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關·公主
小杏手扶灰壁,花紋繁複的裙襬輕晃,一步一步走下清真塔，沉澱古舊的木板發出吱嘎地輕響。身前的女真王子若有所覺的回過頭，像是知道她下樓時的不安,他手臂擡高,示意對方可以搭在自己腕上。
聽說生女真地處寒冷地帶，衣裳多用各種皮毛製作,富人以貂鼠、狐貉皮爲裘,貧者則以牛、馬、豬、羊、貓、犬、魚、蛇之皮爲衫。
但皇城夏季炎炎,這位王子並沒有把高大的身體包裝的更加粗壯，而是入鄉隨俗穿着薄衫長袍,只是紋飾與大遼不盡相同,尤其是腕邊鮮豔奇異的圖案和裝點的骨飾,都散發出野性的魅力。
這位王子顯然有着良好的教養，爲人熱情爽朗，同時在許多細節處又體貼備至。
如果她是真正的傾城公主，也許嫁給這樣的人是個不錯的選擇。
“謝謝您。”小杏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搭了上去。
和這位王子相處十分愉快，她不想在這些小事上駁對方的面子。更何況，古代的石梯很陡，又沒有設計相應的扶欄，讓她走的戰戰兢兢，生怕不小心踩到長裙會直接滾下去。
那丟人就丟大了。
“叫我完顏宗翰。”
對方引導她下樓時颯然說道，語氣裏有明顯的強勢透露出來，讓小杏驚訝地想着，果然是北邊的民族。
但是這樣的舉動並沒有引起她的反感，在她的印象裏，北地的男人果敢英勇，瀟灑大方，沒有一些拘泥忸捏的毛病，如果能交上朋友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於是她彎了彎脣，輕鬆笑應：“嗯，完顏宗翰。”
其實對方的五官深邃，對於有着正常審美觀的人來說是很受吸引的。但在這個奇特的國家就顯得讓人猶豫了。
至少跟在後面的阿珂一直欲言又止，直到想起自家公主的長相，才慢慢平靜了下來。
這樣的話，兩人夫妻間的相處應該會更平等和諧吧。阿珂滿意的想到。
出了清真塔，猛烈的日光照耀在衆人身上，繁複包裹的長裙讓小杏覺得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立時掛了下來。
熱氣蒸騰。
阿珂指了指前面房舍漸無，綠蔭遮蔽的地方，介紹道：“往前走就是曲江，再走幾步就能到杏園，咱們在那裏用午膳。不知公主和王子意下如何？”
完顏宗翰無有不可的點了頭，小杏見到江面拂風一陣波光粼粼，馬上應了聲。
她今天頂着一臉和上次宴會時差不多的妝容，天氣鬱熱，臉上更是悶悶地難受。一顆汗珠落了下來，她用絹帕擦了擦，帕子一角登時被染上了暗淡的黃色。
她餘光似乎發現了完顏宗翰眼底似有若無的笑意，心下一窘，揚了揚下巴，斜他一眼。
而同時又發現，跟在她身後的裴太醫似乎也在拿帕子擦拭面頰，眉峯蹙起，彷彿發生了什麼事。
她轉了轉眼珠，在他身上多留了幾分心。
杏園園中曲水栽花，煙水明媚，碧波紅蕖，遠觀近賞皆是湛然可愛。阿珂早早安排下了席面，這裏是科舉高中的進士們舉行“探花筵”的地方，本應有歌伎助興。但這回情況特殊，唯桌上盛了美味佳餚，香氣撲鼻。
女真人喜歡飲酒，愛喫肉菜粥糜——即由鮮肉和野菜搗成的肉餡泥。這等粗糙的食物，大遼國的皇家是不會備的，但爲了讓使團賓至如歸，阿珂着人採摘芍藥花的嫩芽做成鮮脆佳餚，味脆美，香久留。
這是女真人所鍾愛的小食。
完顏王子倒像沒有這諸多忌諱，阿珂介紹並推薦的菜餚都會給面子的夾上一筷，示意味道不錯。久之，阿珂的興致高漲，更加賣力熱情的介紹起來。
裴藏在阿珂停留的空隙中起身，告罪離席，前去更衣。
小杏嚼着口中爽口的白菜葉，思忖着裴藏離席時匆忙的腳步，好奇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作爲一個玩家，蘇小杏自認還是相當盡職盡責的。
只是身爲一名陪同異族王子游玩的公主，顯然她不是很夠格。這一點，在完顏宗翰舉在她碗口上方，懸而未落的筷子上就能看出來。
但對方對她的走神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反是輕快的笑問：“公主在想什麼？”
“唔，抱歉。”小杏將碗往前送了送，接了形似芍藥花的菜餚，苦惱地說，“天太熱了……”
互相夾喫食的舉動顯得很親暱，但看着完顏宗翰那副光明磊落的樣子，她一個現代人也不好太過忸怩，只是大方道了謝，然後將話題引到了別處。
沒想到話題才轉過去，完顏宗翰就忍俊不禁，開懷大笑起來。
小杏不明所以的歪了歪腦袋。
“抱歉。”完顏宗翰先說出了自己的歉意，然後很坦白的告訴她，“看上去，公主確實不適應嚴酷的夏天。”
看上去不適合？
小杏又一次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蹭下來一手……黏糊糊的妝粉。
