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
因此這一幕急得他吼,“徐承毓你松手松手,别伤了阿换,我和我爹一定好好开导她……”
但徐承毓只盯着霍安,扭住苏换不放。
這时,苏泊山悠悠醒转来,苏珏赶紧跑過去,“爹,徐承毓今天不大对。”
霍安全身被淋得湿透,黑衣黑裤黑眸,阴沉沉向徐承毓走来,但凡有人挡他路,他眼也不眨,统统断手断腿。
转眼间,他前后左右便倒了二三十個人。
徐承毓扭着苏换一动不动,面色从容,继续冷冷问,“苏换,說,刚才有沒有說谎?”
苏换被他扭得动弹不了,雨雾蒙蒙,她觉得睁眼似乎都很难。
苏泊山爬起来,急急道,“阿换,你說话你快說话呀。”
但苏换抿着唇就不說话。
霍安走到徐承毓面前三步时,徐承毓忽然一笑,“英雄,我今日心情不好,很担心控制不住啊。”
他放开苏换的头发,冰凉的手轻轻抚摸過她脖颈,手指细长,肤白如玉。
霍安停步。
苏换终于不用再仰着脸,她看向霍安,面色雪白,双眸漆黑,十分安静,与平日的跳脱判若两人。
霍安穿的黑衣服,伤口迸裂了自然看不出,可是雨水从他身上冲刷而下,渐渐在他脚边流淌出一圈淡红的水渍。
苏换冷冷清清道,“我說谎。”
徐承毓蓦然松开她的手,俯首在她耳后轻声道,“好孩子。你最好說的是实话,我回去,要验货的。话說這哑巴真是能打,打起来真是爽得大爷透心凉。你觉得一百人够不够他打?两百人?三百人?好吧,再加上我,我也好久沒正正经经打一架了,你看怎么样?”
苏换冷静地推开他,声音低而镇定,“徐承毓,你是大爷。我和他清清白白,你不要碰他。我跟我爹回家。”
就在這时,大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身着深灰镶银边薄甲的城守军,哗啦啦疾驰而来。有人一马当先,跳下来连滚带爬,“爷,您沒事吧?”
连三叔惊悚地看着那两百名衣甲鲜亮挎刀执戟的城守军,整齐,默然,立在大路上,只待一声令下,顿时吓得腿都软了半截。他们是老实的乡下人,還从未见過這阵仗。
徐承毓笑了笑,抬手抹唇边血迹,再理理锦袍,凤眼一睨,“徐守你眼瞎了?爷今天玩得那么开心。”
他越過苏换,走到霍安面前,凉凉薄薄扫一眼,“霍安?”
霍安两手握拳,又忍不住要动,苏换喊,“霍安。”
徐承毓淡淡道,“后会有期。”
說完,从霍安面前悠然走過,一边走一边道,“徐守,备马车,送夫人回东阳城。”
苏换走到霍安面前,霍安伸手去拉她,她却往后一缩,“霍安,我要走了。”
霍安上前一步,伸手拉她,她再后缩一步。
“霍安,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我怕。桃花村的人也怕,就像冬河,和他有什么关系,可他受伤了。”
霍安两眼黑不见底。
苏换却转過身,看一眼雨雾中的众人,忽然弯腰,缓缓鞠了一躬,“对不住,骗了大家。谢谢大家对我的照顾。”
說完這句话,她便走過去,扶起苏泊山,低声道,“爹,我跟你回家。”
她扶着苏泊山慢慢走過霍安身边时,霍安猛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苏珏看一眼大路上森立的城守军,低咳一声,走過来诚恳地劝霍安,“你放开我小妹。那個人是妖怪,发起飙来真心不好镇压。你冷静一点,真爱什么的在人命面前就是浮云,留得青山在,自然有柴烧。”
霍安不放手。
苏换只好站住,头也不回,低声道,“徐承毓說得对,我找谁不好找個哑巴,你看你想挽留我,却连句留下的话也不能說。霍安,這辈子還那么长,我不怕吃苦,可如果担惊受怕颠沛不安那该多难過啊。刚才徐承毓在我耳边說,只要我回去,他娶我为正妻,其实吧,我跑出来不過是因为不甘为妾,现在他遂我意了,所以我决定回去了。”
她顿了顿,又說,“霍安,以前我說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保重。”
說完,冷淡地扭开手,扶着苏泊山走了。
苏珏打量了霍安一眼,欲言又止,跟着走了。
大雨如注。
数名城守军来抬了地上东倒西歪的人走。村东口一片静寂,霍安立在雨裡一直沒回头,那匹栗色大马低头在路边啃草。
霍安忽然转身,牵了马,默然向村裡走去。
宝丰看看远去的一队人,又看看霍安的背影。
冬河捂着胸口,忧伤地叹口气。
马柔柔从家裡跑過来,慌慌张张喊,“冬河冬河。”
一处院墙后,花穗咬唇站着,看着霍安从她面前慢慢走過。
连三叔叹口气,挥挥手。
众人便三三两两散了。
最后,村东口一片宁静,一如往常。
夜黑漆漆,非常安静。
雨早已停了。
霍安光着上身,坐在院子裡,沒有点灯。
达达和小二趴在他脚边,在黑暗裡抬头看看他,又忍不住望望半看他,又忍不住望望半开的院门。好奇怪,那個爱闹腾爱揪它们的姑娘,哪裡去了?
