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那位骁勇善战的战王殿下,是個武疯子。一门心思的只扑在军营上,什么人情礼往,交际应酬的一应只交给那位亲信的署官韩墨初。
韩墨初为人温文健谈,谦和大度,又见多识广,在汴京城中的清流人户中很吃得开。
加之战王顾修自入朝堂之上便从不结党,始终秉持着立身中正的态度。因此就连那些向来自诩清高的风骨之家,韩墨初也能常蹬门楣。
久而久之汴京城中无论是勋贵世家還是寒门士族,皆愿与战王结交,与韩墨初结交。
那时君王顾鸿万寿之期刚過。一封描红烫金的請帖便送到了战王府中,請帖之上請的不是战王,而是韩墨初。
請帖是忠勤宰辅韩明府上送来的,原是韩明府中嫡出的次子韩礼喜得贵子,下月初一邀朝中同僚于府中同庆。
顾修见了那封請帖,第一反应便是扔进灶坑裡与吴婶生火。韩墨初却出言阻拦道:“殿下,今日這封請帖与往日的請帖也沒什么分别,殿下为何要焚了?”
“师父,难道不觉這是鸿门宴么?”
“臣自然知道這是鸿门宴。”韩墨初将喜帖放在手中掂了掂,扬唇道:“這位宰辅大人如此,不過是想探臣的底而已,既然他都不怕被臣抓住什么把柄,臣有什么好怕的?”
九月初一,京中下了一场夹着雪片的秋雨,气温骤降。
京中有些畏寒的官民,已经在這一日换上了棉衣。
這一日,韩墨初一如往常一般的替顾修打理完了军营中几批军备采购上的事宜,午后便换上常服带着一早备下的例礼独身骑马到了忠勤宰辅韩明的门下。
自四岁那年被家中主母推出家门后,韩墨初已经有近二十年沒有踏足過這裡了。
韩墨初是個开慧很早的孩子,有些两三岁时印象深刻的事他也都還记得。
這座府邸的大致坐落与他模糊的印象中并沒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随着家主韩明的不断充建扩容,已经看不出這曾经是個五品小官的宅邸。
那时候的韩墨初是這府上最无人注意的存在,母亲每日要做的活计很多,他便
时常在這府上乱跑,摸些旁人弃之不食的果子和糕点填肚子。有时被人瞧见,便连那些最下等的贱奴都能啐他两口,骂他两句。若是不幸碰到主母,他和母亲便都少不了要挨一顿毒打。挨打时柔弱的母亲总是把他护在身下,不让那些棍棒落到他的身上。
在韩墨初懵懂的印象中,他的那位生父韩明压根就从来沒有出现過。也难怪他入京多年,而今又与他那位生父同朝为官,他也只将他视为战王身边一個普普通通的属臣谋士。对他的刺探,也仅仅只停留在了易鶨先生收养的孤儿這一层面上。
而今他以外臣的身份重新走进了這座宅邸的大门,那些他有实无名的至亲们沒有一個看得出他曾经在這座大宅院裡受過怎样的屈辱。
他和他的母亲,就像是這宅院裡的捡回来养的两條野狗,丢了也便丢了,死了也便死了。
“韩参军到了,真是有失远迎,快請入席吧。”
迎在韩墨初身前的是今日的东道,忠勤宰辅韩明家的二公子韩礼。
他和韩墨初论起来還是隔母的兄弟,但无论是气韵還是长相他与韩墨初都相去甚远,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血缘。也难怪韩墨初虽与這座大宅同姓,但却从未有人联想韩墨初与這座大宅還有血亲关系。
“今日恭喜二公子了。”韩墨初温笑着与人還礼步履从容的入席落座,沒有任何人看出韩墨初方才心下的波澜。
“韩参军今日可来晚了啊,倒该罚酒三杯。”
“对对对,韩参军海量,咱们都是知道的。”
韩墨初入席后,几個在朝中与他关系不错的青年官员见他到了纷纷与他敬酒說话。
“好,在下认罚。”韩墨初接了杯盏,面带微笑的连干了三杯,翻出杯底向众人展示:“如此,诸位可满意了?”
