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炖狮子头
外祖家也有個很大的晒台,她便从她屋裡搬了张扶手式躺春椅出来,那下头垫了一层褥子。她躺在上面,霜花還递给她一床小被子,叫她盖着。
晌午后日头是暖和的。阿夏卧在躺春椅上,拿被子蒙住自己的眼。耳朵听远处山林裡清脆的鸟鸣声入眠。
不久后起风了,一阵阵的,阿夏被惊醒。醒来后她立起靠背,有点懵懵的感觉,拢着软被,眺望远处。
海蓝的天上是大块大块象牙白的云,翻涌着,奇形怪状。底下耸起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山头,深绿浅绿错落。大群的飞鸟倾巢而出,咕哚咕哚的叫声落下来。
阿夏以前住在外祖家时,最喜歡夏日傍晚躺在晒台上看云。那时云不单单是白的,或橙黄,或豆红,或岚灰,或泛着金光。有的云害羞,只占据一小块地方,舒展不开。可有的云豪爽,一铺就是目能所及的天,颜色极其辉煌。
還能靠在木栏杆上听风吹過稻浪沙沙作响,蜻蜓从屋檐底下穿行而過。
她把被子卷起放到椅上,起身低头看下面的稻田,秧苗细短,风過只能摆摆叶子。
生冬正趴在那裡看稻田裡的小鱼,回头瞅到晒台上的阿夏,急溜溜起身招手,“小表姐,你睡醒了呀。那快些下来,去放纸鸢,我們等你好久啦。”
“我這就下来。”
阿夏喊道,把被子摊好晒在躺椅上,自己着紧跑下楼去,从自己屋裡扒拉出一只纸鸢,两只风筝。
小温和生冬蹲在楼梯口等她,脸上都是蠢蠢欲动。她赶紧把自己拿下来的风筝给两人,一只花色斑驳的蝴蝶,一只大头小眼胖锦鲤。
她自己的是最常见的燕形纸鸢,布满繁复又暗沉的花纹。
“去松岭底下放,”阿夏說,“再叫我大哥带着年糕一起去。”
霜花今日不能出门,其余的表哥表姐年纪都大了些。有娃后更是稳重不少,不跟他们一道嬉戏,還变得爱管着他们,就更不能一起了。
方觉虽然岁数也大,不過他已经定亲了。大概明年成婚,定的是书院另一個先生的次女。阿夏顶喜歡這個嫂子。
如是想着,靠在那裡和大表哥正說话的方觉被她拍了下,“大哥,你跟我們一起去放纸鸢。”
大表哥笑她,“我看我們阿夏是一点都沒长大哦。”
“孩子气呢,沒有一日不闹腾的,”方觉站起来整整衣衫,“我跟他们去一趟,不然跑到哪裡去都不晓得。晚上再聊。”
“成。”
阿夏兴冲冲迈出门去,浅绿的衣衫飘扬,后头跟着两個蹦得很高的小孩,方觉脚边紧随着年糕,几人一起走出篱笆。
午后的乡间小道上,插秧的都收工了,只有零星几個人影和屋檐底下筑巢的燕子吱吱声。
山林裡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是风過竹林。
松岭山脚底下有一块空旷的平地,两旁的树木稀疏,嫩草刚冒芽。
阿夏把悬在纸鸢后面的绳线给拆解开,握在自己的手裡。方觉将她的纸鸢给拖住,山间正好有风。
她一边放绳一边往前跑,衣衫也随风晃荡。紧接着纸鸢从方觉的手上脱离,缓缓飞起来,像刚学步的孩童,磕磕绊绊。
小温和生冬连大气都不敢喘,双眼牢牢凝视着起步飞升的纸鸢。
看它划過树梢,从树顶飞過,最后悬挂在半空中,年糕咪呜咪呜直叫,边仰头看边在地上追。
“飞起来了,小表姐的纸鸢飞得好高啊!”
“表哥你帮我一把,我也要飞起来。”
两個小孩喊着,過不久,他们手头上的风筝也缓缓飞了起来,见风筝飞起,越跑越起劲。风筝翱翔在云层之下,发出一阵悦耳的哨子声。
无声的为纸鸢,有声为筝鸣谓风筝。
哨声引得山林裡栖息的鸟纷纷发出叫声。
咕——咕咕咕——布谷
哗——咴儿——啾啾——哜
此起彼伏,是山林的曲调。
玩到额头出了不少细密的汗水,阿夏收回自己的纸鸢,坐在石头上,看两個小孩满场打转放风筝,哨声悠扬。
好像吹诵春的脚步,万物枯黄到葱青。
她摸摸窝在旁边的年糕,哼道:“燕、燕,飞上天,天门关,飞過山…”
生冬喘着气接上,“山头白,飞過麦,”
“麦头摇,飞過桥,”小温摇头晃脑。
方觉冷不丁唱了句,“该回家了。”
“表哥,不是這么唱的。”
“回家回家啦。”
阿夏拽着纸鸢慢慢走在回去的阡陌小道上,此时天边卷起橙粉的云。炊烟升起,鹭鸶低低从稻田飞過,年糕踏着猫步,晃荡长尾巴。
而生冬和小温要让自己的风筝飞得很高,跑在最前面,哨声一会儿扬一会儿落,最后全都兜进风裡。
到了小院门口,太公坐在那跟大伙喝茶,瞧见阿夏几個满脸通红进来,哎了声,“我的好阿夏呦,你這又跑哪去了?”
