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仡慷朗达一行人伫立于气势雄浑的含元殿下,目之所及皆是金碧辉煌。明媚的日光照射在屋脊的横梁上,特质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让人目眩的光芒。宫殿由九根巨大无比的立柱支撑,每根立柱上都盘踞着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天空中几只野雁自低空掠過,像是天空中的装饰,好像生活在這裡的鸟儿,都比在南诏见過的悠闲,不愁吃喝。
午时钟响,含元殿门扉开启,那些金彩华服的大周官员们三三两两的从含元殿中散了出来,直到最后门扉再度合掩,远远的一队仪仗自含元殿东侧启行,抬着散朝后的君王一路走远。
“說,這是怎么回事!国主已经在此地等了将近两個时辰了!大周皇帝为何不来相见!”早已在风中吹透的卯蚩急了,拎起了身后一個随伴的鸿胪寺官员的衣领:“你们大周就是這般对待外邦国君的么!”
那官员姓周名楠,进士出身,供职鸿胪寺不過三年。
周楠不急不徐的将卯蚩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拉了下来:“回贵使的话,在我大周的国志之中并未有過您所言的南滇国。只有一属邦南诏,于永平七年签印附庸我朝,您此次入京面圣未上表章,也非万寿大朝,依制,您是不能入含元殿的。”
“你们這些周人知不知道,眼下南疆的情形是什么?我們国主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你敢這样同我們国主讲话,還想不想要你的项上人头了?”卯蚩双拳紧握,怒目圆睁,整個人都显得十分狰狞。
“下官是依制办事,脑袋不会掉的。您是属邦国主還是外邦国君,国志之上說得很清楚,至于您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下官所辖范畴之内。”周楠依旧不紧不慢的回道:“不過,下官想劝贵使一句,此处是含元殿前,如果您要在此处对大周官员施暴,殿前司的护卫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
卯蚩紧握的拳头挥起,被身前的仡慷朗达拦了下来:“卯蚩,你不得无理。”
与此同时,内宫总管太监元宝臂拖拂尘,头戴高官,在六名同样穿
戴不俗的小太监的簇拥下来到了這一行人跟前,朗声传令道:“韩太傅有命,令南诏国主仡慷朗达于宣政殿偏厅候旨。”
“候旨?国主都已然等了两個时辰了還要等,你這個腌臜厮传的是什么话?!”
“卯蚩,够了。”仡康朗达再次端起了国主的架子,毫不避讳道:“既然,大周的皇帝心裡不急,那么我們心裡也不急,左右多等一刻,便会多死一個周人,周人的死活与我們有何相干呢?”
午时二刻,南诏国主仡慷朗达跟随着内宫总管太监元宝的脚步踏进了宣政殿外臣陛见君王的偏厅之内。
随行而来的卯蚩和岳蚩两個随从都因国朝规制而被拦宫门之外。
仡康朗达环顾四周,那是一间陈设极其简单的厅堂,厅堂正中放着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铜鼎香炉,香炉后方是一张龙纹紫檀案,案上放着一副仙鹤笔架,几方古砚并几盒金墨。
书案之后,一個身着云纹鹤氅的男子正在气定神闲的挽袖点茶。
银瓶注水,竹篾搅打,小巧玲珑的南红玛瑙盏内荡漾着奶白色的浮沫,碗盏内红白交映,淡雅的茶香又与熏炉中的龙脑香气相辅相成,让人赏心悦目。
仡慷朗达刚刚收敛的注意力不由自主的便被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白净的手吸引了過去。他過往只在剑南及岭南一代行走,今日還是第一次见到這般“兴师动众”的点茶技法。
“太傅大人,南诏国主到了。”元宝恭敬的压低声音。
韩墨初闻言抬头,礼貌性的扬起嘴角:“来了?那便坐吧。”
仡慷朗达在的元宝的指引下落在了东侧的一张椅子上,另有两個小太监为他端了可吃的茶点,与一壶冒着热气的香茶。
方才韩墨初抬眉的那一瞬间,仡慷朗达只觉得呼吸一滞。
韩墨初无疑是他记事以来遇到過的所有男子中生得最体面的一個了。他不是女子却生得异常美丽并且自然流露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风骨。
這种风骨之下的笑容和蔼可亲,深不可测。
這让仡慷朗达不禁想起了他儿时见過的一种
蝴蝶,那种蝴蝶是纯黑色的拥有一双大而柔美的翅膀,在阳光下扇动翅膀时双翅上会反射出一种异常美丽的柔光,每個见到他的人或是动物都会忍不住对它心驰神往。
但是那种蝴蝶的毒性很大,只要有人接触到它身上的一点磷粉,就会被灼伤,甚至丧命。
眼前的韩墨初就像是那种蝴蝶。
仡慷朗达落座后韩墨初便再也沒有开口說话,整件厅堂之内,只听得见韩墨初做茶的漱漱声。
“大周皇帝现在何处?”饮過一盏茶后,仡慷朗达终于沉不住气了:“既是合谈,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仡慷国主,您是属邦国主,依制沒有表章是不可面圣的。您此次贸然来访,陛下不曾治罪,已经算是宽仁了。”韩墨初沒有抬头拿起一根极细的芦苇枝在茶汤表面的白沫来回勾挑,一如作画一般:“陛下现今正在西郊大营阅兵,无暇過问此事,故而遣本官来问您一句,您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治罪?他還想治本君的罪,本君在合谈书中所說的條件,他难道不清楚么?”
