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六章 扶植 作者:望舒慕羲和 賬號: 密碼: 破防之后,刘钰宽慰道:“你也且放心。我若是真想找王二麻子、赵三狗子,就不会找你们来京城了。” “我只是告诉你,我有本事扶起来一個王二麻子。但我不扶。而不是說我扶不起来。” “毕竟,你们在朝廷平准、复西域、定川西之战中,也是有功劳的嘛。” 陕西商人头目忙道:“不敢居功。我等只是求利,发财。并无百分的为社稷之心。” “哈哈哈哈,论迹不论心嘛。对你们還是要客观评价的。况且,真要是西北乱起来了,首当其冲的也是你们嘛,這個道理你们還是懂的,就不必過于谦虚了。”想着歷史上湮灭在陕甘回变中的陕商,刘钰忍不住叹息一声。 叹息之后,刘钰从桌上拿起来一册文书,递過去道:“刚才說了许多,是为了让你们明白局势。” “有個故事說,有人大太阳的出门,带着一把伞。” “你会怎么评价?” “如果你知道,半個时辰之后有雨,那你一定会夸這個人是天才。” “而如果你知道一天都是大晴天,那你一定会說這個人是瓜怂。” “我刚才說许多,便是让你先知道,是下雨還是晴天。” 记住網址m.42wc “才好让你看看我对川南這边变动的一些想法。你看完之后,只管大胆地說、大胆地问。” 陕西商人连忙双手捧過那册文书,从头开始,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细读起来。 川盐入湘楚的计划,现在当然不能提。 但是,川盐入黔,依旧可以官运、商销。 虽然最终目的是入湘楚,但现在恰可以用入黔的幌子来做掩护。 入黔和入湘楚,最大的区别,只在于多投资多少、多开多少井。 框架上,是沒区别的。 陕西商人只看到一半,就暗暗吃惊于朝廷的大手笔,也明白了刘钰說的“扶植财阀”的扶植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基本上,就是集中川南分散的力量,组织一個川南盐业公司。 股份制手段,统合力量。 如果只是這样,不叫扶植。 扶植,则体现在对土地的态度上:由朝廷直接出面,征地,圈地,取消工业资本的地租。 圈内土地,折价之后,一部分作为入股资本、一部分则以二十年返還的方式,强制取消地租,同时防止地主股份中占比過大。 至于如何让当地地主同意,這上面沒說。 但上面的意思却很明确:当地的地主一定会同意、必然会同意、不得不同意。 刘钰算是解释明白了他嘴裡的“扶植”是什么意思。 连地租問題都不敢解决,也配叫扶植资本主义萌芽? 圈地征地之后,地主的土地做股,算半成;剩下的九成半,陕西商人分六成、川地商人分剩下的三成半。 对于圈地征地之外、又坚决不入股的盐井,允许存在。 這边要靠雄厚的资本、蒸汽机的动力,直接用竞争手段完成兼并。 小生产者、小散户作坊,给脸不要脸那就让他们见识下什么叫资本主义的大鱼吃小鱼。 公司成立之后,由官方负责转运食盐,公司只负责生产。 官方做销售商和生产商的中间人,采取半订单模式生产。 纳税环节,在转运之前完成, 公司经营由公司自己负责,朝廷只督不办,会派人专门盯着账本和产量,定时巡检。 公司股东自负盈亏,可以转让买卖。 如果公司股东犯了事,和公司无关,只牵连股东個人。 公司如果破产,所有股东只赔自己的入股资本,不会牵扯到各自之前的盈利分红所得。 科学院提供蒸汽机、运煤铁轨等技术支持,派驻专门的技术人员驻扎,工资由公司提供、但遴选资格在科学院手裡。 這是单纯的井盐业,但井盐业并不单纯。 与井盐配套相关的产业裡,会募股用类似的圈地手段,强行合并荣县附近的煤矿,组织一個新的公司,采取和盐业类似的框架。 煤业和盐业,各自出资一半,整修从荣县到自贡的运输路线。 一部分原有的运河要重修,同时在一些地方取直修铁轨路,降低煤炭的运输成本。 由刘钰管辖的工商衙门,在井盐区和矿区,设立新衙门,并行于原有州县,负责工厂区的治安、巡查、雇工登记等。 后面虽然沒說,但這意思也大约看出来了,扶植的味道太浓,显然是准备直接搞垄断的,日后可能要兼并周边的盐区。 看罢,陕西商人久久无语,半晌才道:“国公的大计,着实是好。我們這些做這等生意的,第一怨的,就是当地地主。” “夹杂不轻,加价太重,地租甚高。” “可打井又不是别的,谁知道下面有沒有盐卤?