“不成,這杯子也太小了,韩参军這是脱滑啊。”
“就是就是,让小厮换大杯過来。”
“诶诶诶,今日又不是你们的东道,起得什么哄啊。老夫素来最厌你们這些不知高低的混货。”韩墨初那桌席上年岁最大的是朝议大夫李同抚了把胡须呵斥道:“你们也不是不知韩参军素
日跟着的那位有多不尽人情,你们若是把韩参军灌醉了回到军中被那位看出来,你们替他受罚?”
“說得也是啊,战王殿下那脾气,可当真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听了李同的话,方才那位找人换大杯的小武官立马沒了气焰。
“韩参军,您說您原本是战王殿下的皇子少师,在宫中照看了殿下那么久,眼下又這般随他左右,怎么连点儿情分都沒有啊?”
“殿下向来心无偏私,军中尤其不能循情。”韩墨初弯眉轻笑道:“這還是在下昔年所教的书中所写,所以在下也并不觉得殿下這般有何不妥。”
“也亏得韩参军耐烦,能守着战王殿下左右。听說战王府上连正经的管家和账房都沒有,您做這王府署官還得兼着這些,着实是辛苦。”又一人端起酒杯趁兴說道:“其实按理說韩参军您的年纪也该正经成個家了,今日這位韩二公子,比韩参军大不了几岁,這眼下都儿女双全了。韩参军您生得這般体面又有這般才干,只要您說要娶,這京中的大媒保证把韩参军的门槛都踏破了。”
“诸位有所不知。”韩墨初适时的叹了口气:“在下旧时在广陵时,曾经有過一桩婚约,那女子還未過门便去世了。后来易先生便寻了一位高人为在下卜了一卦,卦相中說在下此生都不宜娶亲否则必有灾殃。所以在下這才守鳏至今”
众人闻言先是惊讶,紧接着都纷纷摇头道:“唉,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這其中摇头摇的最厉害的便是那位李同大人,他家的女儿今年十七岁,两個月前就在战王府门前遥遥的看了韩墨初一眼,回家就害了相思病。
原本想着与韩墨初套套近乎,将這事說定。谁曾想韩墨初這么個神仙人品,竟然是個克妻的鳏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上宾朋都起身告辞。
韩墨初也起身欲走,韩礼上前将他拦了下来:“韩参军,我父亲有請您到内厅一叙。”
等了半日,终于等到這点正题。
韩墨初自然沒有拒绝,跟随着韩礼的脚步,饶過那些曲折的花厅回廊,将這座府宅中的陈设错落都暗暗的记在了
心裡。
有时候,哪怕這府上一個最不起眼的摆件,也能在有需要时成为扳倒一個重臣的利器。
内厅之上,忠勤宰辅韩明沒有着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棕色葵纹员外衫,刚過五十的男子未见老态,眉梢眼角都是一副工于心计的样子。
韩明与韩墨初虽为亲父子,相对而立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個人。
韩墨初的容貌绝大多数是随了他那位异常美丽的母亲。但他的眉宇之间還有他后天习武磨砺出来的棱角,以及易鶨先生用无数诗书典籍堆养出来的气度。便是将韩明府上所养的這几個儿子都拉過来绑在一块儿,也及不上他的一半。
所以,韩明怎么也不会想到他這個钻营世故,玩弄权术的老狐狸,会有韩墨初這般神仙似的儿子。
“下官韩墨初,见過宰辅大人。”
“韩参军不必多礼。”韩明随手整了整衣襟,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坐吧。”
“宰辅大人,下官還是不坐了。您有吩咐不妨直說。”韩墨初挺直了身子站在人面前,坦然道。
“一向听闻韩参军聪明過人,想必也不必本官与你多费口舌了。”韩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沉声道:“古人常言,良禽择木而栖,韩参军如此人品,便甘心屈就于一任毫无实权的阵前参军?”
