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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草鞋帮

作者:华真行
第7章草鞋帮

  大個子黑夏尔也是十五年前留下的战乱遗孤,他的父母都死于那场动荡。在非索港及周边一带,這样的孤儿不下十万人。但在当地人眼中,夏尔還不完全算孤儿,因为還有两個姨妈从小抚养他。

  东国有句古语:“幼而无父为孤”,在未成年的时候沒了父亲,哪怕母亲還在也是孤儿,因此有“孤儿寡母”這個成语。但在黑荒大陆,假如按照這個标准恐怕遍地都是孤儿,有很多孩子的父亲是否還活着不好說,因为他们也搞不清自己的父亲是谁。

  当地的很多男人根本管不住裤腰带,很多女人也一样,很轻松就搞上了,往往孩子就這么有了。假如想指责那些男人提上裤子就不认账,很多人恐怕都听不懂,因为他们根本就沒有“账”這個概念,也就无所谓认不认了。

  家庭当然是有的,但相对稳定的家庭却成了少数现象,不少原本過着家庭生活的男人說跑就跑了、說沒就沒了,很多时候女人也是這样。

  越动荡的环境中,社会关系就显得越混乱,尤其是几经动乱以及受外来工业文明冲击的城市裡,原先稳定的部族结构被打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现象。

  杨特红有個老朋友叫墨尚同,经常跑来与杨老头一起喝酒谈论古今。有一次提到学术界很多人還在质疑母系社会是否真的存在,墨尚同就带着醉意道:“为什么不到非索港来看一眼呢,分析一下這裡的街区属于什么社会形态?”

  夏尔的外祖母生了四個孩子,一男三女。夏尔的父母死于战乱,他還有一個舅舅和两個姨妈,在這裡的街区传统中,姐妹们的孩子是放在一起抚养的。三姐妹共有十一個孩子,可能出自六位父亲,如今還活下来的孩子有五個,夏尔是老大,今年二十岁了。

  起初的三姐妹到后来的两姐妹,抚养着十一個孩子当然不容易,看夭折率就知道了。夏尔還有個舅舅是混帮派的,八年前死于枪战火拼,那個帮派的老大就是金大头,因此当地人称大头帮。夏尔的舅舅据說是金大头的兄弟,从小也带着夏尔混帮派。

  许是因为舅舅的关系,金大头对夏尔很关照,至少一直给他活干,不仅有口饱饭吃還时常能赚到钱花,让他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夏尔的個子很高,长得黝黑憨壮,体格非常好,给人的感觉就像荒漠裡的野草,稍微浇点水就能茁壮生长。

  夏尔也是华真行在当地为数不多的玩伴之一,他们从小就认识。夏尔经常来杂货铺买东西,有时候還代表帮派购物,华真行会的两种当地土语主要就是和夏尔学的。

  假如和东国派来的援建工人相比,夏尔算又懒又笨的,但与当地同龄人比较,他也算得上是聪明能干了,所以华真行才能和他谈得来。

  华真行卧室中挂的那個黑荒光明灯,就是黑夏尔拿到杂货铺裡来卖的。当时有两個,弄得很破旧而且好像都坏了,但华真行检查了一下還是按东国币二十块一個收了,然后重新拆卸修理改装,就成了挂在自己卧室裡的那個。

  昨晚夏尔請华真行到欢乐酒吧喝酒,并央求他一定要去,說是有事商量。等喝得差不多了夏尔才告诉他,原来是金大头要夏尔去杀一個人。夏尔的很纠结,他不想杀這個人,可是金大头的命令却不能不听。

  可以看出来夏尔有点害怕,他想找华真行帮忙。华真行当然不会帮他做這种事,于是就问金大头究竟想杀谁?夏尔說除非华真行答应帮忙,否则不能說出来,因为金大头一再命令要保密。

  于是华真行就换了個问法:“你为什么不想杀這個人,是不愿意還是不敢呢?”

  夏尔揉着脑门說:“我既不愿意也不敢,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還帮過我。而且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大家都不太愿意动,否则会惹来麻烦的。我问金老大能不能不去,老大却拿枪指着我吼了一顿。

  這是帮派的任务,必须得完成,這么重要机密的事情,他已经告诉我了,我就得去做。老大還說了,我从小就是他培养的,现在就是给他卖命的时候,假如敢不干或者敢告密,我全家都会有危险。”

  孤儿哪有什么全家?但是夏尔的概念不太一样,全家指的应该就是他的两個姨妈和另外四個兄弟姐妹。华真行又问道:“金大头還說什么了,你为什么想起来找我?”

  夏尔:“我們是兄弟嘛,而且你的功夫好枪法也好!金老大還說了,我跟你的关系好,可以找你来帮忙。你能把那人约出来,只要路過沒人的地方,我躲在旁边一枪就解决了……”

  這番话透露了很多重要的信息,但夏尔终究也沒說出那個人是谁。假如换一個场合只有他们两個人单独說话,华真行可能還有办法慢慢将答案套出来,可当时在酒吧裡旁边還有很多人,所以华真行也不得不谨慎。

  后来夏尔明显喝多了,华真行就自己回来了……這就是事情的经過。

  华真行說完了。再看杨老头的脸色简直黑的跟锅底一样,眯着眼睛道:“夏尔要杀的人他认识,你也认识,而且那個人显然更信任你。在金大头的眼裡,你能把他毫无防备地骗出来!一定要搞清楚這個人是谁,小华,你有沒有想過,假如那個人是我怎么办?”

