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炎野
听见這句话时,炎野正叼着烟在拧螺丝。燥热的夏日,他穿着背心淌着汗在修车房裡捣鼓他的机车。
第一次听见“怀孕”這個陌生的词汇,炎野呆住了。
他在想,诈骗电话嗎?
事实证明,那并不是诈骗电话。对他說怀孕的女子,炎野确实和她发生過关系。
不务正业的飙车族,感情也一样地不牢靠。
炎野是個悲观的享乐主义,人生来就是死,指不定下一秒就会被车撞去西天,早死早超生,沒死就多乐一会。
电话裡的女子和炎野有着相似的想法,人生不過是一场旅行,短短几瞬,要尽情绽放自我。
所以两個人生观、感情观前卫时髦的年轻人一拍即合,干了件当下时代前卫时髦的事情——一夜情。
“我的老天奶啊,做了安全措施還能中招,這运气放在彩票上行不行啊!”
炎野赶到医院时,和他发生一夜情的女人正在這样地哀嚎着。
女人是個旅行博主,今天是她在蓝星的最后一天。她吃坏了肚子想来医院检查,可谁知道肚子沒問題,但是多出了一個两周的生命。
“你……想怎么做?”
第一次面对新生命的炎野无助地问。
“能怎么想?虽然是個小生命,虽然……有点心疼,但我有自己的人生。”女人說道:“我首先是我,才能成为别的角色。现在属于我的人生還沒发掘完,我的机票明天就要起航,我怎么可能停留?何况我家族有遗传病史,不适合延续生命。”
“好。”
炎野尊重女人的想法。
“很抱歉,小姐你的身体條件太差。我們暂时不建议你做流产。”医院驳回了两人的想法。
正如女人所說,他们家族有遗传病史,是目前发达的星际科技依旧不能攻克的疾病。女人身上也有。原因很复杂,但总之她不适合流产,反倒生育更适合她的身体。
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女人很抓狂。她从未想過自己宽广的人生会突然被砍得只剩下一條狭窄的小道。
面对這個场景,炎野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对女人說出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话。
“要不……生下来吧。我来负责。”
女人进退两难的局面有他的责任,他该负责。
意外到来的生命有他的责任,他该负责。
十月转瞬即逝,小生命呱呱坠地。
她的哭声很洪亮,皮肤红红的,是一团小小的火苗。
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贾炎,孩子归了你,名字我来取吧。”女人在病床上說道。
贾炎?
炎野想起来了,那是他的本名。
女人看着贾炎怀中抱着的小火苗,捏着即将远去的机票,說道:“亲爱的小我,我希望你的人生是個旷野,无边无际,肆意潇洒。所以,你就叫贾小野吧。”
贾小野……
贾炎低头看自己怀裡的小火苗。
她是那么那么的小,像只小猫。她是那么那么的轻,像团捧不住的棉花。
她有名字了,她叫贾小野。
贾,是我的姓。
贾小野,是我的……女儿。
一颗泪水突然地落下,滴在贾小野娇嫩的皮肤上。
她哭了起来,声音還是那么洪亮。
贾炎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摇着她。
“别哭,小野别哭……别哭。”
他笨拙得像只捧着猫儿的熊,贾小野根本沒能被他哄住,哭泣不止。
贾炎却笑了,他的眼泪還在流,又哭又笑。
贾小野的出现完全改变了贾炎的生活。
街头飙车、夜店宿醉、抽烟打架……這些彰显着生命张力的享乐,贾炎抱着這团小小的生命,
全部舍弃了。
贾小野给贾炎带来的快乐,是任何刺激新鲜的事物都代替不了的。
有這么一個柔软的小生命,她流淌着你的血液,她在還不会說话的年纪学会了给你全部的爱。
睡觉时,摸不到你她会害怕地哭,摸到了你她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睁眼时,要看见你,看不见会哭,看见了会笑。吃奶时,也要你在,只要你在,她就能咯咯大笑。仿佛你一出现,她的快乐就来了。
必须得是你,换谁都不行。别人哄着抱起她,她圆圆的眼睛会一直地转,直到找到你,才会咯咯笑起来。
那是贾炎从未体会過的强烈爱意。
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是什么样子,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笑。
這种强烈的爱意在贾小野第一次开口說话时,达到了顶峰。
“爸,爸。”
贾炎完全愣住,高大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小野,你再喊一遍。”贾炎的声音在颤抖。
“爸爸。”贾小野清晰地喊道。
男人僵硬住,像块石头。贾小野觉得好玩,咯咯地笑了起来。
只要他在,她就会笑。
贾炎是個悲观的享乐主义。他认为人生来就是死,指不定下一秒就会被车撞去西天,早死早超生,沒死就多乐一会。
人……生来真的要死嗎?