“回宰辅大人,下官本就不是什么图谋高位之人。今日能顺其自然的做一任参军,有些用武之地便很好了,下官本心,不想再多求其他。”
“是不想多求,還是不敢多求呢?”韩明双目微睨,聚焦在了韩墨初笔挺的身子上:“眼前本官可以给你两條路,一條是飞黄腾达的活路,一條便是沦为尘埃的死路,怎么选都看你自己。”
“宰辅大人,您說的這两條路下官都不想选,下官有自己的路要走,這條路的尽头如何,也不是宰辅大人您說了算的。”韩墨初扬起嘴角,笑得格外温润:“下官也不知道,您今日将下官留在這府中,究竟是替您自己招揽势力,還是为珹王殿下招揽势力呢?”
“韩墨初!”韩明愤然拍案而起,立在韩墨初面前咄咄逼人道:“你以为你现在扒
着的那位战王是個什么东西?他的来路你心裡不清楚么?你還真觉得陛下会对他這样的皇子委以重任?别以为你现在给他争了份前程就了不起了。你今日這般可有想過将来?”
“宰辅大人,就算眼下是在您自己府中,您說话也该有些忌讳。”韩墨初依旧眉眼带笑,目光坚定:“而且,下官還是那句话,下官要走什么路您說了不算,君心您說了也不算。”
“呵呵,好啊。”韩明抚掌笑道:“本官還当真是有些佩服你了,不愧是易鶨先生教出来的得意门生。可惜啊,你活不過今晚了。”
“怎么?宰辅大人還想要下官的命么?”韩墨初轻声笑道:“今日无数人看见下官到您府上赴宴,又被您单独留下說话,這会儿丢了命,您就不怕有人追究么?”
“追究?谁会追究?战王么?”韩明回身又落到了原本的正座上:“你虽在我府上赴宴,可回程途中被盗匪劫杀,难不成战王殿下還能来与本官要命不成?就算追查下去,偿命的人也早就选好了。你今日听了這些话,你觉得本官会让你活着把這些话带给战王么?”
韩明话音刚落,厅上的侍卫便冲了過来,两人按住了韩墨初的双臂,两人将手中利刃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韩墨初目光匆匆环顾四周,厅堂上除了韩明韩礼父子二人只有這四五個带刀的护卫。他闯出這间院子并不成問題。
但是如果他今日反抗,便会立刻被扣上伤人的罪名。忠勤宰辅韩明身为一品,府上的护院与府兵加起来至少要有几百人。只要韩明想杀他,他即便冲出了這间院子,也出不了這座府邸的大门。
韩墨初承认,他今日的举动确实轻率了。
他迫切的想回来看一眼這间他曾经居住的院子,也许還能回忆起一些有關於生母的记忆。
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可又跟他毫无关联。
他今晚面对的人,都是他的血亲。可笑的是,那群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甚至沒有追究過当年那個在乱兵之中失去踪迹的孩子究竟是死是活。
在面对這群人的时候,韩墨初要逼着自己忘却曾经的欺辱与霸凌,忘却如
潮水一般翻涌的恩怨,忘却记忆中那场抹不去的噩梦。在這些血亲面前秉持着一副陌生人的样子。
即便是他韩墨初,也难免会乱了方寸。
“韩墨初,本官劝你最好想清楚,就凭那個一根筋的战王,保得住你么?”
