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青阳县 作者:三月果 原本還让遗玉倍感期待的新年,后来只是平平淡淡地過了,這裡的春节和她前生不尽相同,一样有着最古老的风俗,却也不似她想象中的严谨。 卢俊自从刘香香离开靠山村之后,就蔫儿了一阵子,遗玉在一旁看着他为自己初恋神伤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回想那天半下午的阳光,還有刘香香那句充满了不明意味地交待。 但等到村口第一枝迎春绽放的时候,卢俊又回复到原来的活泼状态,大概小孩子就是這样的,容易伤心也容易恢复。 农历三月天气回暖,年初也只下了一场雪,化雪那几天遗玉差点被冻得起不了床,为這她沒少遭卢智的调笑。 田裡情况很好,靠山村民多数种的都是春麦,秋末播种春末收获,因此再過两個月,就又到了收粮的时候。 遗玉想到去年她就是這個时候穿過来的,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在這裡呆满了一年,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正不断在她身上发生着,让她难免为自己的经历而唏嘘。 她到底還是沒有把使用血液异能发家致富的方案提前,找了個冠冕堂皇借口說服自己,只当是想着再长大几年才好行事,至于還有别的原因却被她深埋在了心中。 遗玉却是不知道,她這一决定反倒救了自己一命,由于穿越时阴差阳错让她有了這种能力,却不见得是件好事,本她那日一次放了十几滴血救旱就差点出事,若她近年来冒然就放血大量使用,必定会再死一回,這却是后话了。 不過年后,遗玉還喊了卢俊一起陪着去了一趟后山,又趁他不注意时给那裡的十几棵山楂树浇灌了用水稀释過的血液。在别地方动手脚太過显眼,這山楂已经被她整的一年熟了两次,现下再熟個三次、四次也不会让卢氏觉得過于奇怪。 夏季来临前,遗玉终于有了机会出一趟远门,卢氏打算到县城卖一批质地上好图案又复杂的绣品,不知道为什么竟打算带遗玉一起。 本来一听出门就喜歡凑热闹的卢俊,也因前阵子卖糖葫芦往青阳县跑地勤了,這次并沒有闹着要跟。 于是五月底的一天清晨,卢氏虽沒有如卖冰糖葫芦那几日般寅时就起床准备,但也是鸡鸣头一回就起了床,自己穿戴好才给仍睡的迷迷糊糊的遗玉套了衣服,直到将她抱上卢俊套好的牛车出了门都沒能让她清醒過来。 遗玉是在路上被颠醒的,牛车跑得也不快,卢氏有心早点到县城,手裡的小鞭子也就轻轻朝它身上挥了两下,虽不至于疼痛,到让它加快了几分脚步,就算遗玉是窝在卢氏怀裡的還是能感觉一阵晃荡。 “娘,到了么?”她睁开眼睛,抬头只能看见卢氏白洁的下巴。 “沒那,還困不?” 卢氏爽朗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背后是母亲身上特有的暖香气,她小脑袋挨在卢氏怀裡蹭了蹭,撒娇道:“不困了,晃的厉害了,睡不着。” 卢氏摸摸她的小脑袋,轻声笑了,道:“你二哥不是說以后有本事了买马车给你么,回去催催他。” 遗玉顿时笑出声音,想起自家二哥的一堆“空头支票”来。 卢氏又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和水袋,两人边吃边聊,大概過了一個多时辰,才到了青阳县城门口。 卢氏赶着牛车进了县城,通行时候因這黄牛還多交了五文钱的過路费,遗玉這才知道进城是要收取费用的,就连她這么大点的孩子也要交上五文钱才让带进去。 进了城,卢氏就下车走到前面牵着牛走了,依旧坐在板车上的遗玉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城门正对的是一條能容纳十人通行的宽阔街道,道路中间有一條用石板铺成延长的路面,占据這街道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地方则都是早已经被来往路過的人踩实的土地。 大道两旁是一间间的店铺门面,多是一层但也有個别的两层建筑,依旧是木石混搭的,不過从外观上来說却比张镇上的精致几分,所有镶嵌木料地方都被均匀的涂上了朱色,石料部分也有讲究,凡事墙面都是一样大小的石砖,不见一块突兀的。 這些商铺都已经开门迎客,各式各样的招牌挂在门梁上,店名让人一目了然,如那买布匹的都叫“某某布店”,那卖粮食的叫“某某粮行”。 沿着這條青阳县城的主干道,越往前走人越多,遗玉一面仔细打量各式各样的店铺,一面瞄着周围人的穿着打扮。 比起靠山村和张镇的人来說,這裡的居民衣着明显提高了不止一個档次,女子是标准的上襦下裙,梳的是叠拧旋髻,戴的是翠钗玉环。男子则深衣革带,头上包着各种深色幞头,脚上踏着深及小腿的长靴或是布履。 不似乡下男女如何都摆脱不去的几分怯懦,這城裡的人個個敛容昂首,尤其看着像卢氏這样明显是从外地赶来的农妇的时候,面上似乎都多一分傲气和轻视。 