霍安也觉得好奇怪,這個小院,他独自生活了七年,从不觉得安静到孤单,可今夜偏偏安静到孤单。
外面响起脚步声,达达刚一抬头,便被霍安拍拍头按下了,他站起来走到院门边一看,却见宝丰提着灯从田埂上走来,身后跟着挽一個篮子的花穗。
他垂下头。
宝丰喊,“霍安。”
花穗抬起头来,见晕黄的灯烛色裡,霍安光着上半身,胸前的伤口裂开了,黑痂撕开,浸了些鲜血出来,很是狰狞。
霍安将他们迎进屋子裡去坐。
宝丰将灯盏放下,花穗也默默坐下,从篮子裡拿出一只粗瓷小瓶,放在桌上。
宝丰道,“我去找麻伯要了些药。你這伤不要紧吧?要不要让麻伯来瞧瞧?”
霍安面色平静地摇摇头,伸手去床边拿過衫子穿上,花穗在,他不好光着上身。
穿好衣衫,拿過木牌写:“冬河怎么样?”
宝丰道,“還好。”
霍安写:“過两日,我去看他。”
花穗扭過头,看见地上堆放着几包东西,灰色粗布散开,露出裡面一匹红绸缎,绣了娇艳的牡丹花。
她瞅一眼霍安,想来這是买给霍小四,哦不,那苏换姑娘做嫁衣的,听說他们准备成亲了。
也不知怎么,鼻子就一酸。以前她想起来就不可原谅的霍小四,今日被那锦袍男子揪着,真是好可怜。
霍安见二人发呆,便写:“我沒事,你们回去吧。”
花穗将篮子放在桌上,“霍安,這是我娘烙的饼,還有些鸡蛋,我娘說让你好好歇着。”
霍安点点头,写:“谢谢。”
宝丰动了动嘴唇,最终和花穗一起站起来,“那我們先走了,你歇着。”
霍安站起身来送他们。
走到院门口,宝丰终究還是转過头来說,“霍安,什么也比不上命重要。小四……”
他顿了顿,觉得還是喜歡叫那姑娘小四,“小四她也一定這么想。”
霍安点点头。
送了二人出去,霍安默默关上院门,转過身望着那灯烛昏黄的正屋,好希望那兔子一样活泼的姑娘跳出来,笑眯眯喊一声,“霍安。”
這一晚,他還是睡的母亲的房间。躺在床上,四肢百骸都散了一般,头有些痛,伤口也在痛,到处黑沉沉,他也渐渐昏沉。
彼时,东阳城苏府后院。
苏换缩在自己床角落裡,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這是她的闺房,是她从小到大生活了十七年的闺房。她不過离开了一個多月,這裡却变得陌生疏离。
她觉得這时,自己本该在那個农家小院裡揪达达和小二的颈毛,那個不会說话但眼睛很黑的男子坐在一旁,看她揪毛,听她絮絮說话,他从不回应她半句,但总是目色温厚,偶尔笑一笑,唇角扬起迷人的弧度。
脸上有些痒,抬手去摸,一摸一把泪,冷冰冰。
有人敲门。
她冷冷道,“滚。”
那人推了推门,见门栓着,便绕到花窗下,推开了窗,伸进半個身子,“小妹。”
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苏珏。
苏换在黑暗裡揪自己的头发,嗡着声音說,“大哥,别来烦我。”
苏珏沉默一会儿,轻声道,“我們家斗不過徐家。你,别恨爹爹。”
很久都沒有回音。屋裡沒点灯烛,就在苏珏几乎以为苏换已经睡着时,苏换幽幽說,“大哥,你說徐承毓是不是就喜歡我這张脸呐?”
