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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作者:琼玉花间
自除夕而后至元月十五上元之日,依周朝国制是举国同安的时候,除必要的皇城守备外阖朝休整十五日。

  宫内各处都是难得的闲暇放松,唯有韩墨初对顾修的功课依旧沒有任何松懈。

  除了减去每日两篇临帖外,其余一切如常。

  顾修本就是個不善养息,闲不住的性子,韩墨初如此,他并沒有任何反感。

  元月初三日,晴昭公主从宫外归来,与君王顾鸿請安后便直奔归云宫。

  “驰儿,可想长姐了沒有?”

  听得门外晴昭公主轻快悦耳的声音,韩墨初很利落的将戒尺压在书堆底下,顾修也不慌不忙的将散在一旁的外袍朝身上一套,桌上的策论随手一合,迅速与韩墨初摆出了一副节庆中闲暇安逸的状态。

  果然,顾锦此次少了许多话,一见面便是亲密无间的姐弟情深,韩墨初也少听了不少数落。

  這一次,顾锦给顾修带回了一双锦云丝绣的鸦青色棉靴,還有一方松木色的食盒。

  “母后在寺中很记挂你。”顾锦将棉靴搁在顾修面前:“试试看合不合脚。”

  “多谢母后记挂。”

  顾修低头褪了原本的皂靴,将那棉靴蹬在脚上。那棉靴不单大小合适,鞋底轻软,丝棉厚实,才在室内穿了一会儿便觉得遍体生热,不得不又脱到一边。

  “還是母后厉害,都沒见過七弟的面還能做的這样合适。”顾锦抿了一口香茶叹口气:“唉,可怜我给你赶了几個月的袍子,都沒你小子长得快。”

  顾锦启开了那方食盒,盒子裡盛着十样精致朴素的素点,微笑着說道:“此次仓促,倒沒与韩少师带什么东西,按理說除了父皇给的节赏,韩少师辛苦教养七弟,本宫也该给您些谢礼才是,今日這些点心便算是借花献佛了。”

  “公主您言重了,此乃下官份内之责。”韩墨初笑言答道,伸手拿了一块佛手酥。

  “别說什么份内之责,我七弟宫中无人,您凡许多事皆要劳您亲力亲为,您又沒有吃双饷,還当不得几句多谢么?”

  “那臣呈您一谢,来日必会尽心教导照看七殿下。”

  “对了,韩少师可知贺贵嫔之事?”顾锦搁下手中茶盏,想起了她回宫路上听到的传闻。那位贺氏贵嫔除夕年宴過后,初一晨起便被发落到了冷宫裡。

  在顾锦印象中,君王顾鸿是個最信鬼神之人,因此从沒有在节庆时处置過任何人。此次如此雷厉风行,其中必有缘由,可她宫宴时又不在场,只得出言询问韩墨初。

  “臣倒是有所耳闻,只是這是宫嫔之事,臣虽为内臣可也不该過问。”韩墨初提着茶壶与顾修的杯子裡续了点水。

  孟氏皇后的手艺一看便很合顾修的口味,這孩子早膳吃了不少,這会儿還能有這般胃口,可见是点心可口。

  “那宫宴上,她可做了什么?”顾锦问道。

  韩墨初想了想,转言道:“除了对七殿下殷勤了些,倒沒做什么。”

  “本宫知道她一直有想将七弟认于膝下的打算,不過殷勤些也不算什么大罪吧?”顾锦不以为意的耸耸肩。

  “這,臣便不得而知了。”韩墨初温声笑道:“公主殿下若有心,可以去问问那些宴上服侍的宫女太监,小恩小惠的便能知道缘由了。”

  其实韩墨初自那女子被发落入冷宫的当日便着意问明了缘由。竟是那位贵嫔宴席间失落了一方罗帕,被那位南曦公子拾到了,只闻了一下便险些昏厥。随后那方罗帕被连夜交给御医验看。

