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绝智
阴长生颔首。
多年前,在雪中梅被送进那扇巨大的黑色石门之时,阴长生也是对她說過這句话。
成为妖妇之后,她便是可以无视天道,這也是她为何不会被杀死的理由。
身为妖妇的雪中梅,和我們根本就沒有处在同一個天道轮回之中。
好似《吠陀经》裡的那句话。
“在异乡人的法典裡,沒有死亡這個概念。”
我的内心很是绝望。
大伯曾经告诉過我,不必惧怕鬼神,鬼会被道士诛杀,神会被更厉害的神杀死。
只要能被杀死的东西。
就不用怕。
可现在,我遇到了不会被杀死的东西。
除了恐惧,我便是什么也做不了。
“那雪中梅她……不是完全不可战胜的存在了嗎?”我语气苦涩的问阴长生。
“是的。”阴长生說。
我和小惜月对视了一眼,然后都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了石凳之上。
费尽工夫搞清楚了一切,最后得到的结果,却是如此无解。
我們和无名之前在金沙镇的小旅馆中,谋划了几天几夜的作战计划,现在全都成了笑话。
借到再多的兵力,团结再多讨伐雪中梅的人,都是沒有用。
从一开始,操控這场棋局游戏的雪中梅,就是至高无上的神!
棋子根本就不会有反抗的机会。
“我們接下来要怎么办?逃到天涯海角去?或者是继续砥锋挺锷,以死相搏?”我问小惜月。
“不知道,我們好像……做什么都沒有用,不如顺着命运随波逐流……或许就像老人们常說的,有些宿命,是不可违背的。”小惜月眼神空洞的說。
我握紧手中的两把剑,呼吸也是愈来愈粗重。
“反正我不会放弃,不管雪中梅是神還是佛,我都会履行我多年前立下的誓言,一定会找到她!杀了她!我不会向這狗屁的宿命屈服!一定会拼死反抗!”我咬牙道。
“大海老弟,我可能還要提醒您一件事。”阴长生欲言又止。
“什么?”我看着阴长生。
“现在的困局,并非就是毫无可能突破的,能违背天道的,并非只有雪中梅這個神使一人,我之前跟你說過,为何我如此觊觎你的天目,甚至都不惜打破我和雪中梅的约定,也要向你巧取豪夺,因为拥有天目的人,便是能看清天道运行的终极,拥有凌驾于万物众生之上的智慧。”阴长生說。
“我懒得听你瞎逼逼,這個玩意儿這么好!我现在就剜下来送给你!”我很是不耐烦的說。
可我刚把避水剑的剑刃对准我的额头,阴长生却是抓住了我的手。
“在我們刚才论道完毕后,我已经确定你的‘道’,在我之上,所以這天目由你来持有,才是更加合适,我再也不敢有觊觎之心了。”阴长生說。
“你這家伙!不要作假客气!我是真心实意想送给你的!”我翻了翻白眼。
“請停手,這天目只有大德大才之人才能开启,即便您强剜下来赐予我,我也未必能让這天目开眼,我也已经想明白了,您的‘道’是我在世至今所见過的,最接近天道终极的‘道’,我决定以后彻底脱离天目众,跟在您左右,去求道。”阴长生說。
“你沒开玩笑吧?意思是……你要当我的马仔?”我的下巴都快要掉下来。
“是的,从此在下阴长生,连同這鬼乡裡的所有力量,皆是随时听候您的差遣。”阴长生微微欠身。
我和小惜月对视了一眼,感觉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
就因为我說了几句有的沒的,他就要投靠我這個屁大本事沒有的凡人?
還是說這家伙有什么阴谋?打算利用我?
“可你這么做,不是彻底和雪中梅那边决裂了?”我问阴长生。
“朝闻道,夕可死矣,我之前跟您說過,我這种活了這么多年的人,早就失去对力量或是功名利禄的渴求了,我名为长生,却早已厌恶长生,求道是我现在活着的唯一目的。”阴长生說。
“好吧,你开心就好,多個马仔,我反正是无所谓。”我无奈的摇头。
“而且,我這番举动,并沒有违背雪中梅的吩咐,她只是让我不要干涉你和黄裳的争斗,而且,虽然她沒有明說,但我能猜到,她是希望我帮助你的。”阴长生說。
阴长生的這句话,让我又气又想笑。
“什么意思?你是說雪中梅那個妖妇還对我念着旧情?想要暗中作弊,帮我赢得這场祭品角逐的游戏?好吧……在金沙镇她确实是這么干的,如果她沒有让乌尼索流把天目送给我,我定是要死在吴子轩的手上!可這又怎么样呢?我和她曾经的确是很亲密的人,可那一切……都是她对我的欺骗!我和她在一起生活了九年……這九年对于活了很多年的她,根本不算什么,对于我来說……却是最沉重的记忆,我明明曾经把她当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越說越激动,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關於我和雪中梅的关系,一直是我心头肉上的禁脔。
无数個夜晚,我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思考着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雪中梅她究竟是否拥有人心呢?我在她的心裡,又是怎么样的存在?
她真的是像乌尼索流說的那样,对于這一切……只是一边演戏,一边乐在其中嗎?
那后来又为何不惜代价帮我改命?
我和她曾经在塔山村相处過的那些时光,她又是否還记得?