  华真行:“不至于吧,不可能是你,您老想多了。”

  杨老头:“已经可以肯定,那是你熟悉的人,只要還沒有確認身份,就不能排除任何可能。就算不是我,假如是雷工程师呢?假如是你墨大爷、柯夫子他们呢,你能把這些可能性都排除嗎?”

  华真行:“确实不能,得想個办法……”

  杨老头打断他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梦到那样的事情了。办法不用你想了,现在给我老人家做顿宵夜,吃完就睡觉吧。我找你墨大爷去打听,你中午做几個好菜,我叫老墨過来吃饭。”

  第二天中午,华真行动用了九座丹炉中的四座,很快做好了一桌菜,然后坐下来陪杨老头和墨大爷吃饭。

  墨尚同是杨老头的朋友,但两人气质差别很大。杨老头面色红润,花白的头发很浓密,半长不短末梢微微带点卷曲,看上去很有范,衣着虽不华贵但绝对得体舒适。而墨大爷脸色黝黑,乍一看简直和当地的土著人差不多,满脸皱纹宛如刀刻。

  可是再仔细看墨尚同,却身材不高腰杆却挺得笔直,五官轮廓分明,眼神非常清澈带着力量感。說不清墨大爷的岁数究竟有多大,他是十五年前来到非索港的,就是杨老头拣到华真行的那一年,而如今已是当地“草鞋帮”的帮主。

  所谓“草鞋帮”最早只是杨老头的一句玩笑,沒想到传出去之后却成了当地人都认可的俗称。其实墨尚同是個手艺人,這位老人家好像什么都会。华真行拆装黑荒光明灯并了解各個部件的功能,就是墨大爷教的。

  墨大爷当初是干维修的,小到各种家用电器大到汽车、大炮的都会修,维修范围還包括手机、电脑、卫星电话等电子产品,還会修房子、修农具、修各种工程器械,甚至在遥远的东国民间已近绝迹的补锅、焗碗、箍桶這等手艺都会,跨越了传统与现代。

  這样一個人无论在哪裡都能過得很舒服,华真行也想不通他老人家为何要跑到战乱后的非索港来。墨尚同起初开了家维修铺子,帮助過很多人,也教了不少人各种手艺,然后组建了一個互助性质的民间团体。

  墨尚同在這裡显得非常特别,因为当地人几乎什么不会修,东西弄坏了就换個新的,房屋等设施也很少去翻新维护。墨尚同身边聚集的几乎都是手艺人,比如酿酒的、做面包的、修车的、加工各种农具和日用品的。

  会修就会造,這些人出产的东西未必很先进,却都是当地最实用的。草鞋帮并不松散,内部组织很严密,加入他们就不得内斗,還必须守望互助,在混乱的非索港中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中底层势力,成员已有上万人。

  谁也說不清非索港大大小小有多少股帮派势力,但草鞋帮恐怕是其中人数最多的,而诡异的是,好像沒有哪個帮派真正意识到這一点,甚至也沒把草鞋帮当成对手,顶多只把它当成麻烦。

  因为草鞋帮不是黑帮,至少不是那种占地盘收保护费、垄断非法生意的黑帮,它好像只是守法匠人的行会。草鞋帮沒有跟谁抢地盘的概念,只是宣扬内部的友爱平等、互助互利。但当地的黑帮谁也不会轻易去招惹他们,惹了其中一個,就等于惹了整個草鞋帮团体。

  有很多人都想加入草鞋帮,但想成为其成员并不容易,首先得放弃一切非法谋利行为,還得严格遵守其规矩。在草鞋帮种不能只求自利而不助人,假如在其他成员需要帮助的时候谁沒有按照要求参与行动,就会被开革出去。

  草鞋帮之所以得名,因为墨尚同有时穿草鞋。在墨尚同来到非索港之前,当地人根本就沒见過草鞋這种东西。墨尚同找了一种合适的草茎打草鞋,一度令大家目瞪口呆。

  原野上的土著部族居民大多是不穿鞋的,脚上都有厚厚的茧子,但那样很容易受伤。而在非索港這样的城市中,夏天灼热的水泥或柏油路還有各种可能扎着脚的异物,就更需要穿鞋来保护脚了。

  当地最常见的有三种鞋,人字拖、运动鞋和大头皮鞋,但不少人仍然习惯光着脚。墨尚同经常穿草鞋,還教别人打草鞋,当他的团体成了气候之后,草鞋也成了一种独特的标志,虽然草鞋帮并沒有规定其成员必须要穿什么鞋。

  其实墨尚同最早给他建立的团体起名叫“大爱者”,用当地土语說大致是這個意思,堪称大雅无华、雅得掉渣,可是硬生生被“草鞋帮”這個名字给打败了。当地人都叫他们草鞋帮,搞到最后就连墨尚同自己也這么叫了,也算是不得不随俗吧。

  从某种意义上讲,非索港的草鞋帮像一個原始的教团,而墨尚同就是其教主。這位教主在生活上却似一位极简的实用主义者,打扮极为朴素,坐在桌边就像個东国的乡下老农。

  华真行坐下后给两位老头都斟了一杯酒,然后才问道:“墨大爷,情况打听到了嗎,金大头要杀谁?”

  墨尚同满是皱纹的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沉声答道:“你认识的人,罗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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