贾炎看着贾小野的笑脸,平时第一次迫切地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人生下来得好好活下去。
他的小野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变成一個漂亮的大姑娘,穿着她喜歡的裙子,拿着她向往的机票,奔赴她人生的旷野。
可……人生来就是会死的……
“贾小野的爸爸,小野今天在幼儿园晕倒了,您赶紧過来看看吧。”
五年前,贾小野五岁。
贾炎接到了女儿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不知原由的晕厥,着急忙慌的救护车,冰冷刺鼻的医院,以及……天地轰鸣的病危通知书。
贾小野沒能逃過母亲的家族病史。疾病面前,人是那么的脆弱,前一秒還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后一秒插着呼吸机倒在病床上。
为什么小野的母亲能健康长大,为什么小野不能?
医生說她运气不好。
“什么叫她运气不好!”贾炎对着医生激动质问:“她還那么小,她才只有五岁!她,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贾先生你别激动。”医生安抚道:“孩子并不是沒有救了。去年蓝星新开发出来一种专门对這项疾病的抑制剂,利用這项抑制剂,做個肾能源介入手术,她能活下去。”
医生细致讲解道:“其他的都好解决,唯独抑制剂是关键。孩子太小了,沒有抑制剂她活不了两個月。這项药剂刚开发出来,数量极其稀少,价格非常昂贵。”
“多少钱?”贾炎着急地问。“多少钱都不是問題,我要救活我的女儿。”
“一千万。”
贾炎愣怔。一千万,他28年全部的存款也不過三十万。這三十万還是他为小野存的。
“好。”贾炎毫不犹豫地答应。
无论多少钱,他去借去偷去抢去卖也要拿来救小野。
“贾先生,钱可以先只支付百分之十的定金。但……我刚刚說了药剂去年才开发出来,所以数量稀少。目前市面上的药剂都被预定了。”
“那你說什么!!”贾炎暴怒。
医生蜷缩着,小心翼翼地說出唯一的解法。
“有一個办法可以帮助你的女儿,天梯的医疗帮扶政策。A级正式玩家能享受家属重大疾病优待权利,就连药剂价格也能减半。贾先生你是正式玩家对吧,只要你能在两個月的時間内打上A级,你的女儿就能活下来。”
贾炎是正式玩家。有贾小野之前,贾炎已经通過天梯进入了正服。他与自己的车队好友结队,五年前混到了C级。C级每月的保底奖金足够贾炎過活,有了小野之后他减去了自己生活的所有开支,每月定期打几次比赛也足够维持家庭开支。
如今,拯救小野的唯一道路摆在了贾炎面前。
两個月,从C级打上A级。
贾炎不是新人,沒有特殊挑战期。他要想晋级只能靠积满50分打晋级赛。
他的队友听說了小野的病情,纷纷投身战场。
但,赛场很残酷。贾炎的队友实力有限,他们给予不了贾炎真正的帮助。
所以贾炎告别了相识十几年的好友,脱离了队伍。他要以单独玩家的身份,靠系统匹配进入不同的队伍比赛。单独玩家的积分单独计算,离开了原本的队伍后,贾炎的积分只有两分。