我的确是她在祭品角逐游戏裡,摆布的一颗棋子,但她又为何三番五次的想办法,各种开后门,不惜破坏角斗的规则,也要保全我的性命?
這些全部的疑问,最后只汇聚成一個問題。
她究竟爱我嗎?
或许整天只知道做糖巧点心,不爱說话的女人,根本就不懂爱。
那她到底在乎我嗎?
我真情实意的爱過她,想把她娶回家,即便這只是年少不懂事的美好幻想罢了,但我也不会否认。
“再给我一次重新来過的机会,我根本就不会選擇认识她,宁愿我和我姐一起,干脆的顺应命运,在十八岁那年离开這個世界。”我声音沙哑的說。
小惜月轻拍着我的肩膀,安慰着我,而阴长生也是低垂下眼帘,表情肃穆。
“或许雪中梅自己所做的這一切,也不是在坚守着她的宿命,她可能和我們所有人一样……”阴长生很是艰难的开口。
我和小惜月都是诧异的看着阴长生。
“雪中梅也在反抗她的宿命,和我們所有人一样。”阴长生說。
然后,阴长生问我,我是否能猜到,祭品角逐的最后胜利者,归宿是什么?
“成为那三眼邪神复活的容器,是嗎?”我问。
“你只猜对了一半,你会成为那三眼邪神的影子,而不是复活的容器。”阴长生說。
“影子?”我不解。
“那三眼邪神已经被封印在了太昊族人修建的‘墟门’之后,‘墟门’之后连接着异世,那三眼邪神已经被永远的放逐在了异世,不可能再复活回到人间,但它的本体依旧是‘神躯’,也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所谓‘藏象’,它可以在人间投射出自己的影子,也就是它的‘象’。”阴长生說。
“這個我能理解。”我点头。
“它的‘象’,便是妖妇,而现任的妖妇是雪中梅,理论上来說,雪中梅可以依靠妖妇的身份得到永生,可她现在却是耗费数十年的時間,设立了一场祭品角逐的游戏,让最后的胜利者接替她的身份……我這样說,你明白了嗎?”
我豁然开朗。
我之前在巢城中,看到了那壁画上關於三眼邪神的內容,所推导出来的结论,大多都是我的主观臆测,现在看来,有对的地方,也有不对的地方。
妖妇确实只是一個身份,它是由蒙语直接翻译過来的概念,而原本的蒙语词汇“妖母”,指的是世间所有妖异反常的源头,违逆天道轮回而生,永远也不可能被杀死的那個人,便是“妖妇”。
而现任妖妇雪中梅进行祭品角逐,选出命理最强的那個祭品,并非是想复活三眼邪神,而是想用這個祭品,接替她自己的妖妇身份。
我推论错了最重要的一点。
雪中梅不是那三眼邪神的侍奉者。
她是那三眼邪神的代言人!
而就像阴长生所說的,這么多年過去,雪中梅自己也厌倦了。
活的太久,未必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儿,尤其是以雪中梅的性格,沒有亲人和朋友,也沒有想做的事情,成天只是躺着睡觉,看太阳升起又落下,实在是太寂寞。
于是她也开始反抗自己的宿命。
《吠陀经》裡所說:“异乡人想感受死亡,但不会自杀,只会求人杀死自己。”
我們不是被雪中梅选中的祭品。
而是被选中的勇士。
但還是要回到最关键的問題上,要怎么杀死一個杀不死的人?
就在刚刚,我突然有了主意。
“长生兄,你說天目乃是大智大才之人,才能开启的,对嗎?”我问。
阴长生颔首。
“那就对了。”我长出了一口气。
杀死雪中梅的方法,我這個只拥有一颗天目的人,无法参悟到。
那我便去寻找有着两颗天目的那個人。
有着双倍之于我才智的她,肯定是有办法。
“长生兄,我們马上要先离开鬼乡,而你刚才說的要追随我的话,如果還算数,就统招你手底下的所有鬼兵,随时供我号令,杀去大兴安岭东北出马总堂裡的雪中梅面前!”我說。
“明白。”阴长生欠身。
我和小惜月刚打算离开,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走到了那封着无名“尸体”的寒冰附近,举剑斩碎了冰,拖出了无名的“尸体”。
“關於這個,我依旧是很惋惜,当时我也沒有料到事情会变成這样,我只是奉命行事……”阴长生很是哀伤的說。
“不用哭丧,你被摆了一道,无名沒有被你杀掉,她八成是弃‘马’而逃了……”我仔细的检查着无名的‘尸体’。
“真的嗎?如此甚好,我最近還一直在为误杀老友而悔恨难眠……”那阴长生兴奋的說。
“不对!這不是无名的‘马’!”我惊呼了一声,打断了阴长生的话。
這具尸体跟无名都完全沒有任何关系!只是一具被操控着的尸体傀儡,用盗容术伪装成了无名的模样。
這是谁干的?
看样子,那個人是用這個举措料敌机先,救下了无名的命。
而控尸术和盗容术,都是源自茅山的古法术,失传已久,连现在茅山派的掌门都未必通晓。
我把假无名的尸体翻過身来,在她的后颈处,发现了一处印章戳盖的痕迹。
“九老仙都君玉印!”我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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