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初雪家宴,步步谋划(六紫宸)
安寿宫位于皇宫西南角,四周宫墙高立,好似将其从宫落中独独分离出来,犹如鹤立鸡群,站在远处,亦可看出其建筑特色。而這宫落群,刚好是安养之地,就风水上来說,還有愿登极乐的意思。正是后宫之中,太后,太妃、嫔等颐养天年之所。
安寿宫居于正中,就是风水阵中“眼”的位置,用古人的话說,叫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四周是一系列的辅助建筑,走进去,就好似走入了一片净土,安静的似乎只有呼啸的风声,其中夹着些敲击木鱼的声响。
這也是這些老去的宫妃们,在先帝去后,唯一的一点精神寄托——礼佛。
凌姿涵随着轩辕煌,在接引宫女太监的一再恭請下,随着他们穿過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朝大殿门前走去。
彼端,远远尾随着他们的黑影,在轩辕煌转身的刹那,再次隐去身形。似乎担心被发现,而牵累主子,思付了下,就立马闪身离去。
风卷流云,天渐渐阴沉下来。
看着天色,似乎又将有一场雪,而脚下那积累了一夜的雪,還未有化完,残留着薄薄地一层。踩下去,皂靴与积雪摩擦,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皇宫偏远的一角,独立的小道场好似被隔绝开的世界,遗落在一片碧色的湖水之上,若非用轻功水上飞,那就只能坐船過去了。
而在這遗世独立的道场中央,一名身着青灰色道袍的男子,手指白玉棋子,目光专注的看着几乎快要判定输赢的,占满了黑白棋子的水晶棋盘,自言自语着。
别误会,這可不是参禅悟道,或者喃诵**。
他绝对只是一個人,坐在棋盘前,却在落子时抬头,望着对面的,抬手拿起黑子紧逼白子落下,然后摇头道:“看来,你又要赢了,明珠。”顿了下,却又继续道:“那我便实话与你說吧。那孩子,似乎被选中了,我可能不能再等下去了。若是她真的可以,紫家恐怕会……”声音微颤的哽咽了下,他有落下一子,再度抬头,看着前方,发出了一声从未有過的痛苦的呢喃,“明珠,我该怎么办,该拿我們的孩子,怎么办!”
与鬼魂博弈?不,他只是在和自己下棋,与空气对弈。但在他眼裡,对面的位子上,始终坐着一位女子,巧笑嫣然的望着他。而她的棋路,他早已熟记于心,所以每次下棋,都会故意输她半子,为的就是能对“她”吐露心声,算是一种精神寄托的形式。
但每次下完棋后,他就又恢复往常,永远是那样的淡漠超然,仿佛从来不属于這個世界。
“国师。”
“你回来了。”收拾着棋子的紫宸停了下动作,接着又继续移动棋子,一粒粒的拢回棋盒中。并沒有回头去看那還跪在地上的黑衣男子,只淡淡开口,“那孩子怎么样了。”
“回禀国师,恪王妃昨夜的确是在尧王府住下的,不過恪王一直在她身边守了一夜,无须担心。倒是尧王,似乎因为恪王妃的事,与恪王大吵一架,在王府内的练武场,甚至拳脚相向。只是這两人武功都极高,属下不好靠近。现下,恪王妃看上去基本无碍,刚刚被太后召去了。”黑衣男人脊背挺直,一板一眼的汇报着他看到的事情。
但這后面的话自然不必說了,紫宸也会懂,那安寿宫守卫森严,高手云集,不少宫女、嬷嬷都是皇帝从暗卫营中选出的一等一的好手。他就算武功再怎么高强,守在那裡不能近身也是无济于事。
“拳脚相向……還真是相像呐!”紫宸低声感叹,抬眸又看向棋桌对面,茶已经冷了,沒有了氤氲的白雾,空落落的**上也是冰冷冷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在像曾经那样坐下。不染纤尘的脸庞,浮现一丝莫落,无波无澜的眼底也当起了涟漪。盖上棋盒那沉香木盖,往昔的回忆也随之封尘,紫宸指尖轻叩着桌面,自言自语的低喃,“明珠,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孩子走我們的老路。”
该放下的,终归要放下了。
希望這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能尘归尘,土归土,他也好去见他的明珠了。
黑衣男子,仰望着眼前,独立皑皑白雪之间,翩然的仿佛与冰雪融为一色的紫宸,张了张嘴,但至始至终沒有问什么他不该问的话。
他虽不明白紫宸的感叹是因为什么,那两個王爷,又和谁像。但這宫中辛秘历朝历代,那年沒有是是非非,那日能平安到头的?若要把宫中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编写成传记,别說一本书,就是一套,都不一定够写一年的。而這些事不是他该過问的,自然也不会自找麻烦的卷入其中。
又对紫宸汇报了些關於凌姿涵的事情,在紫宸的授意一下,他才转身离去。