C级晋级B级需要50分,B级晋级A级需要50分,除了一百的积分,贾炎還需要打两场晋级赛。扣除他的两分积分,他要打一百场比赛才能到A级。
两個月的時間,一百场不能输的比赛。
闻所未闻的艰巨挑战如一座山压在了贾炎身上。
贾炎是個普通人,他沒有傲人的天资,也沒有强大的实力,他只是一個想拯救女儿性命的父亲。
贾炎付出了所有,所有的所有。白日在战场厮杀,中午在新的队伍裡配合训练,晚上又奔赴战场,凌晨又在磨炼枪法,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他的双目通红,喉咙能咳出血来,下了游戏舱的脚在打颤,尽管如此,他爬也爬去训练。神经因为高度紧绷如同一根快要断裂的弦,可他不能放松。
不能想喝水、不能想睡眠、不能想小野,战场上一刻的松懈就能要他的命。
他不能死,他不能输,他要赢,他必须要赢,只有赢才能救回他的小野。
“爸爸。”躺在病房裡的贾小野望着胡子拉碴的贾炎,委屈巴巴道:“你好久沒来看我了。”
贾炎拉着贾小野的手,长期得不到睡眠的猩红眼睛垂下,化作温柔的湖水。
“小野乖,爸爸在打比赛。”
“你打了好久,昨天,前天,前天昨天,你都在打……我想你了。”
贾炎抚摸着小野,感受着小生命的依恋。“爸爸每天都有来看你,只是太晚了,小野在睡觉。”
“好可惜啊……我好像一直睡觉,像睡美人一样。爸爸……我好疼啊……”
脸颊凹陷的贾小野像個苍白的洋娃娃,一個月的時間,她的生命痕迹越来越弱。
“小野乖,爸爸给你带了礼物,瞧。”
贾炎拿出一個汽车模型。它小小的,只有巴掌大。贾小野喜歡各类车子的模型,因为贾炎喜歡。
她喜歡爸爸喜歡的所有东西,因为她好爱好爱爸爸。
“嘿嘿。”贾小野咯咯地笑起来。
只要他在,她就会笑。
“爸爸……”又過去了十天,贾小野的声音更弱了。
她吃力地张开口。“爸爸……你来了,嘿嘿。”
贾炎的眼泪在眼眶打转,从兜裡掏出新的汽车玩具放在贾小野已经抬不起来的手上。
“小野乖,爸爸来了……爸爸给你带了新的礼物。”
贾小野开心地笑。但這次她沒有去看爸爸给她带的礼物。一碰就要碎的身体,努力地从被子裡拿出来一個打火机。
她的手举不起来,只能用力地抬起指尖,将打火机抬高一点。
“我,我也有礼物送给爸爸……”
贾炎低头,看见了他上次過来遗落的打火机。
银色的小方块躺在小小的手心,外壳上贴满了漂亮的贴纸。贾炎记得這些漂亮的图案,那是小野每回小心翼翼珍藏的宝贝。
如今她用她难以活动的小手,一個一個把自己最喜歡的贴纸贴在打火机上,送给了贾炎。
像蚊子一样小的声音,慢慢地說着。
“爸爸的朋友和我說過,爸爸以前不是现在……這样的。是因为我……你才变成了爸爸。最近,我闻到了烟味……”
贾炎一愣,连忙道:“对不起小野,是爸爸不好,我最近……”
“爸爸是不是累了……”小野弯起眼睛:“沒关系……爸爸也要有喜歡的东西……所以……所以我想送個礼物给你,幼儿园老师告诉我,如果……爸爸妈妈累了,要和他们說……
爸爸你辛苦了。”
眼眶裡的泪水瞬间坠落。
贾炎背過身慌忙抹泪。
转過身,他跪在贾小野的病床前,发誓。
“小野乖,爸爸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