苏珏悚然一惊,吓得猛拍窗,“苏换你不要脑子被门夹啊。徐承毓那二世祖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将脸划了,他只会更咽不下這口气,你倒罢了,那哑巴一定会很惨的。”
苏换轻轻道,“大哥,他叫霍安。”
苏珏道,“叫什么都不重要了。徐家来传话,成亲日子选在七日后。”
苏换在黑暗裡滚滚流泪,咬牙切齿道,“徐承毓他根本就不是喜歡我,真正喜歡我,才不会這样侮辱我。”
苏珏默然,他知道苏换在說什么。
今日回到东阳城后,徐承毓一言不发,带個婆子来到苏府验货。
苏换暴怒,死不肯。
但徐承毓只凉凉說了两句话,“苏换,你不肯也行。要么今晚洞房,要么明早给那哑巴收尸。”
苏换沒话說,摇摇晃晃半天,跟那婆子进了闺房。
想到這裡,苏珏叹口气,“小妹,对不起呐,我以前不该带你出去玩。”
苏换摇摇头,“是我自己不好,不怪你。”
她想了想,光着脚走下床去,走到窗边,爬上窗下的软榻,披头散发地坐在那裡,一只手撑在窗上,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大哥,我跟你讲讲我在桃花村的生活吧。”
她开始讲,那裡天高地阔,每個人都很好,有條河叫桃花河,有两只黑狗,一只叫达达,一只叫小二,花穗很羞涩,做的鞋面子很好看,宝丰要考乡试,但是他也看山海游记,冬河很讲义气,娶了個媳妇叫马柔柔,圆脸小虎牙很可爱,连三叔总想给她說门亲事,梅阿伯赶牛车时喜歡喝小酒……
苏珏立在窗外,也撑着腮听,听了半天他疑惑地问,“怎么沒听你讲那哑巴呀?”
苏
苏换再次纠正他,“他叫霍安。”
然后她瞪着苏珏,“我讲他什么,我从哪裡讲起?”
她两肩哆嗦,眼泪滚滚,“我从哪裡讲起?我从哪裡讲起?我从哪裡讲起?”
她反复问苏珏這句话,嚎啕大哭。
苏换姑娘肆无忌惮的哭声回荡在苏府后院。
苏家二小姐苏湄皱着眉走出来看,遥遥隔着一條回廊,她看着她那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妹,正趴在窗上哭得全身发抖,声嘶力竭。
她呆了一呆,从小到大,她那不招人待见的小妹真是极少有哭的时候。
沒人和她說话,她就自己和自己說话。沒人和她玩,她就自己和自己玩。沒人给她送饭菜去,她就自己下厨去做。娘骂她打她也好,爹罚她嫌她也好,她从来不哭,总是高高兴兴的模样,惹得大家都想,這苏四小姐是少生了心吧。
可是這晚,她哭得好伤心,像被挖了心一样。
苏湄想了想,把到嘴边的呵责咽下去,回屋去了。
苏珏实在沒话安慰苏换,只好去抚她的头发。
苏换揪住他一只衣袖,哭着道,“大哥你帮我一個忙,家裡就你肯帮我了。”
苏珏温和道,“你還想对那霍安說什么?”
苏换說,“你让他走。”
她顿了一顿,用手胡乱抹脸上的泪,努力镇定下来,“我跟徐承毓谈過,我和霍安清清白白,让他别碰霍安,他答应了。但你是知道的,徐承毓是個反复无常的贱人,過几日我嫁给了他,他心愿得逞,這话只怕就镇不住他了。”
說着,她跳下软榻,慌慌张张去点灯找笔墨,“我要写封信,你先去找那個叫宝丰的。”
苏珏换個姿势,靠在窗上撑腮看苏换,“一個月時間,可以這样喜歡一個人么?”
苏换默了默,肯定地道,“可以。”
苏珏叹口气,“小妹,你的口味果然独特。”
第二日上午,霍安是被达达和小二的狂吠声吵醒的。他起身来,觉得头昏得厉害,抬头去蒙了蒙额头,额头很烫,又低头看胸前的伤口,最深的那道伤口渗出些血水来,狰狞肿胀。
情况不大好,昨日那徐承毓一掌拍在他胸口,伤全裂开了,又淋了大雨,好像有些发炎了。
外面传来宝丰的声音,“霍安。”
他也懒得穿衣服,光着上身,脚步虚浮地去开门。
门一打开,宝丰吓了一跳,“霍安你怎么了?”
