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二章 关键位置安好人了?
蔡襄在這暖暖光晕裡看成蕙的眉眼,许久后笑了一下,“五年前我来保宁,刚挤进保宁马帮时,很多人都瞧我不顺眼,觉得我這样不名一文的小辈,凭什么有臭脾气凭什么分一杯羹,我凭什么?我凭本事。不過如今看来,這点子微薄本事在青帮大小姐眼裡,着实低贱。”
“成蕙,你爹說江湖人有江湖命,我不知我的命会在哪裡,不過我蔡襄活着时就绝不含糊。我唯有一生和一命,你愿意嫁,我许你一生,你不愿意,我许你一命,什么时候都可以来讨。”
成蕙长久地看着這個男人,看着這個男人眸裡燃烧的热烈一点点冷却,一点点熄灭。
最终青帮大小姐還是沒說话。
蔡襄慢慢放开她的手,像往常一样,叉腰笑了一下,摸摸鼻子叹口气,“哎也实在沒话說了。”
說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淡淡說,“别想着霍安了。便是沒有白头山那夜,你们也是沒法成的。我自然是妒忌的,上次在草原遇险,我甚至想過不去接应他,不過還算好,我总算還清醒着。”
他說完头也不回,大步出了园子。
成蕙站着那裡,呆然而立。
這时成成的声音传来,“阿姐阿姐你在哪裡?爹爹說要回家了。”
成蕙慌忙抹了抹脸,转過身去,成成活蹦乱跳跑過来,扑进她怀裡。
第二日一早,蔡襄霍安便启程往湖州去了。
苏姑娘一连几日都心不在焉,每天做两屉糕,卖完就关门回家,惹得非燕煞有介事地去劝她,“四姐姐你這個样子,是夜裡孤枕难眠吧?要不今晚我来陪你?”
苏换满脸飘黑云,“蛐蛐又和你說什么了?”
非燕說,“他說深闺怨妇的普遍特征就是,孤枕难眠。”
苏换咬牙切齿,牵了达达小二去蔡襄家,放开二狗,指使它们追得蛐蛐满院子上跳下蹿,看得非燕哈哈大笑。
又過了十日,深闺怨妇她实在沉不住气了,老梦见霍安要休她,于是這日开铺后让非燕守着,她偷偷摸摸跑回蔡襄家,找了覃婶吞吞吐吐问,“真……真有女人不能生孩子?”
覃婶明白她的意思,放下手裡的活计,提了菜篮子和她出门,“你放心四姑娘,我在保宁十几年,有相熟的老大夫,德行也是极好的,绝不会四处乱說的。”
苏换硬着头皮,跟着覃婶去了。
一路上她沒好意思抬头看路,被覃婶拉着走进一家药堂子,不期然和迎面走出来的人撞個满怀。
抬头一看,她愣了,“成蕙?”
成蕙一副沒睡醒的失魂落魄状,听着有人喊她,茫然看了一眼,认出苏换后抬脚就想走,但刚伸出脚便清醒過来,镇定地抬手抚了抚头发,“咦小四?”
苏换正想开口,不想成蕙比她快,一口截住她的话,“你来找大夫看病呐?”
苏姑娘心裡有鬼,赶紧指着覃婶說,“哦我陪覃婶来瞅瞅,她有些不舒服。”
成蕙哦了一声,“那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說罢就要走,不想苏换拉住她,一脸恳切道,“成蕙你真生病了呀?我原本想去探你的,可我开……”
成蕙不等她說完,便猛一下甩开她的手,胸脯微微起伏,“不過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也不等苏换反应,便急急走出去了。
苏换愣愣地,和覃婶說,“我觉得成蕙好像不高兴理我。”
覃婶也有些疑惑,“咦奇怪,青帮大小姐還用得着亲自来药堂子瞧病?有钱有势的,哪家不是請大夫去家裡瞧。”
别人的事,自然管不了那么多。覃婶撩开帘子,拉着苏换进了内堂。
一进内堂,苏换又愣了。
不是吧,去年霍安第一次走马回来,她闹假害喜,霍安带她来瞅的,就是這白胡子老大夫。
哦哦哦,好丢脸好丢脸。
她赶紧转身就要溜,“覃婶改日再来瞧吧。”
覃婶果断地一把捉住她,严肃道,“四姑娘,逃避是不对的。”
苏换沒法,皱着一张苦瓜脸,期期艾艾地坐下来,别扭地侧着脸,只愿這白胡子年老痴呆,不记得她了,否则她要糗死。
覃婶只道小媳妇自然是面皮薄,于是俯身去,在白胡子耳边轻语了几句。
白胡子唔了一声,眯着眼搭脉。
半晌后,他睁开眼,和蔼地问,“小夫人成亲多久了?”
