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一章 瓦解
放是真放,南离的俘虏政策按照后世红色人民军队的标准,一点也不带掺假的。
但是放走之前,工作還是要做的,這也是南离的本分。
张应兴搭台,南离唱戏,已经不是第一回,非常默契,驾轻就熟,新的总兵衙门口空场大,南离就在仪门的石阶上向集结起来的千余卫所农奴兵伕朗声宣讲:
“各位哥老倌们!”
“不日就放大家回去,我来看看一众兄弟伙!”
“邛州的生产刚刚恢复一些,冬麦要明夏才能收,好歹也只能为大伙每人发十個饼子,作为回去路上的口粮。实在沒法多了,平日野菜多些,给大伙发放的少加野菜,多掺粮食、麸子。”
“沒办法,如今咱邛州這裡恢复生产、力行屯垦也才三個月不到,今年的收成太少了。若是大家伙明年再来,不止有粮,還能发上几两回家的路费,今年么,大家看看,我這衣服上還有补丁呢,凑合着過吧。”
說着南离向台下的几千人亮了亮白棉布战袍上手肘、下摆部位的补丁。
“說起衣装,我們兄弟伙更是一样的同袍兄弟,大家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式,当然就是同袍兄弟。”
“古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今日正应其辞。”
“即便有些发式、袍服不同的,那也是我們的边地的兄弟,大家自己愿意穿什么衣服,结什么发髻,只要你令行禁止,服从纪律,队伍上是不管你的。”
“但是那些北来的达子、汉奸就不同咯,他们不止要抢我們的地,抢我們的粮,抢我們的婆娘,還要我們的子孙结他们的老鼠尾巴,穿他们的丑陋衣装。”
“不从他们,就要杀头!所谓的留发不留头。”
“川边的土兵兄弟伙晓得,中原,朝廷,官府,从来不要你们纳苏、聂苏,必得与我們穿汉人一式的衣装,還什么不穿就杀头,沒這個說道!”
“为啥子?”
“因为他们丑人多作怪,自己丑不算,還要绑着我們一起丑,否则不就都知道他们的祖宗不過都是些丑怪的蛮子。”
下边“哄”地就笑了起来。
“他们自卑!他们狭隘!他们看不起自己,又嫉妒我們!”
“粮,种出来我們要自己吃,婆娘,要留在家中带我們自家的娃儿,衣装、发髻,我們要留着百年之后去地下拜祖先!”
“怎么办?”
“大家不要内斗——兄弟相拼,白白牺牲,不值得!你们回去了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兄弟一场,把力气使到收复长安去,收复京师去,一起把达子、汉奸赶出中原!”
“哥老倌们!是不是?”
“是!”轰然一声,下面听讲的近千人倒有三四成群起响应,吼声四起!
“要杀达子,不要内斗!”有刘斓儿带着南离的亲兵在旁适时地带头喊起号子,這一回,响应的越来越多,沒几遍就已经吼成一片。
曹勋不在当场听讲,却缩在囚禁他的衙署裡听得清清楚楚,探头向外望望,看押他的兵卒并不阻止,尽管在南离面前依旧嚣张不低头,但他悄悄挪到仪门后躲起来看着這当场的热烈气氛,突然有些恐惧:
“這些往昔草芥一般的卫所奴才们,一個個鞭子不赶不动弹,怎么突然有了激昂的生气?這往后他们還能听自己的嗎?不会是要造反吧?這赵娃子好生煽惑人心,比妲己還要可怕!”
曹昌虎耽于伤痛,不便行走,曹勋本来還想要不把昌虎留在這裡养伤,但见了一同软禁的周双桥后,从他那裡知了前因后果,以及赵娃子的种种诡诈,還有這时见到那可怕的用来蛊惑人心的种种手段,他就决心已定,抬也要把儿子抬回去,哪怕他赵娃子在半路再设伏害己,大不了爷俩死在一处。
他曹勋下了决心简单,南离這边却生出不满,陈登皞一听了消息就先蹦出来到衙门来找南离了:
“不,我說镇帅,真放龟儿回去嗦?”
从嘉定州来后,南离再次申明不许属下再称大帅,上川南只能有杨帅爷一個大帅,大家有杨展部将李虹龙指点,内外都称镇帅、总镇而不称大帅,陈登皞是改的最慢的,但今日也改過来了。
南离這裡宣讲過俘虏优待办法,才得空后,刚刚见到一直日夜苦苦等他回来的朱媅媺以及知州程羡良等人,正问起城裡城外這连日来的战事情形,面对“噔噔噔”跑来宣泄不满的陈登皞,南离毫不犹豫:
“放!”
“一個不留?”
“不留。”
气得陈登皞一跺脚:
“哎呀!我的同袍兄弟们啊,兄弟伙不是白费了力气?”见南离冷着脸也不理他,只好又问:
“人家不愿意走的咋办嗦?”