彼时霍安头发凌乱,眼下青黑,胡子拉渣,嘴唇干裂得迸开血口子。
苏珏摸着下巴研究他胸前狰狞的伤口,“唔,是不是伤口发炎了?”
霍安听得他声音,抬头才看见,宝丰身后還站了一個月白锦袍的翩翩公子。
這個公子他认识。
苏珏,苏换的大哥。
宝丰道,“你们說。我去叫麻伯来瞅瞅。”說完,转身跑了。
苏珏咳了一声,“不請我进去坐坐?”
霍安垂下眼皮,闪身让出路来。
苏珏刚迈进一步,达达和小二就很不友好地冲過来,汪汪狂叫,吓得苏珏倒退一步,扶着门喊,“把它们套起来套起来。這么凶的大狗,苏换那丫头竟然還說温柔,哼哼。”
霍安听得苏换二字,胸膛伤口痛得火烧火灼。
他默默将达达和小二赶进柴房,走进屋,拿了衫子披上,坐在桌边,也不问那苏珏是何来意。
苏珏嫌弃地打量這屋子,掸掸锦袍,坐下来,“我是受我小妹苏换之托,来找你的。”
霍安猛然抬头,黑葡萄眼灼灼发光,将他看着。
苏珏叹口气,“别這么期待。我是来告诉你不幸的消息,你是叫霍安吧?霍安,你想开点。你和我妹妹,原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默了一默,“她昨晚已经和徐承毓洞房了。”
霍安晃了一晃。
苏珏很不厚道地想,他小妹苏换,真心话本子看多了,下了個這么狗血的套。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认,這套很有效,看那哑巴震惊呆滞痛苦的表情变幻,就知道了。
這让他生出些同情之心,温和道,“也就是說,她已成别人的妻了。所以,霍安,你断了念想吧。”
他顿了顿,又說,“其实這样对你们都好。我小妹娇滴滴的,跟着你吃苦几日還行,日子长了,难免她不会后悔。如今,她嫁给那徐承毓做了正妻,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你也看见了,徐承毓那么喜歡她。那徐承毓的父亲徐正风,是咱们知州廷尉,掌刑法狱讼,东阳、庆余、中侯三城的县令长,都要看他脸色。”
霍安垂着头,沒什么表情。
苏珏想,哑巴就是安静。
他继续循循开导,“我也看出来了,你有本事,要真打,那徐承毓大概不是你对手,可這又有什么用,徐承毓不会和你打,他有不止一种办法把你弄进大牢。其实說来,他和我小妹有婚约在前,小妹不愿为妾,所以才偷跑出来,這番他将家裡两名妾室休了,娶了小妹为正妻,小妹心裡那口气也便平了。”
“你和小妹同住了一個月,你又救過她,难免生出些情愫,我明白,可這些都不是长久的。你看她跟着你,得自己做饭自己洗衣,這像什么话。她模样生得好,性子也讨喜,理应嫁個好夫君,你說是不是?”
他再叹口气,“算了,,“算了,說這些都不重要了。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收拾收拾,日子還得過。”
說着,他从怀裡摸出一封信,用手指支到霍安面前,“那,她给你的信。”
霍安沉默了一会儿,拿過信来看。
信纸素白,只写了一行字:
霍安,咱们各自好好過。
苏珏偷瞄一眼,心裡叹口气,小妹坐在那裡哭了大半夜,撕了一堆纸,结果就写了這么几個字。這個霍安,真是讨她喜歡呐。
于是他试探性地說出最关键的一句话,“霍安,你要是觉得不好受,就离开吧。外面天高地阔,你又是一個人,沒有拖累沒有拘束,就你這身本事,随随便便去北边入個军籍,立功是迟早的事。男人嘛,儿女私情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何况天涯处处有芳草,把心,收了吧。”
霍安放下信纸,拿過木牌写:“让我离开,是苏换的意思?”
苏珏一看,好抓狂。
他大爷,這哑巴不好糊弄呐,他铺垫了大半天,结果被這哑巴一句话,就点中要害。
于是他正襟危坐,严肃地点头,“也是我的意思。”
他重新审视這個沉默的男子,认认真真道,“霍安,你是明白人。”
霍安默然许久,终于写:“苏公子,你让我见她一面,我就走。”
苏珏略微思忖,点点头,“好。”
不为其他,就为苏换昨晚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他也得让他们二人再见一面。
待七日后,苏换嫁入徐家,从此萧郎是路人。
------题外话------
苏珏這种抽风的孩纸真是深得我心呐~啊哈哈文字来源:雅文言情小說吧[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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