负手而立,紫宸孤坐石桌前,望着小道场四周那随风飞舞的白纱,神态是那样的宁静祥和。似乎一切如常,就连悲天悯人的笑意,都是中挂在嘴角,不见一点褪色。
他好似从画像中走出的人,犹如水乡墨色洗涤,永远只有黑白两色的简单勾勒,却是這世上最好的画师,都不一定能绘出的绝尘气度,仿佛与天地连为一体。
“啪——”
一粒在日光下折射出光耀的宝石落入水中,击出层层浪花。
紫宸回神,神情未变,只是眼帘微垂。
“白,好久不见。”
“好久?那是多久!我算算昂……”来人一身简朴,布衣青衫,头戴方巾,怎么看都像個文质彬彬的书生,但那嘻嘻哈哈的模样看上去却有些癫狂。一张长相成熟男人特质的俊脸,看上去不過三十出头,可這男人的实际年纪其实已经有五十岁了,却還顶着那俊颜四处勾搭小姑娘,惹下无数风流债。不過,他确实有风流的资本,谁让他是连武林盟主都要让三分的百事通,赫赫有名呢!
“七年又六個月。”紫宸站起,用手中棋谱打了下他的手背,隔开他還掰着手指头数数的滑稽动作。旋即开腔,语调淡然的问:“這次来,是为何事?”
“還能为什么事儿,为你家那小魔女呗!”摊摊手,很随意的,有些痞气的动作,不知怎么,在他做起来,却被有一番韵味。若是旁边围满了宫女,大约都有人会因此而尖叫的昏過去。
见紫宸不答话,倒好像是习惯了一样,一张嘴和机关枪似的,打开了就沒個停下的时候,不停的继续唠叨。絮絮叨叨的說完小魔女是如何如何折磨他,是如何如何让大魔头似的易安凉利用盟坛权利拆他们白晓堂的招牌,等等。
劣迹斑斑的讲一遍,最后才题归正传,“我說,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她**?总不能让她认贼作父认一辈子吧!”
剥了颗花生米,随手抛起,张嘴接住,动作行云流水般的自如着,连個顿都来不及打。
而之所以敢這么招摇的說出這件事,完全因为紫宸的警惕足够令他放心,這四面绝对沒有耳朵。
紫宸听了這话,成应了声,答非所问的說,“我不会让孩子们走我們的老路。”
花生米落地,声音清脆细微,却仿佛千金石锤落地,令沒有接住的怔了下,眸光在触及那颗白白胖胖的花生米,在了地上滚来滚去时,心中恍然闪過许多画面。
愣了一下,眸色在那個瞬间变换了,但速度太快,并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反应。
但很显然,是知道紫宸所說的“我們的老路”是什么。就他而言,曾经与他们一同经历過那场可谓是灾难性的事件后,就更加明白,那样的未来是什么。
他虽无子嗣,却也不想让小辈们重蹈他们的覆辙。
他们百晓堂负责记录這些事实不错,可他却沒有心思,也沒有那么大的耐力、承受力,能够像他父亲那样,全然的,当作一种欣赏的,去面对他们那种近似乎残酷的生死斗争。
少顷,紫宸那仿佛虚无缥缈的声音,又将从心中世界拉回现实,“至少保住他们。”
懒散的笑着,好似又恢复了刚才的活力,猴儿似的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手上一捏,清脆的花生壳咧开的声音传来,随着他技巧性的一挑,包着红衣的花生仁就从裡头滚到的手上。
“你不会以为,這么远远的看着就能保住了吧!老朋友,我不该多這個嘴的,但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提個醒儿,你们家的那些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现下下一代的孩子裡,還沒有出现一個,继承你们族中血统的,還不各個瞪着眼睛瞅着你?”說完,他将花生仁抛弃,仰头接住,一口咬下,声音又脆又响。明明嘈杂,但对他们這些游戏生死边缘的人来說,就好像是一种乐趣。
就连一向喜歡安静的紫宸,也沒有阻止他,反而是被他的话所引住了,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
的话外之意,无非是提醒紫宸,紫家的那些人,并沒有放弃寻找能让他们家族继续存在的力量。数百年来,紫家虽然隐居,但那只是部分老人、妇孺,還有孩子。但凡有些本事的,都会扶住家族重要脉系的国师,在各地闯荡一番,从政、军、商等多方位渗透,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力量。而也就因为這個,家族中的内斗从未消减過,现在更是愈演愈烈,几股强烈的暗流都盯住了這個几乎左右了西朝命脉的职位,国师。他们不惜任何代价的想要培养下一代成为国师,无奈下一代那么多孩子中,沒有一個继承了祖先的血统,于是不得不将目光转向紫宸,紧盯着他,希望掌控他,或者他的后继者。
紫宸沉吟了声,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
和着他的好心,到了這位爷這裡,就只能换来一声闷哼?得,算他沒說!