苏换不好意思看他,“大半年。”
白胡子說,“信期不准吧?”
苏换惊道,“你记起来了?”
白胡子茫然,“记起什么了?”
苏换好想咬掉自己舌头,人家看那么多病人,哪還记得她,于是镇定镇定,“是有些不大准。”
白胡子又闭上眼,让苏换换了只手,细细摸脉。
這次摸了许久,才睁开眼,认真打量苏换,小声嘀咕道,“瞧着气血蛮好。”
忽然又问,“小时可受過寒?”
苏换愣住,“受寒?风寒?”
谁這辈子沒害過几次风寒呐,正想說话,猛然想起一件事,她十二岁那個冬天,简直太悲剧了,亲娘死了不說,好容易缓過气来,出去逛逛园子,结果又顶撞了她高贵冷艳的二姐,她端庄慧洁的三姐急着拍马屁,一掌将她推进荷池子裡去,差点沒把她冻死淹死,好在她二姐的婢女十七八岁已经知事了,怕几個半大孩子闹出人命来,赶紧找人把她捞起来了。
這個算不算?
她赶紧实打实地和白胡子說了。
白胡子于是转头和覃婶說,“不碍事,大概有些血淤之症,老朽给這位小夫人开個暖宫祛瘀的方子,调理调理就好。”
苏换赶紧问,“不会淹了回冰池子,就不……不能生了吧?”
白胡子摇头叹气,拿過笔墨写方子,“這世上的人就是奇怪,求而不得,得而非求,不知要闹哪样。”
苏换听不懂,“什么意思?”
白胡子一边写方子,一边愤然道,“反正那种伤天害理的缺德方子,老朽是绝对不会开的。”
苏换茫然去看覃婶,覃婶弯腰低低在她耳边說了一句话。
這晚回家,苏换虔诚地熬了药来喝,苦得她满脸抽搐,非燕好心问,“四姐姐你病了?”
苏换說,“风寒风寒。”
非燕啧啧道,“不像呀,今儿上午做糕,你還甩得粉剂子嘭嘭响呢。”
苏换盯着她,“還想不想有晚饭吃?”
非燕立马什么好奇心都沒了。
睡觉时苏换很沮丧,一個人在床上翻来翻去想,要是她真是只不下蛋的小母鸡,霍安会不会另娶呀?唉以前她就不该嫌弃小孩的,结果遭报应了。
嫌弃?
她猛然翻身坐起。
想起覃婶今日在她耳边說的话,“大夫說的伤天害理,是指打胎的药方子。”
啊呀呀啊呀呀!
怎么办,她好像撞破了一個大秘密!
第二日她精心做了一盒糕,选了成蕙爱吃的口味,蜜豆酥和栗子糕,留了非燕看铺,然后亲自提了糕,去探望青帮大小姐。
结果青帮大小姐拒见,理由是风寒,出不得门。
苏换觉得吧,风寒這种梗,都要被用烂了。不過既然成蕙不愿见她,她也沒法,這事情暗裡委实波涛汹涌,她不能乱掺和,只好留下糕,走人了。
回了糕铺,却见覃婶提着菜,喜气洋洋走来,见着时辰還早,就吃了块糕,顺便喜气洋洋地和苏换八卦了一下永荣,“我這几日做了些干菜,隆叔最喜歡吃,我就给他捎了些去。他很高兴地和我說,他瞅着有家的姑娘挺好,想說给永荣。”
苏换一听,兴致勃勃道,“怎么個好法?永荣是個好人,得讨個好姑娘。”
覃婶說,“說是马市一家绸布庄的女儿,今年整好十八,隆叔說长得眉眼端正,体态丰腴,是個好生的模样,還让我改日去帮着瞅瞅。”
苏换摸摸鼻子,她就不好生,真是伤自尊。
覃婶說得兴头上,沒注意這些,继续說,“隆叔說,虽然一直养在乡下,可陪嫁是有的,還做得一手好饭菜,人家也不嫌弃永荣干走马這個营生。”
苏换說,“隆叔怎么想着给永荣說亲了?”
覃婶說,“隆叔說,永荣上次走马前,和他提了提,說是阿婆走了,他孤家寡人冷锅冷灶,也该成個家室了。太美的姑娘他也配不上,通情达理能洗衣做饭就好。”
苏换赞道,“永荣就是实在。”
一下积累了這么多八卦,苏姑娘真是好想有個人来分享,于是天天盼霍安回来,又纠结地想,成蕙那事她也不确定,要不要和蔡襄說呢?