  经检验,那方罗帕上沾有少量的“失魂散”。

  “失魂散”是民间拐子用的一种极其下作的烈性药,也叫“拐子灵”。只要一点便能让孩童听命亲近,不過闻了那药的孩子都会落下病根,至此变得憨傻,犹如行尸走肉。

  韩墨初并不太在意贺氏那個想孩子想疯了的女人,他在意的是那個原本就不该与他和顾修有任何交集的南曦公子为何会在那日贸贸然的来提醒他有关贺氏的事,又在最后用自己的身体引得君王处置了贺氏。

  对于品不出敌友的人,韩墨初一向是敬而远之的,而今想远也远不了了。

  时至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那是大周宫中一年中最最热闹的日子为彰君王与臣民同乐之心,那一日,群臣宫眷皆汇集于御花园内,同赏元月。宫中会难得的大放烟火,御湖中有花船助兴。不单有歌舞弹唱,杂技百耍,這样的热闹。還有猜灯谜,投壶,和诗,猜花名等博!彩游戏

  那一日宫中上下都不必着朝服,不必行大礼,不排位次,饮酒也可不必拘束,若是大醉不醒還会有专门的御医照顾。流水席也会一直持续,通宵达旦,彻夜不眠。過了那一日后,百官复政,重新开启一個新的纪年。

  十五那日,顾锦早早的便来拉顾修出门。

  “长姐,不是夜宴么?”被从书堆裡拖起来的顾修還有些不明所以,便被顾锦拉走拽到院子裡。

  “你懂什么?今日人多得很,要是不早些去,便挤不到前排看花船了。”顾锦拉着顾修一边往外走,還不忘回身喊了一声:“韩少师,您也快些更衣過来吧,今日开宴可沒有时辰。”

  顾锦拉着顾修来到御花园时,御花园中果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因皇帝不在,众人都很自在,有些在御湖旁边喂鱼,有些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說话。京中的名媛小姐也到了不少,见顾锦来了,都一一上前行礼說话。

  顾锦带着弟弟,并不能在那群女儿间停留太久。恰在此时,韩墨初也到了御花园内。

  未着公服的韩墨初玉冠束发,身着淡青色锦缎长袍,肩上搭着君王年赏的银鼠披风。整個人风姿无双,仪表堂堂。

  入宫饮宴的勋贵青年虽多,无一人可掩韩墨初的锋芒。

  随着韩墨初越走越近,瞬间引起了一片闺阁女儿的窃窃私语,有几個還当场红了脸的。

  “韩少师来得正好,本宫同她们有些话說,劳您带我七弟去别处逛逛吧。”顾锦笑吟吟的将顾修的手递到了韩墨初面前。

  “是,臣這便带殿下去男宾席。”韩墨初温笑着牵過了顾修的手,将顾修从那一堆女儿中拉了出来。

  走出不远,顾修便将被韩墨初牵着的手缩了回来,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殿下?您是怎么了?”

  “我闻不大惯脂粉的味道。”顾修揉揉鼻子自顾自朝前走去:“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韩墨初走到顾修身边,指了指不远处皇子们聚集的所在温声道:“殿下,您虽然不喜歡,可是也该去同那些皇子宗室们說說话。不能总是缩在僻静处。久而久之,殿下会习惯了被人忽略,为人孤高太甚,可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顾修眉头紧锁看着那些分明只有表面功夫的兄长,還有那些根本全然不熟悉的皇室宗亲,一時間迟疑不前。

  “沒什么可是的,殿下连巨熊都不怕,還怕与人說话么?”韩墨初笑着抚了抚顾修的发顶:“殿下若是今日做到了,那臣明日便与殿下做個能排兵布阵的沙盘,殿下日后就不必再纸上谈兵了。”

  沙盘的诱惑致使顾修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郑重其事的看着韩墨初:“那,一言为定。”

  韩墨初笑眯眯的勾起了顾修的一根小指轻轻拉扯:“一言为定。”

  韩墨初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走远,并且面带从容的汇入了诸位皇子宗亲之中,不由得欣然笑开。

  這個北荒归来的狼崽子,到底還是走到這宫中的狼群裡去了。

  “韩少师,您今日来得早埃”一声半带慵懒的男音从韩墨初背后响起。

  韩墨初应声回头,果然是那位南曦公子。

  今日的南曦公子依旧不改往日张扬的打扮,披着一身红云似的火狐皮,冠顶的明珠比眼球還大。

  “南曦公子?今日您不用伴驾么?”

