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同时异地事 作者:三月果 却說二月十三日凌晨,遗玉三人搭了常公子的马车离开靠山村一路向关内走去,虽中有停顿,但還是在暮色深浓前一路疾驰到了冉州怀安县,投宿在了县城内一家名叫福源的客栈。 折腾了一天的几人打算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卯时再继续上路。 交付住宿费时,卢氏和阿生因为都坚持要出住宿费,在客栈柜台前面起了争执,最后還是在常公子一记冷哼下,解决了問題——卢氏出饭钱,阿生交房费。 五人一起在客栈一楼用罢晚饭后,各自回了房间。因阿生坚持要同自家主子一间,卢氏便只要了两间上房,上房内皆有两张床铺,這样安排却也不显拥挤。 這房间裡也沒什么值钱的摆设,仅仅桌椅床铺俱全,怀安县并不富裕,這家客栈已经算是條件好的。 用小二送来的热水洗漱過后,虽然三人皆是疲惫,但還是偎上同一张床盖了被子,商量起在路上不大方便讲的事情。遗玉依在卢氏怀裡靠着床东一侧,刘香香也盖了條被子坐在她俩对面。 “可算是逃出来了。”卢氏轻嘘一口气道。 “是啊,那时候咱们从镇上跑出来,后面追着那么一大帮子人,我真当是要被抓回去了。”刘香香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被子,冲着卢氏虚弱一笑,冷静下来以后她還真是有些后怕。 她又道:“說起来,万幸咱们遇上了好人,我看那常恩公虽不喜多言,心地到底是好的。” 卢氏听她這么說,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香香,我說句掏心话与你,咱们是要感谢恩公搭救之恩,可是我同小玉,却要先感谢你的搭救之恩。” 她一边說着,一边探過身子拉了刘香香放在被面上的双手,“若不是你带了我們娘俩逃出去,怕這会儿我已经成了那劳什子的张夫人了。” “婶子——”刘香香一看卢氏表情,刚想要开口又被卢氏打断。 “听我說完,這事過去,我便不拿你当外人,打初七你两個弟弟离开,這糟践人的事情一出,反目成仇的我见了,落井下石的我见了,避不敢言的我也见了,若不是小玉在,我怕要被她们逼疯不可。虽我是個寡妇,但是却把這名节一事看的比命要重,若是沒有你帮忙,今日真在他们的威胁下从了那姓张的混蛋,待我等到你两個弟弟回来,帮我报了這仇,我便、我便......” 讲到這裡,她已有些哽咽,剩下的话虽沒說出口,但遗玉和刘香香都已猜到,若是真因情势所逼让那群人得逞,卢氏肯定是不想活了。遗玉听到這裡,原本因为顺利逃脱变得平静的心,又揪了起来。 這整件事,要說祸根,都在那王氏几人身上,若不是她们从中作梗、故意陷害,卢家母女也不会落得個有苦难言、背井离乡的下场,如此仓皇地逃走,恐怕是個人都难以咽下這口气,這仇這怨却是已经铭记在她们心中。 遗玉那时刚从昏迷醒来以后,听了卢氏的讲述,就知道搭救她们三人的這一主一仆不同常人,那個车夫既然能够几下子就打晕十几個身强体壮的家丁,肯定是個懂武的,比起学了几年通俗拳脚的卢俊来說,恐怕還真是個入流高手。当她们回了靠山村拿行李时候,遗玉也是一忍再忍才沒出言請求恩人帮忙惩戒王氏恶妇。 毕竟是不相干的人,救了她们一次便可,沒的把仇怨都加在别人身上的道理,她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能强咽了心头的恨意,随着他们一道离开了靠山村。 卢智卢俊尚在长安待考,刘香香也孑然一身跟了她们逃出来,几個弱女子确实不堪大任,当务之急是入关之后如何谋生度日,那些恶人暂且不提也罢,毕竟来日方长。 刘香香同遗玉一起安慰了黯然垂泪的卢氏,奈何平时行事干脆的卢氏一哭起来却是怎么也止不住,于是刘香香只能說道:“婶子,你這是何故,咱们现在可不是好好的么,說句不怕你生气的话,這也是托了你们母女的福,我才下了决心离开那鬼地方。我那兄弟不提也罢,自我娘去后,我便是一個人了,只想着凑合度日,苦泪都咽下,表面无恙,心却早如行尸走肉一般,可咱们见了面后我又听了你们的劝,就想着同你们一起逃出来重新過日子,婶子,這是小玉在這儿,有些事情我不大好讲,想我原先好赖也是個农户,這士、农、工、商,咱们农還排在工、商前头,虽然日子穷点,但谁敢不把咱们当人看,可我自打被卖给了郑立那杀千刀的......” 