮的金耳环,我满脑子都是,要把它放在给阿夏的聘礼中。”
“布匹也是,临城有家布庄做的布料花色新奇,我见着這也好,那也好,都想买下来送给你。”
盛浔說得越发轻,头埋在阿夏的脖颈处,他說,“阿夏,除了定亲礼,我连聘礼都快置办齐全了。”
“两個月好漫长。”
“两年也是。”
他的那些想念,全在字裡行间。
阿夏贴着他的下巴,盛浔還未冒出头太多的胡茬刺得她脸疼,眼睛也疼,所以泪珠总跑出来,挂在眼睫上。
盛浔抹掉她的眼泪,侧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像是风過水面。
“你来,”阿夏去牵他的手,她的声音哽咽,想着爬下去,盛浔倒是直接抱起她,问道:“去哪?”
阿夏指着桌子上那三本很厚的画册,盛浔单手环住她,另一只手拿起两本来,两人窝进了软椅内。
“送我的?”
“嗯。”
盛浔的手从阿夏的腰间穿過,包好的书则放在她的腿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本的彩纸沿沾缝处撕掉。
露出封皮,什么也沒有。
他长指捏住画册两端,翻开一页,上面写道:盛浔离开的第一日,我很想念他。
后面紧随的就是画,画了她收到的杨梅干和信笺,后面的猫狗洗浴,以及她曾见過那么好的火烧云。
她写,可惜盛浔沒看见,不過沒事,我画下来了。
盛浔甚至都沒有呼气,他翻得很慢很慢。
画册第十日写,我今日打了很多次喷嚏,一定是盛浔在想我。
我也很想他。
那日的画也很温柔,河泛小舟,月满青天。
画册第三十五日,今日收到了盛浔送的香炉,天冷了,盼他早日回来。
她那时画了自己如何刻手炉,并写等他回来后,让他试试暖不暖手。
桌上的油灯噼裡啪啦地响着,可屋子裡,只有盛浔一页页缓慢翻动书册的声音,渐渐地,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上头写
,很想很想很想盛浔,她写了七十五個很想。
“你真的有這么想我?”
盛浔手搂紧她的腰,他說话很慢,头却忍不住仰起,生怕自己会流泪。
毕竟很难有人不为此触动。
阿夏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你。”
在每一日收到信笺和礼的时候,在每一份用心准备的惊喜时,在每一個能察觉到喜歡的时候。
盛浔紧紧抱住她,阿夏也慢慢地伸手贴在他的肩背。
此夜的风声都如此善解人意,轻柔地拂過河面,不惊扰一对有情人。
而两人烤着火,他们交缠的身影从地上延伸。
“阿夏,”盛浔唤她。
阿夏应,“嗯?”
盛浔抱得更紧了些,却沒告诉她。
那些他年少时所做過的梦,都成真了。
那個少年穿過漫长的春,此后经年,方知夏,只知夏,不达秋冬。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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