  “此刻不用,陛下正与韩大人他们商议明日开朝之事。”南曦說着說着便笑了:“韩大人?又是一個韩大人,你们该不会是本家吧?”

  “南曦公子說笑了,在下草莽出身,哪裡够得上宰相府的门楣?”韩墨初一如既往的坦率自然,哪怕对面人說的话整戳在他心裡的软肋上。

  “宰相府又怎么了?依我看凭韩少师之能,位列三公是迟早的事。只看您想做哪位陛下的公卿了。”南曦的话一针见血,不亚于大庭广众将一人扒個干净,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要挺身与之分辩了。

  韩墨初双目微睨,露出一個极其温润的笑容:“是啊,天底下哪有不想做太傅的少师呢?”

  “韩少师为人倒是坦荡。您便不怕我来日告诉陛下?”

  “您若是想說,您去說就是了。”韩墨初的笑容愈发好看,午后暖阳下仿佛整個人都发着光:“不過您要知道,您能以色侍君,在下也能。”

  韩墨初自幼被易鶨先生教养长大,很懂得利用自身长处达到目的,哪怕会为人不耻。

  “呵呵呵呵,韩少师果然不愧为易鶨先生高足,說起话来倒当真让人意想不到。”南曦掩唇笑开。

  “您也让在下意想不到。”韩墨初也旋即收敛了深不可测的笑意,恢复了往日眉眼弯弯的模样:“那日之事,多谢您了。”

  “這倒是很不用。”南曦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狐裘:“是她自己错了主意,還撞到我的眼皮底下的。我這人做事一向是只随心而为,从来不问对错。所以韩少师也不必经此一次便视我为友。”南曦忽然凑到韩墨初近前:“别忘了,我可還怕你哪日心思一偏,来夺我的宠爱呢。”

  华灯初上,夜宴伊始。

  今日宫宴沒有那许多规矩,老太监崔尚传了句开宴,一场宫廷中的狂欢便随之拉开帷幕。

  京兆府尹姜篱终于又寻到了能与韩墨初痛饮三坛的机会。因为机会实在太過难得,這位府尹大人一开始便卯足了精神,酣畅淋漓的灌了四五盏后成功的滑到了桌子底下。

  被见怪不怪的小太监们带到了附近备好的宫室裡休息醒酒。

  沒了陪酒的韩墨初便独自一人寻了個好位置,欣赏御湖上的花船。

  花船之上华彩缤纷,闹热非常,有歌舞的,有杂耍的,還有抛圈吐火的,看得人头晕目眩。

  想想,他也有将近三個时辰沒有见到顾修了。也不知那小狼崽子在那群兄弟之间究竟混得如何了。

  眼下,人流纷乱,四处都是饮宴的贵人。韩墨初环顾四周寻看一圈,沒有见到顾修的身影。

  此时的顾修,其实就在韩墨初背后不远处同几個年纪相仿的皇子投壶博!彩。

  此次的彩头是一只白象宫灯,那宫灯不是一般的竹枇纸胎,而是丝绢所制,上面绘制着吉庆有福的图样,白象的双目是明珠镶嵌,两個扇形大耳還能随着人行而动,即便在這宫中也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顾修对這样看准头的东西一向很是擅长,几场下来已经赢了不少。

