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境
明琰抹去剑尖的暗色粘液,将佩剑收回剑鞘之中。
荒原之上草木萋萋,冷风自天空袭来,吹得她衣袍猎猎。
明琰仰头看了看天空,大团大团的乌云流动积聚,要下雨了。
——完蛋,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過分脆弱的神魂就开始抽痛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琰立刻抓起腰间玉牌,登入万剑宗内部匿名论坛发了個贴。
【向天再借五百年:急寻位于邬城附近的同门护送楼主回宗,报酬丰厚!!!】
她這破毛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平时好好的,就是一碰到骤然降温的天气神魂就会跳出来找存在感,轻则身体乏力,重则浑身抽搐,鼻歪眼斜,昏迷不醒。
修仙之人的身体对于妖鬼等邪物来說是上好的补品,她运气一向不算好,可不得赶紧为自己盘算盘算。
虽然她离死也不远了,但明琰還是拒绝這种丢脸的死法。
【执法堂你够狠:邬城那片地方小妖小鬼是不少,但闭着眼都能砍死,楼主還沒练气】
【我爱修炼:宗门任务堂沒有邬城附近的任务吧,楼主干嘛跑那么远,說說报酬。】
【向天再借五百年:一块下品灵石。】
【我爱修炼:……】
【执法堂你够狠:一块下品灵石哈哈哈楼主你是在开玩笑我一次炼器废掉的边角料就是這的十倍還多。】
【花花世界迷人眼:嗯,不够我下山一趟的灵力钱。】
【我爱修炼:据我所知,整個万剑宗像楼主這么抠的只有第三峰的明某,楼主不会是……】
明琰迅速浏览完,顿时心口梗痛。
她這次好不容易大方一回,居然還是被嫌弃了可恶,那可是一块下品灵石,整整一块下品灵石啊!
還有這個我爱修炼是怎么回事,她勤俭节约的名声沒這么响亮吧這個人现实生活中肯定跟她有仇!
【向天再借五百年:不不不,我只是一個平平无奇的外门小弟子,楼上這么类比实在让我惶恐。】
【我爱修炼:确实,如果是明某,给的不一定有楼主多。收什么样的钱,办什么样的事,爱莫能助了楼主。】
【执法堂你够狠:散了散了。】
【花花世界迷人眼:话說,楼主应该不会死吧】
明琰:……
兄弟姐妹们,你们平时倡导的同门情谊呢
明琰不禁泪流满面,她是真的穷,找遍全身口袋就這么点钱,不然谁還不愿意做個挥金如土的富人。
荒原上的风大了点,夹杂着潮湿冷冽的草木气和土腥味儿,明琰抽了抽鼻子。
刚刚杀死的是個成年息鬼,這玩意儿诞生于腐朽阴寒之地,实力不强,最喜歡勾走幼童的魂魄来食。
這次下山,明琰储物袋裡带的东西不算多,她勉强凑齐了东西,开始在地面布置符阵。
在微凉的雨丝渐次落下的时候,明琰收回手指,符阵已经绘好。
有了這符阵在,附近村子暂时不会再遭這种阴邪鬼物了。
雨丝泛冷,打到明琰身上时她能明显感到自己神魂深处更加抽痛起来。她凝出一层灵膜覆在身体表面,负剑朝村子的方向赶去。
“仙人,那鬼物可是解决了”刚步入村裡,便有几個村民迎了上来。
他们惶恐且恭敬,半佝偻着脊背,目光并不敢直视明琰,显然是对修仙之人敬畏不已。
邬城位于极北之地,苦寒且荒芜,比之那些富庶繁华且温暖的城池,這裡显然并不是個好去处,寻常商队都很少途径此处,更不要說在凡人眼中不可高攀的修道之人了。
更何况由于歷史原因,邬城地域之人大多混了一点妖物的血脉,长相上与普通人有些不同,向来不受欢迎。
就比如眼前這群村民,眼瞳有绿有黄,他们也自知自己的不同,尽力缩小存在感。
明琰尽力放轻声音,她声色清润,如同她那一袭涧石蓝的宗门服饰,点染了這邬城常年灰突突雾蒙蒙的景色。
“息鬼已死,我又设下了符阵护佑此地,各位可以放心了。”
村民们听完,不由得欣喜万分,朝明琰不住的作揖。
他们所有的妖物血脉其实已经十分稀薄,除了外形上跟其他人有些不同,并沒有多出什么特别的能力。
一個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十分恭谨的拱手道:“现在已经是午时,我們感激仙人大恩,无以为报,在家中备下了一些粗陋饭食,還望仙人赏光登门。”
他手心微微发汗,心中忐忑,怕這位来自大宗门的仙人嫌弃他们招待不周,一挥手撤掉保护村子的符阵。
他们這群老弱病残倒沒什么,只是村裡数十年来终于诞生了一对健康的双胞胎,更让人欣喜的是两個孩子并无妖族性状,是和邬城之外的人一样的孩子!
