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最後的撫摸，最後的覆沒
他有些呆滯地看着打開的大門，照射進來的晨光刺痛了他通紅的眼睛，讓他有些眩暈。
房間裏確實只有他一個人，不管是屏幕外的周曉還是屏幕裏的平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國王陛下看着他們這羣闖入者，臉色逐漸變得緊張起來。
“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叛賊！來人啊！保護王后和公主！”
他大聲高喊起來，同時把手擋在身後，好像母雞護崽一樣護着自己空蕩蕩的身後面。
但城堡外正廝殺成一片，所有士兵都已經趕去增援，根本沒人在這個深宮裏面。
“國王他這是……咋了？”
“原來傳聞是真的，國王他真的瘋了！”
“咱們王后不是早就死了麼，這裏也沒看到有別人啊！”
雪倫身後的平民們一個個都竊竊私語起來。
他們剛剛還義正辭嚴地要來聲討國王，但進來看到國王這個樣子，卻又一個個都不敢上前了。
國王陛下縱權給戰爭祭司，缺席御前會議已經長達數十年。
王國上下都以爲這個國王每日躲在城堡裏縱情聲色，不顧平民疾苦，肯定已經養尊處優，喫成一頭大肥豬的樣子。
但誰能想到，他們的國王陛下竟然變成了眼前這個半瘋半癲的樣子。
“國王陛下……您的子民已經打到城下了。”雪倫把手放到心口，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不可能！戰神造物馬上就會出現，我必將迎來勝利！”國王猙獰地怒吼起來，他拔出牀邊的寶劍，搖搖晃晃地指向這羣入侵者。
“是誰告訴你這些的？”雪倫不安地問。
“大獻祭儀式……這是唯一能拯救王國的辦法了！”國王瞪大通紅的眼睛。
“大獻祭儀式已經結束了，戰爭聖所已經倒塌了。”
“結束了？”
國王陛下怔住了，他通紅的眼睛好像三天三夜沒睡覺一樣，又擡起頭來看向自己的身後，好像有人在他身後跟他說話一樣。
“即使她說的是真的，我也還來得及補救，別擔心我的最愛！”他對着空氣喃喃自語起來，隨後又轉頭到另一側身後：“放心，我可不捨得我的小珍珠受苦。”
國王舉着劍走向雪倫，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把劍塞到她手裏：“我的勇士，這是你彰顯忠誠的時候了……如果那羣子民攻進來了，你一定要帶着王后和公主安全離開……我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什麼！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折磨我們……”
雪倫低頭，她看到那把塞到她手裏的寶劍，劍刃正橫在國王自己的脖子上。
“國王陛下……我就是您的子民啊。”雪倫閉上眼睛不忍看他。
房間裏的其他平民剛剛都想直接撲上來了，但看到國王陛下竟然瘋成這個樣子了，一個個也都沉默了。
“這……是徹底沒救了啊。”屏幕外，周曉也是一臉無奈。
他移動鼠標點擊這個國王，關於他的一生也緩緩出現在周曉眼前。
“詹姆，77歲，東諾斯王國國王。”
“年少時北海遠征內陸，以內陸流民的身份流落到北海帝國首都，與當時的北海公主結識、相戀，最終破例成婚，但在昔日的摯友蠱惑下，以妻子的身份分裂帝國，試圖帶領自己的內陸同胞獨立，掀起分裂戰爭，並最終建立東諾斯王國。”
“點擊查看更多信息。”
從國王的人物小傳裏，周曉總算是補全了東諾斯王國的故事版本。
也解釋了爲什麼這個王國從上到下一點都不“諾斯”。
因爲從一開始這個國家就是由一個內陸人所帶領，從北海人的帝國裏分裂出來的。
但他知道這個故事還沒完整，所以他繼續挪動鼠標，點開了更多信息。
出乎意料的是，出現在他眼前的並不單純是國王陛下的3d立體圖。
在那張圖上固然有渾身赤裸的國王本人，但在他身後還有一個溫柔的女性半飄着，她抱着他的頭，雙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這裏顯示的不是三維立體圖……是他的靈魂！”周曉忽然明白了。
在這個互相糾纏的靈魂旁邊，一行行字繼續浮現。
昔日的北海帝國橫跨東西大陸，諾斯人一時風光無兩，征服了大量內陸人作爲奴隸，運回帝國的首都充當他們的勞動力。