  顾修倒不是喜歡投壶,只是喜歡赢那些彩头。作为一個无母无宠,又无功绩的皇子,顾修向来清贫,他从有過什么太好的东西来赠予亲厚之人。

  例如晴昭公主,例如韩墨初。

  顾修想着既然是博!彩,那便不必客气了,看上合心意的彩头便赢入囊中。

  长姐曾经与他提過,最喜歡珍兽园裡的一头暹罗白象,只可惜前年病死了。眼前這個白象宫灯精致可爱,长姐必然喜歡。

  顾修上场,胜负毫无悬念。

  “七弟的投壶玩儿得真好,咱们都自愧不如呢。”顾偃笑呵呵的拍拍顾修的肩膀。

  顾修尝试着牵扯嘴角,很想回给顾偃一個微笑。可顾修那张硬朗刚毅的脸怎么似乎天生便不会笑,试了片刻最终只還给顾偃一脸沉默。

  顾修沉着一张脸,伸手去放彩头的架子上摘灯,忽然被人拉住衣袖。

  回身一看,是六皇子顾攸。

  六皇子顾攸年纪比顾修大三個月,可個子足足比顾修矮半头,在生母丽妃常年娇纵的养育下,顾攸红扑扑的脸上挂着未退去的婴儿肥。

  顾攸鼓着一张圆脸,拽着顾修的袖子,理直气壮道:“喂,狼崽子,你放下,這宫灯我要了1

  “凭什么?”顾修冷冷的将顾攸的手甩开。

  “什么凭什么啊!你都赢了多少你還要!给我1顾攸不依不饶的伸手去够,不料被顾修闪了過去。

  “六弟,愿赌服输,你這是做什么啊?”顾偃皱眉上前,将顾攸拦到一旁:“還有,你要叫七弟,什么叫做狼崽子?”

  “他从蛮地来的,就是狼崽子!况且方才我就输了他一筹!算什么愿赌服输1顾攸一把将顾偃推开,又拽住了顾修的胳膊:“狼崽子,你马上把這灯给我放下!不然我要你好看1

  “六弟,六弟别闹了,三哥這只猴子宫灯给你成不成?”三皇子顾伸坐在一旁的轮车上小声哄劝着。

  已经十六岁的顾伸至今沒有前朝参政,不光是因为其身体孱弱,還有便是因为其为人实在平庸,性子懦弱,說是废物也毫不为過。

  “我才不要你那盏破灯,我就要這只白象的。”六皇子顾攸咬牙切齿的咆哮起来,小拳头不断在顾修身上捶打。

  终于把顾修捶得烦了,轻轻抬手推了把顾攸的脑门,顾攸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摔在地上的顾攸,愣了片刻,瞬间嚎啕大哭起来:“顾修!你打我!我要让父皇打死你1

  记得顾修刚入宫时,便是因他要抢顾修从北荒带来的旧弓,顾修拧脱了他一條胳膊。君王顾鸿下旨抽了顾修五十藤條。

  而今才仅仅過了一年,那些藤條留下的肿痛和伤痕顾修记忆犹新。

  可他依旧不想相让,顾修的性子原本就是如此,宁折不弯。

  “六弟,别闹了,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日子么?”顾偃被顾攸的哭声吵得头痛,不由得出言呵斥一声。

  不料,此言一出顾攸非但沒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都欺负我1顾攸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开始摔砸。

  那模样和破坏力都像极了万寿节上那头黑熊。

  顾攸摔砸东西的动静终于盖過了乐声和人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来。

  听到嘈杂的韩墨初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顾修出事了,挤過人群,发现果然如此。

  顾修手裡提着一只宫灯站在一旁,地上還躺着個撒泼打滚的熊孩子。

  還来不及问顾修所为何事,便见到缓步走来的君王顾鸿,還有那個听见儿子哭声的丽妃娘娘。

  顾攸见父母来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头便扎进君王顾鸿怀裡:“父皇,那個狼崽子他打我!他又打我!您快点帮皇儿打死他。”

  丽妃闻言立马将儿子往怀裡一拽,反复检查着顾攸的身体:“我的儿,怎么样了?可伤到哪儿了?陛下不是都延請名师了么?七皇子怎么還是這样野蛮?瞧把我儿打的。”

  “够了。”顾鸿出声制止,将母子俩的哭声都憋了回去:“偃儿你說,方才是什么事?”