憋了半個月,五月初十,押货的马帮汉子,平平安安回来了。
苏换把糕铺关了,去蔡襄家帮着覃婶做饭。
半下午时,蔡襄一行說說笑笑回来了,苏换飞奔出去喊霍安,惹得曹风阴阳怪气,“有媳妇就是好。”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饭,蔡襄见着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嬉笑怒骂,苏换心事重重地纠结,人家当事人都雁過不留痕,她乱管闲事不好吧?
吃過饭,曹风兴致勃勃去怂恿蔡襄,“襄哥,咱们去金玉楼吧,你的晚晚,好久沒去看了吧?”
苏换去看蔡襄的反应。
蔡襄面色微僵,撑着头似有醉意,挥挥手,“今儿累得慌,你们去吧。”
曹风于是又去怂恿永荣,低低說,“永荣你就是菩萨下凡吧,就从来沒有想的时候?”
永荣很是尴尬。人家四姑娘還在呢,這個曹风真是口无遮拦,正要开口拒绝,不想四姑娘响当当說,“永荣,覃婶說隆叔帮你相了個姑娘。”
啊?永荣愣住。
苏换斜也曹风一眼,這個曹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花天酒地最得行,不能让他带坏永荣這种好孩子。
蔡襄倒笑了,眯着眼妖模妖样,“是么?永荣你得好好把握。咱们走马的,命长命短都不好說,沒多少姑娘愿意嫁的。”
他站起来,看了霍安一眼,笑道,“不是每個都霍安這么好福气,娶着自己喜歡的姑娘。”
說完摇摇晃晃回房去睡觉了。
這晚回去,霍安洗個热水澡,跑上床就欢快地扒苏姑娘衣服。
苏姑娘内心挣扎了一下,严肃地說,“霍安我有两個事要和你說。”
霍安点点头,扒了她中衣就啃她,一边啃一边听她說,反正苏姑娘话多,想来也沒什么要紧事。
苏换去揪他耳朵,揪了几下不见效,只好放弃,“我去瞧了大夫,大夫說我受過寒,有些血淤之症,所以大概不是很容易有孩子。”
霍安猛然从她胸前抬起头来,黑葡萄眼溜溜亮,盯着她。
苏换紧张道,“你很介意啊?”
霍安从床头拿過木牌就写:“那我勤奋点。”
苏换吐血,霍爷你已经够勤奋了。
霍安甩了木牌就开始勤奋,勤奋得苏换啊啊乱叫,“等等,等等,還有事……啊……啊啊……”
沒法,霍爷一勤奋,脑子裡都不想事的,苏换只好积极配合他,反正這时說了他也听不进去。
夜深人静,勤奋的霍爷终于爽透了,拍拍苏姑娘后背,翻個身舒舒服服睡觉,他還以为什么大事呢。
苏换光溜溜地趴到他肩膊上去吹气,贼兮兮說,“我觉得,你兄弟蔡襄,搞不好有儿子了。”
霍安有些迷糊,他太勤奋,好累,半眯着眼抖抖眼睫毛,沒理苏姑娘。
苏换好气愤,你爽完了话都不和老娘說半句,倒头就睡,于是狠狠掐他,“喂你不觉得這很劲爆嗎?”
劲爆?
蔡襄有儿子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儿子!
霍安腹诽着,猛然一個鲤鱼打挺坐起来。
苏换扯了被子来裹住自己,坐在床上高贵冷艳地一撩长发,“哼,继续装死不理我呀。”
第二日,蔡老板早早就爬起来了,拿過堂子裡送来的账本,细细核计,心裡盘算着休整几日,月底還是该带人出去走马了。
霍安和苏换来时,他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低头去看账本,“大清早的,不要来我面前秀恩爱。对了霍安,月底要出去走马,這趟你去不去?”
苏换赶紧帮霍安回答,“他不去。我們要去白头山找彭公。”
白头山?
蔡襄怔了一下,淡淡道,“哦好。”
苏换走過来,坐在桌对面,“襄哥。”
蔡襄嗯一声,认真翻账本。
苏换說,“半月前,我陪覃婶去瞧大夫,碰见成蕙了。”
蔡襄嗯一声,抬头眯眼看看苏换,又看看霍安,冷冷道,“霍安你什么都给媳妇讲啊?”