“依周律,属邦国主有大不敬者,一应处黔刑之罪,由大周国君废而再立。如果本官沒有记错的话,您的亲叔叔便是被我朝高!祖皇帝废黜放逐的。他的罪名是不敬上邦来使,如今您带着四万精兵试图入驻汴京都城,您觉得您该是什么罪過呢?”韩墨初拿起软巾擦了擦手,又拿起了一枝更细的芦苇杆,继续拨挑盏中的浮沫。
“太傅大人,您有些言之過早了吧?本君和叔父不同,他在山坳裡困了太久了,所以会满足于你们大周每年的那点施舍。本君从十二岁起游历四方,本君见過了你们周人的富足,所以从心底裡觉得不公,你们周人能享受的,我們南滇的百姓凭什么不能享受。现下南疆前线的境况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南疆境内数百万的官民百姓的性命如今都在本君手上,你觉得你们大周的皇帝還有资格這般怠慢本君么?”仡慷朗达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轻蔑的勾唇笑道:“還是說你们這位天子是個昏庸无德之辈,根本不把
南疆的百姓放在心上?”
“我大周天子珍视我大周每一位官民百姓的性命,可我大周天子也从不会轻易受人胁迫。”韩墨初搁下手中的芦苇招呼身边的小太监将茶盏端到了仡慷朗达面前。
仡慷朗达接過茶盏,惊异的发现在這只赤红色的玛瑙盏子裡,韩墨初以绿色茶汤为基,以奶白浮茶为墨,调出了一副精致的茶山水。
在這一只直径只有三寸的茶盏中,山河日月俱在。将這只茶盏端在手中,竟会给人一种执掌乾坤的错觉。
“太傅大人您做茶的手艺不错,不過您有一句话說错了。本君来此是合谈而并非胁迫,說白了只是一场交易。只用這四個洲郡的土地换你大周数百万人的性命,這個买卖,不亏吧?”仡慷朗达端着手中的杯盏轻轻晃动,看着杯盏中的茶汤动荡,泾渭氤氲,不禁扬起嘴角:“大周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可即便人口再多,也禁不住這样日亡数千吧?”
“您說這话不假,只是您开的條件我大周不会答应,也不可能答应。”韩墨初从座上起身,两旁边服侍的小太监立刻将他挽在手上的衣袖放了下来。他款步走到仡慷朗达跟前,指了指他手中的茶汤道:“我大周的江山,就像這副茶山水,哪怕只缺一分,就不能成画了。這些是祖宗基业,一星半点也不可让与旁人。”
“那照韩太傅的意思是,宁可让南疆一地化为死城,也不肯让出一分了?”仡慷朗达說道。
“既然国主說這是场交易,我大周自然也有我們自己的條件。”
“哦?太傅大人說话可能做主?我今日若同你谈了條件,转日你们大周天子不认怎么办?”
“這一点国主安心,本官就是奉天子之命来与您合谈的,條件自然是已经請過圣旨的。”韩墨初颔首温笑,让人如沐春风。
“既然如此,那太傅大人說来听听。”
“本官听国主大人的意思,是觉得南诏境内太過贫瘠,想让南诏百姓与我大周百姓過上同等的生活。依本官看,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大周会将南诏纳为国土,改称南
州。从今往后南诏百姓便是我大周百姓,我大周天子自然会顾惜他们中的每一個,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南诏的孩子也和大周的孩子一样。”韩墨初笑意更深:“不過條件是,你们仡慷家从此不可再在南诏称王,陛下会给你们一個靖南侯的爵位世袭罔替,让你们继续安享富贵的。”
“你做梦!想這么轻飘飘的就吞了我南滇,你也把事情想得太便宜了!”仡慷朗达气急败坏的拍得桌面一震,桌上放着的那盏茶汤也被溅了出来,盛怒之下的仡慷朗达一把抄起那副被韩墨初比喻为大周江山的茶山水,冷笑道:“你等着瞧吧,本君会让你看着本君,怎么一口一口吃掉你们這大周的江山!”
仡康朗达豪气干云的仰头将手中的玛瑙盏子喝了個干净,他喝不惯大周的苦茶,总觉得有一股让人难以言表的涩味儿。
韩墨初目不斜视额看着当下的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重:“仡康国主敢只身一人当着本官的面前說這话,看来的确是勇气可嘉。”
“太傅大人此言差矣,本君反倒觉得您的胆子更大。”像仡康朗达這样的外族人,并沒有随身佩戴汗巾帕子的习惯,只能用指腹擦去了嘴角上沾染的茶渍:“我仡康朗达只有一條命,可你们大周不同,现下南疆边陲日日都在死人,太傅大人竟然還有闲情逸致在這裡点茶,与本君谈條件,這胆子难道還不够大么?”
“仡康国主今日不接受我方的和谈便罢了。”韩墨初十分自然的避开了仡康朗达的挑衅:“陛下临行前也吩咐過,說是南诏山高路远的来此不易,不如就在京中多留几日吧,我国朝自会派遣身份尊崇的皇亲接待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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