  顾偃便将方才六皇子顾攸是如何与顾修争执,顾修情急之下将其推倒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连带着一旁轮车上的顾伸也跟着点了点头。

  “又是寻衅滋事,你如今几岁了?還這么娇蛮任性?胡闹起来也不看看场合么?”顾鸿的声音低沉严肃,吓得顾攸直接将脑袋埋在母妃怀裡抽泣。

  “唔,父皇儿臣错了,儿臣错了,可是顾修他都赢了那么多了,我就是向他讨一样东西而已,他若第一次便让给我,儿臣也不会生事了。”顾攸可怜巴巴的扯着顾鸿的衣袖。

  顾鸿瞥人一眼,伸手便要去顾修手裡拿宫灯,谁知顾修后退一步,沉声道:“父皇,儿臣不想让。”

  看着顾修那张冷冰冰的脸,還有那双淡漠的眼睛,顾鸿的脾气瞬间便顶到了头顶。抬手便甩了顾修一個巴掌:“忤逆君父,你個悖德不孝的东西。”

  顾鸿带着脾气的巴掌很重,顾修的脸颊迅速的由白转红肿起了一片巴掌印子,嘴裡也跟着泛出一股腥甜。

  顾鸿那一记响亮的巴掌让围观众人都愣住了。回過神来的顾鸿也有些诧异,自己方才为何会落下那一巴掌。此事是非对错分明,怎么看也不该是顾修受罚。难道他当真成了传闻中的庸君,已经昏聩至此了么?

  他的确不喜顾修,不喜他性子左犟,不喜歡他总是不屈不挠,不卑不亢。对于他這個君父毫无敬畏之心。最主要的是,每次看到這個孩子,他都总会想起這個孩子的母亲。想起那個所向披靡的大将军云烈,想起登基前的种种過往。

  但今日之事,他也确实太有失公允了。

  顾鸿明白他错了,但是他是帝王,帝王便不会有错,即便有错,也要将错就错。

  “既然你们两個如此不知兄友弟恭,朕看你们也是不想好生在此取乐了,不如就此入奉先殿罚跪思過,直至明日晨起。還有那些跟着伺候的有一個算一個,一律杖责三十,罚入掖庭服役。”顾鸿甩下一句话,匆匆的避开众人走了。

  顾攸赖在母亲怀裡大哭耍赖,最终被两個太监生生拖着走了。

  顾修沒有多言,只是将手中宫灯搁在了韩墨初手上,低声道:“這個,给长姐。”

  顾修低着头,沉着脸,韩墨初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知這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究竟会不会落泪。

  随着顾修离开的背影韩墨初心底骤然发紧,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骨节和青筋都突显出来。

  這是顾修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被皇帝责罚。

  为得還是這样毫无公道可言的理由。就便是君心难测,那也不该是這样明目张胆的冷漠苛责。大庭广众之下,难道顾修就不是人么?顾修就沒有感受么?顾鸿作为君王,也作为父亲,连最基本的是非都不分了?

  他后悔沒有时时牵着顾修的手,陪在他身边。

  韩墨初终于明白了,顾修的隐忍与成熟,皆是因這些不公而来。他的处境促使他永远无法像六皇子顾攸那样稍有不悦便可哭闹撒娇。

  他自幼生在食不果腹的蛮荒之地,身上背负着母亲与族人的希冀,血管裡流淌着能征伐天下的血液。

  顾修的生母将顾修教养的很出色,让顾修从不因劳累而抱怨,从不因艰难而退缩,也从不因责难而低头。

  其实想想,顾修只是個十三岁的少年。周身上下几乎看不出任何少年人该有肆意与放纵。所有的自律与克制都是现实逼出来的。

  他韩墨初能做的,就是帮顾修找回那些属于少年人的心性,才不至于让他将来受困于无上权力的枷锁之中。

  大周皇宫,奉先殿内。

  顾修端端正正的跪在蒲团上,旁边是肿着眼睛,抱着膝盖還在抽泣的顾攸:“都怪你,都怪你這個狼崽子。”

  顾修看他一眼,他便将脑袋缩回膝盖裡,怂的像個缩头乌龟。

  奉先殿大门开启,一阵寒风灌入,顾攸忙不迭的转過身子,只见晴昭公主提着食盒从殿外走了进来。

  “长姐1见到亲人的顾攸眼泪巴巴的喊了一声。

  顾锦瞥了人一眼,沒有說话,径直走到了顾修身边,将带来的狐毛披风搭在少年身上,温声道:“驰儿,冷不冷?”