“不過在北地，嚴寒的季節相對會更長久，想必非常適合公主的居住。”異族王子在這個時刻還不忘認真誠摯地介紹異族的生活，幫助公主瞭解民居風俗。
小杏一臉窘迫，咬了咬脣，泫然欲泣地看着對方。
完顏宗翰終於發現了氣氛的不對勁，深思一下才發現自己剛剛那樣的做法對於羞澀內向的大遼國女子似乎相當不合適。
“呃……或者，公主現在會比較想去更衣？”
小杏乾脆地提裙站了起來，不忘姿態優雅地點頭行禮，如果忽略她糊了一臉妝粉的模樣的話。
阿珂忍不住捂臉，剛剛給王子介紹菜餚太專注，她忘了妝會花掉這件事。
“阿珂，你陪王子聊會兒天。”
“是。”
“公主請便。”完顏宗翰眼眸深處幾不可察的掠過一抹笑意，面上依舊是隨性爽朗的樣子，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懷疑。
杏園深處一隅，石砌的井中搖晃的一隻木桶被搖了上來，一襲青白長袍的男子顯然坐不慣粗活，拉到井口時不免潑出了一小半。他沒有在意，只是撩袍蹲身，把水潑在臉上，洗去糊了的妝容。
平凡的面容褪開，漸漸顯露出的赫然是一副被這個朝代人所認爲“醜陋”的長相。
棱角分明的輪廓，劍眉星目，紅脣輕薄，劃開一個弧度，就是含嘲帶諷的笑容。
“咦！”不遠處有疑惑聲不合時宜的響起。
裴藏的目光如電激射，銳利似刀的盯準妝容花的十分悽慘的女子。
女子儘管外表不堪入目，神情卻頗爲平靜淡定，只是嘴邊似有若無的含着一縷笑，是“發現了你的祕密哦”的促狹歡快。
儼然就是離席的傾城公主。
小杏一直覺得裴藏今天的狀態不對勁，在他離席後想要找藉口跟隨。誰知她還在籌謀之中，那位“好心”的異族王子就給了她一個理由，她稍稍問詢，便可知裴太醫的去向。
這裏離恭房倒是挺近的，說更衣也說的通。
“公主。”
裴藏將嚴峻的神情收了起來，原先被人發現時腦子裏運轉的各種方法皆放到了一邊。倒不是因爲對方的身份，而是她臉上的表情，讓他莫名覺得不會有事。
“如果方便的話，麻煩裴太醫幫我卸去臉上的妝？”
“男女授受不親。”他已經重新站了起來，輕描淡寫拒絕了她的要求。
“我知道啊。”小杏無辜看他，“可是裴太醫這幅長相……既然你有把柄在我手裏，應該不會不滿足我小小的請求？”
“公主就這麼想和微臣接觸？”
“叫我素素。”這幾天翻找了一下記憶發現原主的名字是尤素顏，這時就果斷的拿來用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你很久啦。”小杏走到裴藏身旁，歡快地把事實托盤而出。
裴藏忍不住扶了一下額。
實際上，這幾日傾城公主的表現雖然和記憶中完全不符，但是，意外的還挺可愛？
嚴肅的糾正了一下自己的審美，裴藏浸水擰乾手帕，在不傷害皮膚的基礎下，替胡攪蠻纏的公主仔細擦開妝粉。
真正傾城的容顏顯露而出。
裴藏的眼裏不禁閃過一絲驚豔。只可惜，低頭對着木桶裏的清水檢查面容乾淨與否的小杏並沒有看到。
否則，她一定會對着小黃雞大MUA一口，以示自己的萬分榮幸。
系統派給她的目標是一個有着正常審美觀的男人！
而且，長相可觀。
“公主……”
話被打斷，小杏含笑：“素素。”
剛來的時候還被他嫌棄不耐煩的要命，現在抓住痛腳，讓他再高傲看看？唔，培養感情的時候還能順便小小的蹂/躪一下，真好。
“素素。”動聽的音節在他脣齒間流蕩，讓他心亦微動。
對於一個與朝代幾乎所有人的品位都不同的異類來說，能對着一張仿若毫無瑕疵的容顏，喚着旋律動人的暱稱，難免有無法自持的一瞬。
畢竟已經被壓抑了太久。
不過這也是男人看見美人的天性，這時候的傾城公主於他而言，也只是打着“好像變得有趣可愛了”這樣標籤的女子罷了。
“裴大人的聲音很好聽。”小杏彎了月牙兒似的笑眼，像發現了喜歡的事物一樣笑起來。
裴藏受她的情緒感染，清清淡淡的心情也上揚了一點。
“不覺得我醜？”
“我可不是膚淺的女人。”她擺起認真的小模樣，烏亮的眼睛一閃一閃地，映着脣紅齒白，分外好看。
“因爲外貌就隨隨便便改變這份心意，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事。”
裴藏默了默，對對方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一些好感。雖然話說到這裏自己已經明白她的態度，但是這畢竟是欺君之罪，他出自醫學世家，祖祖輩輩都在太醫院任職，他並不希望家族因爲自己之故而獲罪，年邁的爺爺晚節不保。
他爲確保無事，仍是道：“希望公……素素能爲我保守這個祕密。”
“好的。”她沒有任何敷衍的衝他眨了眨眼。
他鬆了口氣，眼中真正地笑意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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