伸手拍了拍紫宸的肩膀,压根沒注意到自己手上還沾着花生壳上的盐渍,行动随意,眼神却高深莫测的凝视着紫宸浩瀚如海又飘渺如烟的眸子,“算你狠,紫宸,我白羽要是你,早抄刀子把紫岭的老窝给端了去。”
对他自己的本名,可见两人并非泛泛之交,那情意堪比挚友。
虽然多年未见,但情分不变。只是,他一直不懂,這個二十年前行事雷利如风,出事果决的紫宸,如何会变得想如今這样超然外物。对凌姿涵那丫头,也是远远的看着,而不上前相认。难不成,打明珠走后,這多年的云游,真把他的心性给磨平了,還是說,他什么时候出家了?
不可能,若真出家了,凭他的消息網,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就是有如此的自信,他能稳坐白晓堂堂主位置那么多年,不会什么武功,却备受武林人士尊重,全凭手中的那张消息網。
“白,有件事,要麻烦你。”
“你我還要說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原先僵坐一处,纹丝不动恍若尸体般的紫宸突然转脸,倒是像被吓了一跳,猛地缩手,心裡嘀咕了句“诈尸”。当然他可沒胆子真說出口,连忙伸手摸摸头,掩盖方才的尴尬,又称兄道弟似的揽着紫宸的肩膀道:“說吧說吧,你是要让兄弟帮你牵线搭桥,与骨肉相认,還是要我给你透露你女儿的闺中密事?”
痞笑着,扬了扬眉梢,一脸的不正经。
“我需要你去一趟紫岭。”
“好手好說,一顿酒宴的事儿——”還在天马行空的设想着紫宸会交代的差事,却因紫宸的话戛然而止,半张着的嘴生生咽下后头的话。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紫宸,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拿开了,微微颤抖了几下,才缓過劲来道:“你想让我有去无回,這也太狠了吧!”
“我有你一直想要的紫岭秘密地道的地圖。”紫宸的话接踵而至,却在无形中形成极大的**。
对沒入過紫岭,却又想要进去的人来說,這的确是個天大的**。
因为紫岭的独立,几乎与世隔绝,能入内的人,要不有人請,要不就是有令牌,而第三种最容易进,却也是最沒希望出来的——被抓进去。
历代的白晓堂人员,都有少数耗损在了紫岭中,但紫岭却像是一個处处设满机关的鬼蜮,无人能够靠近。即使入内,也沒有多少希望能够出来。因此,關於紫岭的传說,也就越来越多,勾起更多人想要进去看一看的欲望。
“你說真的,你真的愿意给我?”又惊又喜,目光却好似极为诧异。他看着紫宸,湿漉漉的眼睛,像极了金毛犬在讨食。若有條尾巴,此刻一定上翘着的,并且不住的摇摆着。
紫宸不语,只是挑了挑眉。
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怕他返回般,连连点头,“我接我接,你這差事我接下了,回头我亲自去办!”這简直是祖宗显灵了,那紫岭打他祖宗那代就沒人进得去,還传的神乎奇乎的,這下终于有了法门,他可要进去看個究竟。
此刻,并不知道,他的這個决定,可能是他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一個决定。而這個决定,影响了他的一生。
紫宸抬眸凝视着他,好一会儿道:“未曾知道我要你办什么,你就這么爽快的答应?”
眼眸转了又转,拍着有些单薄的胸脯子說:“怎么也是兄弟一场,還要问嗎!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說,兄弟我上刀山下油锅,都去给你办了!”