  顾修抬眼看向长姐,摇摇头道:“不冷。”

  “唔,长姐你偏心,怎么沒有我的。”顾攸干坐在一旁,眼巴巴的盯着两人。

  “你還有脸說?”顾锦压着怒气瞪了顾攸一眼。

  变故发生时顾锦正在御湖中间的花船上和四位国公府家的小姐游湖,听說消息时,顾修已经在奉先殿裡了。

  依宫规祖制,奉先殿唯有皇室子弟可以入内,妃嫔除皇后外无恩旨不得擅入。顾锦来时直接无视了门前那位想给自家儿子送东西的丽妃,径直走了进来。

  他這個六弟今日如此,十有八成都是那丽妃娇惯出来的。而今,也确实需要煞煞性子了。

  “长姐,都是他跟我抢的嘛,又不是全怪我。”顾攸抹着眼泪抽泣着。

  顾锦沒有理会哭泣的顾攸,伸手摸了摸顾修破皮的嘴角:“驰儿,疼不疼?”

  “不疼。”顾修低声回答。

  “不疼什么不疼?你就只会說不疼。”顾锦叹了口气,将食盒打开:“這裡有长姐小厨房裡做的牛乳汤圆,你趁热吃了。”

  “长姐,有沒有我的啊?我也饿了。”见到食盒裡的东西,顾攸的脑袋也跟着探了過去。

  “沒有1顾锦呵斥一声,顾攸的嘴唇瞬间又瘪了下去,泪如泉涌:“长姐你偏心,你偏心。”

  “闭嘴。再哭一声就把你扔出去让你在雪裡跪着。”顾攸闻言立马沒了底气,闷闷的缩着脑袋。

  “驰儿你别理他,你自己慢慢吃,长姐要先回去了。”顾锦伸手摸了摸顾修的额头,将食盒收了起来,临走时還不忘瞪顾攸一眼。

  顾锦走后的一瞬间,顾攸犹如委屈爆发一般又开始哭闹起来:“都是你不好,都怪你這個狼崽子,你一回来长姐就不喜歡我了,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什么都沒有我的!我饿死冻死算了1

  顾修沉默的将嘴裡的汤圆咽下,将碗朝旁边的砖地上一放,又往顾攸旁边一推,便转過头去跪正身体闭目养神。

  顾攸看着那靠在自己手边的汤圆碗哭声戛然而止。顾修很惊奇,天底下怎么有来得這么快又去得這么快的眼泪。

  “唔,顾修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给我吃东西我就会原谅你。”顾攸吧唧着嘴裡的汤圆,在一旁自說自话:“长姐对你那么好,你知不知道长姐最喜歡暹罗白象了?你還非要跟我抢。你回头要把那宫灯送给她你知不知道啊?”

  顾修沉默的听着顾攸的自言自语,心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闹来闹去,他们两個竟然是为了同一人。

  “喂!狼崽子我在跟你說话!你听见了沒有”顾攸话未說完,顾修突然看了他一眼,吓得他最后那三個字如同顺着气吹跑了一样。

  “我我跟你說我可不怕你,我怎么說也是你皇兄,我過去都是让着你的,下次你再打我,我可不会那么轻易放了你。”顾攸說的自己都快相信了,可還是不影响他在顾修回头的时候会下意识的缩紧脑袋。

  夜越来越深,奉先殿裡升起一丝凉意。

  “嘶好冷埃”顾攸搓搓肩膀吸吸鼻子,伸手摸了摸顾修肩头披风的边缘:“那個,你能不能借我一半?”