两個白白嫩嫩的孩子,沒有妖纹,沒有异瞳,是這灰败残破的极北之地的第一缕春色。
他们要把這两個孩子好好养大,送到邬城外面的世界去,让他们能够打破祖先的桎梏,好好的生活在阳光之下。
在這之前,沒有妖鬼的侵扰最好不過了。
明琰暗暗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身体,疼痛虽在继续,但還可以忍受。
她吃過辟谷丹了,自然不需要再进食。更何况這裡资源匮乏,明琰不希望因为她大费周章,只是摇了摇头,向众人道了谢。
“仙人可是不喜本地饭食”国字脸男人抬起头望向明琰,有些不安,“阿云,快去将我那装有晶石的匣子拿過来。”
明琰制止住他的动作,“不必费心,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還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
“仙人……”国字脸男人還想再說些什么。
明琰看到人群中妇人抱在怀裡的两個婴儿,小小一团,粉粉嫩嫩。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从万剑宗后山的育植园内偷過几颗桃子,桃核還在。
当时她辟谷丹吃完了,饿的前胸贴后背,想着沒人发现,摘了几個下肚,事后被看管育植园的赵师叔拎着大刀一路从后山追着砍到训练场。
她在储物袋中扒了扒,找出了桃核。
邬城苦寒,就连春天对此都避之不及。
明琰将桃核埋在街角的土裡,滴了几滴灵泉水,灌了几丝灵气进去。
土壤一动,一颗鲜绿的嫩芽探出脑袋来,似乎是感受到了明琰灵气的滋润,它晃了晃脑袋,绷直了身板眨眼间便抽高到了小腿处。
明琰伸手点了点绿芽的脑袋,绿芽有些亲昵的蹭了蹭明琰的手指,积蓄力量,迎风见长,不過须臾,便成了树,抽了苞芽,在村民们震惊的目光中,开出了第一朵桃花。
粉嫩的,芬芳的,柔软的花。
“是花啊!”有人欢呼。
明琰笑了笑,桃树舒展枝條,相继绽开一捧一捧的粉色桃花,大团大团的,恍如烟云,衬着荒芜旷远的寂寥背景,美得有些不真实。
等過些天,桃花谢了,便会长出甜润的桃子来。育植园培育的品种不错,生长力强,在這极北苦寒之地,也会繁衍生息,或许有一天,再次迎来這個时节时,這裡会出现大片大片开花结果的桃林。
就当是她赠与新生命的一件礼物吧。
桃树還在长高,花朵如云冠般蓬松柔软,带来馥郁的花香,耳边传来村民惊奇的感叹声,明琰的思绪飘远,意外想起了那個不该被提及的人。
曾几何时,他也是站在這样的一树花开下,放低姿态,单膝跪在她脚下,为她轻轻褪去鞋袜。
他一直像只予给予求的静默木偶,侍立在她身旁,为她做任何事。
或许也是因为這样,她才会心软吧。
许多年了,明琰记忆有些杂乱,记不清他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只记得那双干净的黑色眼瞳。
她一直有点搞不清楚,拥有這样的一双眼睛,他真的罪恶嗎
残破的神魂猛然一痛,明琰眉心跳了跳,是的,她已经给出了答案。
算算時間,大概差不多了,明琰不作停留,眨眼间便已经来到百步之外。
接下来的事情,直接决定了她以什么样的姿态去死。
雨丝轻拍在她周身的灵膜上,并未打湿她的衣衫脸颊。
明琰站定在一片幽深的枯树林前,這些树颜色发黑,枝杈延展,仰头望去顶层光秃秃的树枝密密匝匝的绞在一起,宛如一张巨大的罗網。
疼痛加深,明琰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在這之前,她一直在重复做一個梦。
就是在今天,這片无人光顾的枯败树林裡,雨水会冲刷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邪剑来。
邪剑嗜血,刚一面世便大肆屠戮生灵,不出一夜,邬城地域内大半居民都会死于剑下。
流血漂橹,血流成河。
三年后,在她被师门厌弃,修为全废,身体残疾的时候,她很快就会出现的小师妹会拿着這把剑,亲手剖开明琰的胸膛,割下明琰的心脏。
或许是那個梦過于真实,明琰至今還能感受到那种众叛亲离挖骨吸血的痛苦。
她试图跟师尊說明,但却好像被下了咒一般的說不出口,写不出来。
好吧,天机不可泄露,她基本能确定這就是她未来的遭遇了。
明琰倒是不怕死,毕竟她又不是沒死過,但像梦裡這般扭曲狗血的死法太過耗损她的一世英名,她十分不赞同。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挽救一下。
這把剑戏份挺多,明琰决定,就从這把剑开始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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