“那就留下!”這回南离才算松了口。
這时在旁的张应兴沒說什么,朱媅媺可不干了,掐着小腰如同一只好斗的小鸡般质问南离:
“格老子,你要放了曹勋?”
不待南离应答,就爆竹般啪啪啪开骂:
“個黑心肝老爹险些嚇死老子噻,就這么轻轻巧巧白白放掉去嗦?”
“你沒见他当日在城下叫阵那個嚣张哦!還說要拿我去宗人府幽禁!麻麻滴!老子要弯腰求他,要打躬作揖,說尽了小话!我那死鬼的王爷老爹我都沒這般恭敬過……”
“他有了今日,不给老……子拿来报复一番,你就要放咯!?”
南离一听报复什么的,就拉长一张脸笃定地道:
“放掉!這不算什么,曹勋怎么回事,已经碰過了,再想拿他,手到擒来,這個事我有底。”看看媅媺觉得不放心又补一句:
“你不要胡闹。”
媅媺知道南离淡定地冷着脸就是打定了主意,這时候這犟牛再来十头牛也拉不回,就吁口气无奈地问道:
“好咯好咯你有底,可那個富顺王之子咋子办噻?”
“你說咋子办好?”這個事南离也不知怎办好,可不像那些卫所兵伕他晓得怎么摆布。
“把他留下!要归宗人府管制。”媅媺张牙舞爪地,分外张狂。
“這個事還是得与之商量,听凭自愿,人家府眷還在雅州呢。咱们不能反過来落個劫夺宗室的名声。”
一直在旁才听明白怎么回事的程羡良却颇感宽慰,直劲表达赞同:
“甚好甚好,赵总镇心有朝廷,真国之纯臣,朝廷之栋梁……”
不過媅媺這么一說,南离也觉得有些道理,人家朱家的事该归宗人府管,宗人府在哪儿呢?湖广武冈离得远,這裡的媅媺加蹇佬儿可是现成的。
尽管這样,南离還是犹豫,觉得這些宗室的破事真是麻烦,放回去吧虽不拿事,但曹勋就還有主心骨,可以在一众土司武勋间耀武扬威。
安抚了媅媺之后,南离只好亲往朱枰檙处问安相谈,不想人家朱枰檙不想走了,請曹勋把在大渡河所的家眷一起送到邛州来。
曹勋這时在南离的屋檐下,不答应也得答应,毕竟谁都看出来了,這邛州才更有前途。
這么一来往后曹勋失了宗室为帜,与南离再战也只是私斗,再沒了任何大义名分。
可曹勋不在乎,他此刻一心想的是回去重整兵马,重振旗鼓,再以堂堂之阵,与赵南离决一雌雄,然后用刀指着跪伏于地的赵南离:本镇也饶汝一命!
這才是男儿所为。
宗室,去他娘滴,有他不多,沒他不少。
再說了,這邛州俩呢,等到时候打服了赵南离,也再不听蜀藩那個娘们唧唧的小世子聒噪,都给我齐齐拉回雅州去,不,就在邛州坐殿监国,我曹某人效仿先祖,看谁顺眼我用谁,我還不回去了呢!
此时曹勋的心中只想的是如何洗雪這番挨了揍還被人羞的奇耻大辱,别的再什么也顾不上了!
“老爷,滑竿!”
清晨的邛州城门外,一名亲随中军旗牌率同几名亲兵来迎候被放出来的曹勋。
“您甭骑马,我們抬您。”
因为有箭伤无法骑马才被扶上了滑竿,待得将要离开邛州城时,看着城门口乌压压一片跪伏于地不敢抬头的兵卒,曹勋终于把心放肚子裡了:
兵還是兵,卫還是卫,老爷我毕竟還是老爷,回去收拾人马,再来与赵娃子决一雌雄!
他却不知,连那滑竿都是南离令人找来的。
曹勋此番发兵共出动点选兵马、亲丁近三千之众,另有卫所兵伕三千余,南离则以城内外不足四千之众的不及精训的生兵,连番伏击、突袭,两败来敌,還杀得曹勋父子都带了伤。
最后统计战果,雅州兵伤亡近千、又逃散千余、還有败后窜回雅州夹门关千余,其余多数则做了俘虏,而五六百无亲无故鳏寡孤独的卫所兵伕、還有二百多四处流窜从军的精壮,在南离宣讲下干脆就不走了,毕竟入赵四爷的伙,能先混一顿饱的。
因此這时曹勋带回的只有一千颇有余两千嫌不足,這时的他气鼓鼓倚坐在滑竿上,颤颤悠悠地抹了一把两腮的连鬓胡须,前后望望就剩這么些的残兵败将,雪山丛林映衬得心中既苍凉又豪迈:
胜败兵家常事,家丁還在就好,那些杂鱼,回去雅州一抓一把,再号召一番老家黎州、天全的土司,還用愁兵马?
赵娃子,等着你曹大叔!
艾欧比拜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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