“倒也沒那么夸张,只要你不在人前招摇,就无碍的。”虽說多年未见,但不代表从未关注過他。对于這個,紫宸還是很了解的,若說对他沒有利益,他也绝对不会允诺。此去,恐怕他也有自己的目的,既然如此,各取所需,只要保全他的性命,也就成了。想到這,紫宸从袖口中取出一份荷包,递给他,“你们白晓堂的人,祖传的两招最好,一是轻功驾云,二是探囊取物。這次就看你大显神通了,我要的是紫家长老手中的一本画册。”
“画册?怎么,還想当個好爹爹,认回了女儿,给女儿說睡前故事?”贫嘴的调侃着,翻看着手中的荷包,想要打开却被紫宸给按住了。
他便笑着揶揄道:“我說兄弟,你這是唱拿出啊,难不成,你给我這荷包不是荷包,而是锦囊妙计?要什么不到危机关头,不得打开的那种?你也太小看我白羽的能力了吧!”
紫宸无奈摇头,“這不是什么锦囊妙计,若非沒有办法,白,我也不想让你们白晓堂一族牵扯进去。這裡头是紫岭密道的地圖,只有我們這一脉的人才知道,可以确保你安全无虞。要经過的机关,暗门,我也标示出来了,你最终的目的地,也在上头。只是,万万不能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否则性命堪忧。等到了紫岭外的村落,你再打开吧,裡头還有一件保命符,不到万不得已……”
“多谢了兄弟。”不等紫宸說完,伸手狠狠地拍了下紫宸的肩膀,拍的他手都疼了,可紫宸却纹丝不动。微笑着,虽然知道前路危险重重,却還是应下了。腹诽着,既然紫宸都這么說了,必然也是明白他此去别有目的,但還送了他一個保命符,算是对他這位兄弟足够的仁义了。所以,也不抱怨什么,爽快的笑着又和紫宸胡侃了几句,看了看天色,忽然变了脸色:“哎呦,這時間可不早了,我得走了,那丫头的人還在等着呢!”
“保重。”
简短的两字,存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而他们都明白,那是经過多少历练后,沉淀的沧桑。
拍了拍他的肩膀,即使如今的紫宸根本无人敢碰,他却還是做的那般随意自在。“你兄弟我福大命大,最大的本事就是溜得快,一定保重。指不定還会增重呢!”玩笑的說着,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偏過头对紫宸說,“对了,我們這行的买卖都是搭着卖的,我就再送你一條消息。凌姿涵派人去過紫岭,至于后来怎样,沒有消息。只知道夏家小侄儿带了個漂亮姑娘在那之后前往。不過他们似乎避开了我所有的眼线,唯一知道的是,回京后,四凤中的豆蔻闭门不出。”
皱了皱眉,他的消息網,在凌姿涵這裡总是受到干擾,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這仅剩的残缺消息,却让他怎么也想不通,总觉得哪裡好似漏了什么,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還有,你那丫头,昨日去了烟花楼的旧址。就是十六年前……”
說了好半天,紫宸都是一脸淡漠,毫无反应,若非旧相识,他怕是要以为自己是在和一個雕塑說话了。
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习惯的耸耸肩,在看了眼沉默的紫宸,拱了拱手,转身正要走,却又回头,“哈,紫宸,你說還能不能回到二十年前?”
紫宸牵动唇瓣,无言,一切尽在那宛如佛祖拈花一笑的释然中。
却并非释然。
“得了,算我沒问。”嘻嘻哈哈的摆了摆手,脚尖一点,那身影就好似御风而去,卷下翩翩绿叶。
石台边上,挺立的柏树,在寒冬中依旧翠绿。
一片枯叶在枝头颤抖,卷着晶莹的雪,坠落在石台上。
风摇曳,残雪从枝头纷纷落下,化作丝丝冰冷的触感,拂過树下之人的脸颊,手指。
紫宸无声低叹,脑海中又出现那张诡异的金色面具。
他从怀中拿出一片俨然经過特殊处理的树叶,上头赫然写着一個“凉”字。
這是他收到的第一片树叶,在行宫时。
而今,這第一人显然已经落入迷局中,不知那第二個能否躲過。更重要的是這第三個,他的女儿,会不会在知道易安凉遇险后,前去营救?
“明珠,我們的女儿……该长大了。”
惆怅的忧思随着记忆漂浮,而在皇宫的安寿宫中,有人同样在追忆那個曾经鲜活的女子。
“皇祖母,請您明示孙媳。這玉袖箭的来历!”
此刻,被太后单独召入寝殿中的凌姿涵,手捧一支晶莹剔透的袖箭,做工精巧,与凌姿涵之前见過的几只明珠的信物如出一辙。但這支不同,那箭头上有着斑驳的暗红色。
是干透了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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