  顾修沒說话,只是将披风解下,直接朝人身上一扬。

  “呼好暖和。”顾攸迅速将自己卷成了一颗春卷:“喂,顾修,你要不要也靠過来?這披风大得很。”

  “我不冷。”顾修笔直的跪在蒲团上回道。

  “哎呀,你一会儿就会冷了。”顾攸张开披风,像個笨拙的渔人似的试图将顾修也網到披风裡,怎奈被顾修抬手抵住了脑门。

  “不许碰我。”顾修冷冷的将手一松,顾攸又险些摔了個狗吃屎。

  “呸,不识好歹,冻死你個狼崽子1顾攸将身子一缩,蹭着蒲团挪到了与顾修相隔甚远的地方。

  转日清晨,奉先殿大门开启,小太监立在门前請顾修与顾攸出来。

  顾攸此时正抱着披风睡得四仰八叉,顾修一把将披风从人怀裡拽了出来,见人惊醒,轻挑眉峰道:“走了。”

  顾攸闻言,立马爬起来,一脸凄哀苦丧的冲向门前,丽妃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哭肿的眼睛像個烂桃似的。顾修也搞不懂,为什么這母子两人都這么爱流眼泪。

  顾修走到门前,才跨過门槛便见到了等在门前的韩墨初,顾修的两條腿瞬间便有些走不动路了。

  昨日之事,也不知韩墨初生气了沒有?自己又在大朝之上惹了一场风波,也不知道這会儿回去自己的左手還保不保得祝

  “殿下。”韩墨初笑眯眯的站在原地等着顾修走出奉先殿的大门。

  “师父。”顾修的语气裡多多少少带点心虚的意思,一步一步挪到了韩墨初身边。

  韩墨初背過身去,半蹲在了顾修面前:“殿下到臣背上来吧。”

  “這是做什么?”顾修迟疑着站在一旁:“我自己可以。”

  “殿下還是上来吧,方才六殿下都是背着回去的。”韩墨初回身,拉着顾修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脖子:“公主殿下原本便很不满臣昨日留您自己一個人去那几位皇子中间。這会儿再让您自己走回去,臣的耳朵怕是又要起茧子了。”

  顾修弯身伏在韩墨初背上,结实的脊背让他麻木的双腿得到了解放。确实比自己走要舒服多了。

  “师父說得沒错,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都粘在师父身边,总有一日是要自己面对的。還有,先前罚跪,我也都是自己走回去的。”

  “那不是因为宝德背不动您么?”韩墨初拖着顾修的膝盖窝,慢悠悠的走在宫道上。

  “若是太重,师父可以放我下来自己走。”顾修搂着韩墨初的脖子,在人耳边轻声道:“师父,你沒生气么?”

  “臣为何要生气?昨日之事原本就不是殿下之過,殿下若是遇事毫无原则,畏首畏尾的,臣才会生气。”韩墨初温声笑道:“对了,昨日殿下不在,臣睡不着便将那沙盘的架子给您钉出来了,回头让宝德去内府司要些东西,您陪臣一起做可好?”

  “真的?”

  韩墨初虽說看不到顾修的神情,但他听得出来,這個孩子這会儿是真的高兴。

  “臣几时食言過?”

  顾修趴在韩墨初背上,忽然想起什么,环着韩墨初的脖子,从袖口裡翻翻掏掏最终翻出一枚刻着孔雀的羊脂玉章来。那印章雕工精美,孔雀的羽毛都根根分明,顾修提着印章背后栓着的青色流苏在韩墨初面前晃了晃:“昨日我赢来给师父的。”

  韩墨初看着章子,眼前一亮。

  顾修這個孩子虽說表面冷若寒霜,可心底热得烫人。

  顾修的出身让他注定要承受种种不公与责难,可他从未因为這样的责难怨天尤人,愤世嫉俗。顾修会惦念着与他亲厚之人,尽其所能的报以善意。

  這是逆境中成长的人,最难能可贵的。

  “多谢殿下惦记,可饶是殿下如此,今日的功课也還是免不了的。”韩墨初笑眯眯道。

  耿直如顾修听不出韩墨初话裡玩笑的意味,皱眉道:“韩少师我并无此意。”

  “好好好,臣知道,殿下是這世上最勤勉的殿下了。”

  “师父。”顾修伏在韩墨初肩膀上半眯着眼睛,保住了左手的他此刻无比轻松,想起即将拥有的沙盘心情大好:“我饿了。”

  “那臣走快些。”韩墨初温声笑道。

  “嗯。”

  朝阳下,寒风中。

  新岁伊始,蛮荒归来的少年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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