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走就陪我
但显然這個奇葩姑娘是他唯今所见之最奇葩。
苏换一会儿软塌塌趴在桌上嚷头疼,一会儿可怜兮兮望着他說我失忆了,一会儿又端庄真诚地对他說你是好人。
到日薄西山的时候,霍安再也沒有兴趣陪她磨了,额角青筋一跳一跳地痛,索性大手一挥,抹了木牌上的字,刷刷写三個字:
“走不走?”
苏换换個姿势趴在桌上,盯着木牌认真点点头,“其实你字写得不错。”
霍安冷笑,低头又潦草写五個字:
“不走就陪我。”
苏换犹如屁股被蛰一般跳起来,弯腰捂着右膝上的血包,盯着那男人神定气闲的黑葡萄眼。
那双眼冷冰冰的。
显而易见,主人是真动怒了。
她眼珠乱转,心裡想,這裡好似只住了他一個人与两條狗,他要睡她,昨晚怎么不睡?好吧,不排除這男人有特别嗜好比如喜歡睡活着的睡醒着的,但既然要睡她,何必一下午都举牌赶她走,手会举累的好不好?再退一万步,换成毁容前那個貌美如花的她,她铁定相信他有兴趣睡她,如今她顶着一张猪脸自己看了都好想死,他口味不至于這么重吧?
霍安看着她眼珠子乱转,十分戒备。
苏换姑娘电闪雷鸣地分析完毕后,重新镇定地坐下来,沉痛地抚了抚额头,“好吧,壮士,我跟你說实话。”
霍安冷目。
苏换道,“我跌破了头,真想不起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只记得吧,昨晚有只丑八怪一直追我追我,然后我便跌下山了。”
她低头扯扯自己的衣服,抬头诚挚說道,“我瞧這身衣服,好像是婢女穿的。說不准我是哪家大户的婢女,貌美如花被老爷看上了要强娶又或是被少爷瞧上了要强占,而小女子虽然卑微但自有气节在,抵死不从于是趁夜逃跑,所幸老天有眼承蒙壮士相救……”
霍安听得额角青痛。
她戏文看多了吧?還貌美如花?還强娶豪夺?
苏换抹一把眼,泪汪汪道,“总之想来我命运很坎坷,若是好人家的女儿,自然养在深闺,又怎会夜半更深滚下山坡。壮士,你忍心将我送回火坑去?我如今便是离开,身无分文孤孤单单,走出去想来也只有卖身青楼一條路,可我是有气节的人,還不如你杀了我,让我死在恩人手裡。”
霍安抽着嘴角,猛然站起来。
他受不了了。
這個姑娘话好多啊。
這個姑娘好奇葩啊。
他毅然扭头走了出去,顺便踢一脚守在门口的达达。這只坏狗,若不是它乱跑乱嗅,他也不会从乱草堆裡捡了這么朵奇葩回来。
达达委屈地呜呜两声。
苏换瞧着他的背影,捂着嘴偷笑一下。
不错,這些年跟着大哥偷偷去看戏文,厚积薄发,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還痛得很,痛得她险些流出眼泪来,忍不住低低唤一声,“娘,我好难過呐。”
此后至天黑,霍安再不曾踏进房裡。因为那個随遇而安的奇葩姑娘,已毫不客气地霸占了他的房间他的床,又倒在他床上呼呼睡了一觉。
苏换一觉醒来,觉得全身轻松了很多。她自小在那偏僻的后院上蹿下跳,虽然顶了一個小姐光环,但绝对不是小姐身子,沒那么娇气。
她摸摸脸,脸好像更肿了。她伤心地叹口气,在黑暗裡坐起来,心想什么时辰了,她好饿。
摸索着走下床,不想被长凳磕到了右膝血包,疼得她呲牙咧嘴。就在這时,屋子裡忽然亮起来。
霍安执一盏灯,站在门口冷冷看着她。
她揉着血包呆呆看着他。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高,如今又有了另一個深刻印象。他那双眼好黑,晕黄烛色裡好像两颗浸在水裡的上好墨玉,闪烁着碎光。
但很快,她转移了注意力,盯着他另一只手裡托着的一個大碗,碗裡有两只雪白大馒头。
她使劲吞口口水,讨好地笑了笑,“要不,明天我帮你做饭,我很会做饭的。”
霍安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灯盏和碗放在桌上,又从怀裡摸出一個粗瓷小瓶,放在桌上。
她好奇地伸手戳戳那瓶子,“這是什么?”