“太公,我去山头放纸鸢了。”
阿夏晃晃自己的纸鸢,跟旁边坐的几個老丈一一问好,而后跑进屋子裡。
方母沒好气地瞧了她一眼,“又去哪野了,你瞧瞧你们几個身上的汗。阿觉你也不晓得拦着点,快去给我擦擦,换身衣裳,可以吃饭了。”
往回走语气還在数落,“你這样的呦,我都不晓得让你自個儿待在這几天,会疯成什么样。”
方觉不吭声,阿夏偷偷拿眼觑她,一句话都不敢說,而后跑到楼上自己的屋子裡换了件衣衫下来。
与午时只有自家人吃饭不同,饭间摆了两张大花桌,上头都坐满了人,基本上都是之前来帮忙的邻舍。
桌子上放了好几罐开坛的黄酒,一摞白瓷碗和一叠小盏,有穿着围布的人端着方盘来回穿梭,边吆喝,“上菜喽,小心烫。”
阿夏還在找霜花姐的身影,正碰上大姨母過来,见她站在這裡不动,用手指指边上的小间。“你姐在那呢,阿夏你也去坐那间,等会儿我叫你大表哥把菜给端上来。”
“好,那大姨母我先過去了。”
她也不用在自家人面前客套,說完后直接从侧道推小门进去。
屋子裡生了個暖炉,山裡晚上那邪风吹来是冷到骨子裡的。阿夏在外头手都拢到袖子裡,却還是指尖发凉。忙伸手去烤火,就听生冬在那裡比划,“小表姐放的纸鸢有那么高,都要飘到云上去了。”
十分夸张,小温在旁边也附和,“很高很高的,可惜姐姐你沒去。”
见霜花真有些信了,阿夏搓搓手掌過去坐下,晃晃头,“沒有這样的事,我跑的都快跌倒了,這纸鸢才放起来。”
“你们下午還能一道出门去玩。可我生生被拘在屋子裡,”霜花努嘴,“你们几個小沒良心的,還要拿這些趣事来激我。”
三個人你看看你我,我看看你,嘿嘿一笑。阿夏拿過茶壶,给她倒了盏茶,“来,喝茶。”
“少给我来這一套。”
霜花装作板着脸,不過一会儿又笑了出来,抿了两口茶水,就不再谈起此事。
“上菜啦,快瞧瞧今日吃什么。”
大表哥端着好几碟子的菜過来,进门声调就拉高不少。
“什么菜,哇,今日有,有…”
生冬会吃,也能认得,可嘴上却叫不出名字来。
“有毛豆腐,定是二姨母的手艺。”
阿夏很笃定,大表哥哈哈一笑,“可不是,二姨也就做這個最拿手。那你再猜猜這两道?”
他把两碟子菜放到小桌上,语气促狭。
“香糟田螺,大姨母做的,韭黄蛏肉,”阿夏有些犹疑,“小姨父的手艺?”
“怪道,說你在吃的上头就沒有输過别人。”
阿夏得意,“我也是吃過不少东西的。”
又拌了几句嘴,大表哥才把菜全都端到桌子上,掩上门出去了。
桌上摆了六碟菜,除了上头說的三道,還有焖水蛋和炒笋丝,阿夏见着最后一道菜,有点兴奋,“你们赶紧尝尝這道狮子头,我闻着味就知道我爹的手艺。他在家都不做這菜的。”
她话才刚落,三只小勺齐齐往中间滚圆的狮子头伸去,各挖了一块肉。
這样嫩的狮子头,用筷子是夹不起来的,顶多夹点碎屑,抹到嘴裡尝個味。
用勺子挖着吃,连滚下来的汤都全落到勺裡,一股扑鼻香。吃到后更香,肉本来就细嫩,煨好后的汤头一浇,葱再搁一点,美得阿夏想一人独占一個。
眼见点碎末和汤底都叫两小孩拿去吃光了,她只能把筷子转向,夹起一個香糟田螺来,田螺在稻田裡养的肥大肉多,吐沙后煮熟后,倒上王家庄自個儿酿的香糟煨着煮,酒香气浓郁。
阿夏吃田螺不用挑出肉来,对着剪口一缩,肥嫩的肉滑进嘴裡,嚼几下,汁水爆出来,咸香可口。紧忙再夹第二颗,這味真够好的。
吃了几粒后,她又舀起一勺松嫩的焖水蛋,尝着好了,吃了不少,肚裡全叫這些填的满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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