卢氏听她說到這裡,也渐渐止了哭声,摇头制止她道:“好香香,快别說了,婶子都知道,這做奴婢的,遇到個好人家也就罢了,遇到個赖的,哪還当人看。你也别怕,等咱们到了关内,就在长安城附近找個小乡镇住下,再办了田产改了户籍,谁還知道你過去是做什么的。香香,你若不嫌弃,我且认你做個干女儿可好?” 卢氏這话并不是一时兴起,她对刘香香存有感激之心,在经历了王媒婆的陷害、王氏的羞辱、李小梅的栽赃后,能够遇到刘香香,真的让她一颗被人性冻伤的心又重新暖了起来,加之她又同情对方几年不幸遭遇,难免起了怜爱之心,只想今后当成是亲女儿一样留在身边。 刘香香听了她的话,顿时泪下,慌忙点头对卢氏說:“婶子,您若不嫌弃我是個脏的,我就认了您做干娘。” 卢氏红着眼睛說:“說的什么话,這人活在世上,又有几個干净的,你却是比许多都好的了,傻孩子,以后我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待的。” 两人认了亲后,便隔着被子搂在一起,哭作一团,倒把遗玉凉在一旁,若不是时机不对、气氛太苦,此刻遗玉真想狠狠地翻個白眼:這俩人,不像是刚认了亲的,反倒像是失散了十八年似的。 虽不想打断她们,但见两人哭個沒完,怕她们明日肿了眼睛、哑了嗓子,遗玉便张口在一旁說道:“娘,恭喜您白得了個闺女,我也多了個姐姐,只是你们俩不哭可好,這三更半夜的,旁人听见這女人呜呜之声,倒像是闹了鬼的。” 卢氏听她這么一說,哪還哭的下去,当下就扭了头,照着遗玉的小脑门就是一個爆栗,佯怒道:“你這孩子,愈发不知尊老。” “哎呦!娘,您有了新闺女,就不要我這旧闺女了,這可是典型的喜新厌旧行为!” 卢氏一下子被她气乐了,刚要再赏她一下,却被刘香香拦下,“干娘,小玉這是逗我們开心呢。” 遗玉忙往她新上任的姐姐身边凑去,又扭头对卢氏做了一個鬼脸,道:“娘,您還不如我姐聪明那。” 三人遂又玩闹一阵,那股子忧伤气氛也被吹散,好不容易静下来,她们又商量了一些今后定居之事,才一齐睡下。 等到她们终于睡着,隔壁主仆二人才隐隐有了动静。 阿生拎起室内红木八仙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了递到正盘坐在床上一副闭目养神之态的常公子面前,恭声道:“公子,阿生有话要问。” 常公子先从怀中掏出一個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宝颈玉瓶,从中倒出一粒玉米粒大小、遍体赤红的浑圆药丸在手心,又送到唇边咽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水将药送入喉中,而后才对阿生微微点头。 阿生便面带犹疑地问道:“我不懂公子为何如此相助她们,只是救了性命便可,却還要一路相送?” 常公子并沒有答话,将茶杯递還,收好了玉瓶,又慢慢从怀中掏了一件东西出来递给過去,阿生接過那东西,才惊讶地问道:“竟是为了這小小荷囊么?” 常公子轻轻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阿生眼珠子一转便想起了中午自家主子得了這荷囊后的举动,于是就将這荷囊解开,拨动了两下裡面的碧绿叶子,然后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皱眉道:“這味道有些古怪,清清凉凉的。” 常公子這才淡淡开了口,“這味道可缓解我身上药痛。”他說這话时候,俊雅的少年面孔上,却带了一丝隐隐的不解。 阿生听罢却差点惊叫出声,忙捂了自己嘴巴,几吸之后方才镇定,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這、這玩意儿您闻了以后,能止药痛?” 常公子道:“我已大概试過,只是缓解,不能抑止,但也足够入睡。” 阿生顿时喜上眉梢,一個劲儿地呵呵傻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道:“我說公子怎么要我邀她们一同上路呢,当是公子五感超凡,竟是发现了這個,嘿嘿,既然您已经确定這东西管用,明天我就问了她们。” 常公子点了一下头,便再不言语,伸手轻扯過阿生手上的荷囊,和衣躺倒在床上,又将轻托了香囊的那莹润手掌送到面前,闻着那淡淡的清凉味道,呼吸渐缓。 二更到,求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