霍安指指她手上的擦伤。這些年他外出打猎,难免有些擦伤挂伤,金创药总是随身携带的。
苏换愣了愣,心裡一暖,握了那瓷瓶一笑,真诚道,“谢谢你。”
霍安又指指窗台上那碗冷药。那药是他早上端来的,不過苏换一直沒有喝。
苏换看一眼那黑糊糊的药汁,嫌弃地摇头,“不喝。”
霍安冷冷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苏换赶紧道,“我喝我喝。”說完跳過去拿起碗,仰头一口气将那药汁灌下。
好苦呐。
苦得苏换那张猪脸更加惨不忍睹了。
霍安却停下来,转過身来看她。這药疏淤活血,于消肿祛淤有良效,药是他上山挖的,方子是娘亲留下的。他只是觉得,這姑娘還真不设防,什么药都沒弄清,一口气喝得精光。
不设防的姑娘喝了药,已狼吞虎咽地啃起馒头来,她又饿又苦。
霍安想了想,走到桌边,坐下来,拿過木牌,低头刷刷写字。
苏换吃第二個馒头时,抬头看见了木牌上的字:
“你准备怎么办?”
苏换咬着馒头含混不清道,“先借住几天行嗎?待我养好伤,我一定想办法。”她左右看了看,“你的房间你睡,我睡柴房就好。”
霍安低头又写:“你有钱嗎?”
苏换瞪着那几個字,愣了半晌,忽然跳起来,“我有!”
她想起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跑路前她是裹了一些金银细软走的,可跌下山后,那包裹就不见了。
于是她热切地向霍安汇报了此事,希望他不要因为担心她白吃白喝而赶她走,她是有钱的主,只不過钱掉了,那处山很荒僻,說不定還能找回来。
但霍安的黑葡萄眼依然冷冰冰的,并沒因为這個情报而对她另眼相看,只低头又刷刷写了一行字:
“我明日去帮你找找,找回来你今后好做盘缠。”
苏换拼命点头,好人呐。她眼珠转了转,咬着馒头问,“你家离那山很近嗎?”
霍安摇摇头。
苏换赶紧问,“那有多远?”
霍安抿唇看她一眼,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抹了木牌上的字,又写了几行:
“這裡叫桃花村。在庆余城最东。那山在庆余城与东阳城交界处。”
苏换瞬间放下心来,得瑟地暗想,想不到她竟然误打误撞跑出了东阳城,简直大吉大利。
她忽然想起什么,失声道,“你昨晚从东阳城外将我捡回来的?”
霍安点点头。他背着她走了大半夜,手裡還拖了一堆猎物。
苏换顿时肃然起敬,认真道,“辛苦你了。你是好人,会有好报的。”
霍安很想說,你走了就是对我的好报。可惜他不会說话,也懒得写這些废话,只匆匆写了一句话:
“明日一早我要去城东卖猎物,你要么离开,要么呆在屋裡。”
苏换马上保证,“我呆在屋裡,绝不乱走。”她好奇地眨眨眼,“你是猎户?”
霍安不置可否,将那木牌一扣,起身往外走。
苏换喊一声,“哎,這是你的屋子……”
霍安不回头,大步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换呆呆想,這人其实挺好,可惜是個哑巴,上天不长眼睛。
她恶狠狠咬一口馒头,觉得有时這世间真沒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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