霍安像個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
苏换赶紧說,“襄哥你别生气,你先听我說。我碰见成蕙,成蕙說她生病了,可……可我觉得她不像是病了……”
蔡襄不知她吞吞吐吐要說什么,干脆不耐烦地一关账本,怒道,“人家都不稀罕见我,我便是想探病也……”
苏换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我觉得她有了。”
蔡襄两眼瞪得老大,张了张嘴,沒說出话来。
苏换道,“你冷静冷静,我也不知是不是……”
话還沒說完,猛然眼前一條人影晃過,她坐在那裡瞪着那账本,“人呢?”
她转過头去看霍安,呆呆道,“霍安,出大事儿了吧?”
霍安心中顿生不祥之感。
青帮总堂子真的出大事儿了。
南关马市的蔡老板来求见大小姐,大小姐拒见,于是蔡老板硬闯,一路闯进去,将三堂五庭的青帮弟子打得人仰马翻。
众人皆知這蔡老板,平日裡和他们帮主是交好的,也不知這一大早闹了什么失心疯,就吵着要见大小姐,想来想去,众人就明白了,有奸情吧。
奸情什么的,果然令人愚蠢不要命啊。
蔡襄一路从外堂打到中堂,又从中堂打到内院,打得青帮总堂子七进七出的大院,简直有如一锅沸水,终于惊动了正在用膳的成临青。
他走出来,站在内堂门口眯眼看去,院子裡一片混乱,看了半晌皱眉道,“蔡襄?”
他转头问身边一個阁老,“他们的走货佣金,沒给?”
阁老赶紧道,“回帮主,昨儿就让人给送去了。”
成临青沉下脸,“那是怎么失心疯了?叫他们别打了,让蔡襄来见我。”
不想身后传来他宝贝女儿的声音,“让他打。”
成临青转身看去,“蕙蕙?”
成蕙一身孔雀蓝长裙,长发用一支祖母绿的翠石发簪绾起来,虽然面色苍白,但身姿依然俏丽,眸色极亮。
蔡襄也看到了。
他一边打一边扬头喊,“成蕙,你让我說句话,我說了就走。”
成临青微皱眉,“你们怎么回事?”
成蕙衣袂飘飘,不說话。
成临青觉得不对,他行走江湖,少說也是几十年了,這些小儿女情怀,他也是历经過的,当机立断道,“放他进来。”
众青帮弟子立马收手。
成蕙转身就往内堂走,蔡襄跑過来,心急火燎地想追,但很不幸被成临青一把揪住,“蔡襄,你有事瞒着我?”
不等他說话,成临青揪住他衣领就往内堂走,一面走一面吩咐阁老,“让他们各归各位,不得我令,谁也不许进内堂。”
内堂冷冷清清,還放着未撤的早膳。
成蕙坐在那裡,低头用一只勺子搅粥。
成临青走进来,一推蔡襄,然后把门一关,叉着腰,“你们谁說?”
成蕙慢慢道,“爹,我上次中媚药,不是什么高人解的毒,是蔡襄。”
成临青有些懵,蔡襄会医术?
成蕙又說,“我……”
可惜她刚說了個我字,她慢半拍的老爹反应過来了,盛怒之下,一记老拳就甩過去,蔡襄闻听风声,挡都沒敢挡,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整個人往后一飞,飞到门背上嘭的一声,又重重落地,整個心窝子火烧火燎地痛。
他還沒爬起来,成临青两步走来,提起他又打。
成临青能打出青帮這片天下,除了手段,拳脚也是必须硬的。蔡襄觉得理亏,哪裡敢還手,只敢护着头,被成临青二话不說一顿乱揍,揍得他口鼻裡鲜血长流。
成蕙原本還镇定,本想事已至此,怎么也该有個了断,可她低估了她這拳头打天下的老爹,這时见他一言不发往死裡打蔡襄,也稳不住了,站起来一手撑在桌上,嘶声喊,“爹你听我說!爹!爹!呃……”
她一激动,胸口闷胀,又一阵翻江倒海,干脆把才吃的清粥又原封不动吐了一地。
成临青根本无暇关注這些,恶狠狠一阵猛打,“蔡襄,亏老子信任你,让蕙蕙与你们同行,居然骗到老子头上来了,還高人,我高你大爷!”
成蕙吐完了,扶着桌子喘气,大吼一声,“别打了!你打死他,我肚子裡那個沒爹了!”
成临青正提起一拳往下落,猛然顿住。
他缓缓转头,看了成蕙一眼,又缓缓转头,看了满脸血的蔡襄一眼,默了片刻,咬牙切齿道,“你這小混蛋,关键位置都安好人了?”
蔡襄靠着门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抬手抹了一下满脸血,吐出一颗碎牙,肿着脸歪嘴笑了,“成蕙我想娶你。”[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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