遗玉暗自撇嘴,心道若她真是個原装的乡下小孩也就真怯了,可她身体裡的灵魂却在科技发达物资充盈的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年,哪怕生活并不富裕,论眼界别說這裡人,就算是都城长安恐怕也沒几個能比的上她這個穿越人士的。 又前行了大概十余长,回头已经看不清楚城门,但前面却還未到尽头,這條街却是长的很,只是卢氏再沒继续直走,到了不知是第几個路口的时候,她扯着牛头进了路东的一处横道。 进了這小街,道路便狭窄起来,虽卢氏牵着牛车尽量靠边走,但毕竟是占了大半的過道,還是让其他過路的人感到了不快,不少都向她们娘俩投来不善的眼光。 卢氏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在一处挂着“霓云衣铺”的店前停了下来,把牛脖子上的套绳扯過拴在店门口的一棵一人合抱的青杨树上,然后才挎上背囊从车板上抱了遗玉下来。 “娘,我自己走。”遗玉被她抱着扭了两下之后說道,卢氏也不反对,就把她放了下来牵過她的小手,进了這“霓云衣铺” 进门就见一张半人高的褐色木质柜台摆在靠墙边,柜台那头站了一個方脸的浓眉男子,手上拿着把木尺正在测量柜台上铺展的靛青色的衣服。 “李掌柜。”卢氏走到柜台前两步处站定,然后叫道。 那李掌柜抬头见是卢氏,便咧嘴招呼道:“哟,卢娘子来啦。” 卢氏含笑点头,又上前一步取下肩上囊袋放在了柜台上一边空余的地方解开袋口,李掌柜伸手在那裡翻看着。 遗玉站在一旁有些无聊地打量店内的摆设,就见柜台左边的空地上有四五张矮案,個個都有半丈长,上面摆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一摞摞成衣有的還摊开在桌面上,其中一张矮案上却是些精致的配件,如一些锦绣荷囊和镶玉革带之类的。 卢氏是在去年秋天卖糖葫芦时认识的這位李掌柜,当时她在街边叫卖,這李掌柜给儿子买东西时,就见着了卢俊衣上精细的刺绣处,询问后就拉了卢氏這门生意,收购她的手工绣品,有时也托她做些精细的物件。 一对母女模样的客人进来的时候,遗玉正盯着一张矮案上的展开的石榴色女裙看,因而沒注意到那個七八岁大的小姑娘瞥向自己娘俩时鄙夷的神色。 那小姑娘见遗玉“呆呆”神情,嘟着小嘴拉扯了一下自己的娘亲,說道:“娘,咱们不在這裡买罢。” “怎么還沒看就要走,不喜歡這裡?” 小姑娘摇摇头,又拿眼神瞥了一眼遗玉母女,道:“就是不想在這裡。” 遗玉早就听见這娇嫩的小声音,又闻她们对话,瞧见那小姑娘看自己时的眼神,哪能不明白什么意思,這是看不上眼她们那。 “两位客人要买什么還是裡面看罢,我這小店裡的成衣多是用上好锦缎由手艺精巧的绣娘制成,如有别的需要,客人也可以留下個尺寸和住处,等做好了我們给您送上门去。” 卢氏正和李掌柜谈价,见他突然停住去招呼自己身后的客人也不生气,只回头去看,就见一对穿着打扮不凡的母女正站在门口处看着她,准确来說是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闺女。 她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眉,然后扭头对李掌柜說:“您先招呼客人罢,我等会儿也行。”說完就拉着遗玉向旁边移动了两步让开来。 李掌柜点点头然后绕出柜台来迎上门口那对母女,又把两人請到到那几张矮案前面一一介绍過去。 那小姑娘也沒再开口說要离开,两人看了一阵子,挑了几件东西到柜台结完帐,走到门口时,遗玉才又听见那嫩嫩的小声音。 “真讨厌,乡巴佬。”乡巴佬這种称谓到不是只指乡下人,大多說的却是一种行为粗鄙又惹人厌恶的人,在這個时代显然是别具侮辱性质的一句话。 卢氏脸色变了变,遗玉皱眉,连那李掌柜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等她们走远才略带歉意地招呼卢氏:“卢娘子,就按刚才你說的价罢,我取钱给你。” 說完避开卢氏的眼神,转身取了几串钱出来,当着她的面数了数,然后推了過来。卢氏一言不发地收好了钱后,同那掌柜简单告辞一声,就带着遗玉离开了。 遗玉并沒被刚才的事情打击到什么,她做孤儿的时候受多了旁人的白眼,這点程度在她看来暂且還不够级别,只是她看着卢氏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心中难免有些难過和心疼。 经過這么久的相处,她大致可以推测出卢氏之前不论是在婆家還是在娘家,生活條件肯定都是不错的,尽管做了几年的农妇,可毕竟由奢入简难了一些,算起来她也仅比自己多過了四五年的穷苦日子,就算能适应,心裡毕竟也会想起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在乡下的时候還好,到了城裡遭人白眼,她肯定会心裡不舒服。 遗玉想要安慰她,但不知說什么才好,只能缠着她指着街上比较新奇的东西问来问去的,好转移她的注意力,却沒多大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