年少的國王詹姆也在此列當中，從溫暖的內陸來到了寒風刺骨的北海沿岸。
他通過自己的努力擺脫了奴隸的身份，成爲了首都裏的流民，一次偶然的機會，他認識了當時的北海公主，並與之墮入愛河，最終在公主的堅持下，他們得以破例成婚。
但他的心裏很清楚，公主的父親，北海之王並不喜歡他。
在純正的諾斯人眼中，內陸人是懦弱和無力的象徵，只是被他們征服了的奴隸。
如果不是公主竭力維護，他根本沒有資格踏入諾斯人的大殿上。
伴隨着衆人的嘲笑和看不起，國王詹姆內心的怨恨與日俱增。
儘管從事實上，北海帝國裏的內陸人已經因爲他這個公主配偶的出現而逐漸開始改善地位，但他的雙眼已被仇恨佔據。
在他的摯友極力蠱惑下，他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北海之王的去世。
在繼承儀式上，他以自己妻子的名義提出反對，宣告自己的妻子纔是帝國的真正繼承者。
撕裂帝國的分裂戰爭由此展開，帝國裏一直受壓迫的內陸人一呼百應，從各個城鎮的內部反叛起來。
北海公主極力反對，卻遭到了他的禁錮，戰爭在摯友帶來的信仰下最終獲得了勝利，他帶着自己的同胞退守東大陸，獲得了獨立的一席之地。
但他摯愛的妻子，卻已經香消玉殞了。
他以她的頭銜開啓了戰爭，但戰爭勝利之後，她卻已經不在了。
國王詹姆只能沉迷在祭司的那點小法術裏，藉着一縷亡魂的殘影，終日留在寢室裏，留戀着那從未存在過的幻象。
更多信息到此結束，全部化爲虛無。
周曉有些唏噓，不知作何感想，只是把目光投回窗口裏。
這個故事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時代的浪潮裏折射出不同的身份，然後互相交織，最終變得錯綜複雜。
國王既是備受壓迫的內陸人，也是鍾愛妻子的丈夫。
王后既是諾斯人的公主，也是深愛丈夫的妻子。
北海之王雖然看不起這個內陸女婿，卻還是願意爲了自己的女兒破例。
究竟是奴役了內陸人的北海帝國作惡多端，應有此報？還是背叛了自己妻子和岳父的國王詹姆處心積慮，奸狡至極？周曉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故事不論怎麼發展，最終都只會是悲劇。
窗口裏，雪倫看向寢室四周，虔誠地再次祈願起來。
“神明大人，求求您幫助國王陛下，讓他能脫離這種虛幻的痛苦吧！”
這個小姑娘從離開宅邸到現在都沒有主動祈求過什麼，她唯一的兩次祈願都是爲了別人而非自己。
“行吧。”周曉想了想，打開瀏覽器搜出了一張圖片。
dota2裏的顯影之塵，被拖進了窗口裏。
顯影之塵是dota裏的一次性道具，能讓隱身的單位顯形並減速，有點類似驅散的意思。
但國王這個情況顯然不是隱身這麼簡單，所以周曉也不確定這東西能不能奏效。
但顯影之塵很快就出現在國王的寢室裏，從天花板上無風捲動，化作紫色的閃耀粉末落入房間裏。
隨着魔力的擾動，房間裏竟然真的有兩個身影逐漸顯現了出來。
慈祥的王后和年輕的公主分別出現在國王的身後兩側，兩人都是虛幻縹緲的身影，一看就不是活人。
“真的有王后啊！見鬼了！”周圍的平民們都嚇得一咋呼，紛紛後退。
只有雪倫還在國王身前，不可思議地看着這兩個浮現的身影。
“父親，我……”但很快，漂亮的公主就尖叫起來。
那些紫色的粉末落到她們身上，迅速開始瓦解她們的身體，灼燒殆盡。
顯影之塵在顯形隱身物的同時，也會對這些單位造成傷害。
雖然傷害值很小，但對於這些只是由小戲法堆砌起來的幻象已經足夠致命了。
“我的女兒！”國王驚慌地大叫起來，站起身想要抓住這個幻影，但公主已經迅速消失。
而王后則舉起手伸到他臉上，最後一次撫摸她愛人的臉龐。
她並沒有發出痛苦的聲音，只是笑着對國王說道：“一定要記住善待你的子民，你的王國才能永存下去。”
“我的愛人……”
王后也很快消散在他眼前，消失在空氣中。
他的雙眼終於不再通紅了，瘋狂的神智也逐漸清醒過來，一下子回到了現實裏。
即使是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她還在告誡着自己的丈夫要善待國民……這位王后一定是個溫柔的女士吧，周曉心想。
他在屏幕前嘆了口氣，見證了這個王國的最後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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