只有靠有经验的老师傅去看,可看的也未必就十拿九稳。” “若他们的土地入股,则最狠的,要如此分:譬如一個月,前十二天的盐归我們,后十八天的盐归他们。” “我們久受其苦啊!” “其实我們早就想集结大家伙儿的力量来干了,只是谈不拢這事,我們出资,他们只是占着地便要一個月的十八天,我們這边实在不好办。朝廷自来是不管這些事的,完全放任,由我們自己和那些人谈,着实是难。” “我家祖上在洪武年间给天保府运粮的时候,就知道,一人之力甚弱,非要集众人之力然后持股分红方可做大。這等道理,不消国公說,我們也懂。只是若无国公帮忙,我們连地租這一关都過不去,只能各赌各的,愿赌服输,赌赢了赌出来黑卤就一夜暴富;赌输了,赌出来淡卤就破家败业。” 刘钰笑道:“资本和地租,不共戴天。西夷有本书,關於地租的部分,只怕全天下,如今就你们看過后会大呼相见恨晚。松江府那群人,能看懂的是自由贸易和分工交换,他们可不容易看懂地租那部分。” “做生意,朝廷不行;圈地,你们不行。如今你可明白,为何非要川商也占一部分了股了吧?” 陕西商人连声道:“明白了。” “若川商不占股,那是邓艾、钟会袭蜀。” “若川商占股,那是‘士农工商’之战,是我等资本商人与土地地主之争,不分蜀人、秦人。” “川商久在地方,根深蒂固,若能与我們站在一起,必是助力。” 刘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出两根手指道:“朝廷能帮你们的,也只能到這了。” “地租太高,工业资本无法发展。這地租,本该归朝廷的,占地之人,按說也就按照地面一等田的价赔他。那地下卤水,怎能算是他的?他凭什么收租?” “蒸汽技术,朝廷這边也能给你们帮助。” “只此两件,别的事,朝廷也就不管了。” “陛下命我管工商事,不管盐政。你可明白,你们不属于盐政管,你们只生产盐,其余转运和销售都和你们无关,是以属于工商事。” “我管工商,不要作奸犯科之类的话,也不必和你们說。只說你们成立董事会后,大小决策你们自己定。” “只记住一句话,董事会裡,勾心斗角,各使本事,谁也管不着。但公司不比過去的三五井的盐场,资本雄厚,找州牧、府尹,是沒用的。最终决断的是朝廷。” 叮嘱之后,刘钰又问道:“对這些办法,别只說好的。各种坏处,你能想到的,也一并說了。有什么就說什么,勿要担忧。” 陕西商人想了半天,摇头道:“国公所想,正是我們想過但难做的。朝中实无几人知井盐之特殊。” “如两淮地方,小民可自煮。一丁一锅,小本经营亦可。” “而井盐不比海盐。” “凡一口井,需要分工。” “需要会打井的、需要汲卤的、需要燃气的、需要刮盐的、需要挑煤的、需要养牛的、需要买料的……” “如两淮那种一丁小民的模式,是不行的。必要集结资本,方可做大。” “朝中之前一直少管川盐,小人斗胆直言,不是朝廷不想管,实在是朝廷的大人,只会管小农、管盐丁,实在不会管這种千百人、分工协作的工场。” “其实,我們是盼着朝廷管的。” 刘钰呵呵一笑道:“這话可有些言不由衷啊。” 陕西商人忙道:“国公万万相信,此话真心实意,并无虚言在裡面。” “朝廷管的少,便证明我們的盐卖得少。” “朝廷管得多,才证明我們的盐卖的多。” “天朝卖盐,可不是比谁的价贱、谁的盐白,那是朝廷让谁卖谁才能卖。” “如那夔州地方,顺水而下,顷刻即到湖北。” “夔州也自产盐,其价廉、其色白,然而朝廷說只准湖北百姓吃苏北盐,湖北百姓就只能吃苏北盐。近在咫尺的夔州盐,是不能吃的。” “为啥?就因为朝廷之前实在只会管小农、管盐丁,不会管盐井工场,不知道怎么收税。” “自始皇帝一统,两淮、四川,這不都是天朝嗎?苏北的银子,和四川的银子有甚么区别?” “是以,我們盼着朝廷来管。朝廷管,說明以后吃川盐的就多了,我們得的利也就多了。” “两淮盐商整日埋怨朝廷管太多,实不知,若朝廷不管,那两淮盐税之半的两湖,他苏北盐一斤都卖不出去!生在福中不知福,在下实不知有什么可抱怨的。” “小人說的句句是实,如今天底下最盼着朝廷来管的,就是我們這些人。朝廷管,那真是天大的好事;朝廷要是为了好好管、使劲儿管,把盐政衙门都设在成都,那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