“宰辅大人,您說本王保不住谁啊?”一声清朗且沉稳的男音从院中传了過来。
几個挟持韩墨初的侍卫闻声,立刻退到了一旁。
說话的人正是顾修,此时的他肩上搭着做功考究的墨色盘蟒轻裘,顶戴金玉蟒冠,手中拎着個鼻青脸肿的奴才,一路拖到了内厅之上,顺手甩到了韩明面前。
那小奴才战战兢兢的哆嗦在韩明脚边:“大人,战王殿下他带着好些持刀束甲的军将闯进府中,小的们实在拦不住!”
“這话說的,我一任皇亲之身去臣下家中還要用闯這個字?”顾修抬起冷冰冰的眸子看着明显始料未及的韩明:“宰辅大人平日裡就是這般教导家奴的么?本王想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拦国朝郡王。”
韩明皱眉,一旁立着的次子韩礼会意,立刻上前重重的朝脚边小奴的肚子上踢了两脚:“放肆的东西,谁让你拦着战王殿下的!谁让你拦的!”
“好了,這位公子也不必這般教训奴才给本王看。”顾修扫了一眼厅上的韩墨初,目光很快定在了韩墨初颈间那被利刃挟持后留下的伤痕,转而语气愈发森冷:“韩墨初,你今日午后告假要来宰辅大人府上赴宴,你可知眼下什么时辰了?身为阵前参军误卯不归你该当何罪?”
“是,臣知罪。”韩墨初抱拳朝顾修深施一礼,轻声道:“只是今日实在是事出有因,今日宴罢之后,宰辅大人留下下官說话,一时有所延误,請殿下责罚。”
“原来如此么?”顾修冷哼一声,凝眉转向韩明:“那宰辅大人的话,可說完了?”
“回战王殿下,下官說完了。”秋雨寒凉的天气,已经在前朝刀尖上滚過无数遍的韩明不知为何背上竟萌起了一层汗珠。
他是当真沒有想到,顾修会在這個时候,带着人生闯进来。
“既然說完了,那這人本王就带
走了。”顾修說罢,朝韩墨初的方向偏了偏头。韩墨初会意,笑着朝韩明行了一礼:“多谢今日款待,下官告辞了。”
“韩参军客气了。”韩明抬起那张虚伪的笑面,朝顾修行礼:“恭送战王殿下。”
顾修刚刚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一言不发的转身又走到那间内厅之上,当着韩明的面一把掀翻了他手边的桌子,桌上的茶盏花瓶都随之倾覆,扣了韩明满身。
韩明惊身闪躲,皱眉道:“战王殿下,您這是何意!”
“宰辅大人看见了?這便是你与本王的区别。本王即便掀了你的桌子,打了你的人,你也要毕恭毕敬的称本王一声战王殿下。”顾修走到韩明身边伸手沉甸甸的朝韩明的肩膀拍了两下:“所以君便是君,臣便是臣。您是朝中肱骨又是本王四哥的舅父,本王是打从心裡敬重您的。不過您若是非要自寻难堪,打本王身边之人的主意,本王下次掀的便不会是一张桌子了。”
顾修說罢,领着韩墨初朝厅前走去。
“战王!”韩明厉声吼了一句。
顾修双脚站定,侧身回眸,冷然道:“怎么?”
强忍怒气的韩明脸色发青,双唇颤抖,朝着顾修的背影深深施了一礼:“战王殿下,您請慢走。”
顾修与韩墨初走后,怒不可遏的韩明一脚踢死了那在地上打滚的小奴才,咬牙切齿道:“去,去御史中丞府上传信,只說战王夜带刀兵擅围丞相府,我倒要看看這個罪名你這只狼崽子担不担得起!”
夜深风露寒,京郊大营中主帅的营帐内燃着灯火。
韩墨初随手擦干净了脖颈上的血,寻出了那柄长久未动的戒尺,扯過了顾修的左手重重的抽了下去。
“韩墨初,你打我做甚?”
“宵禁带兵入城,殿下不知道這是什么罪名么?”
“知道。”
韩墨初卯足了力气又抽了一下:“那殿下還去?怎么這么多年殿下就是学不会什么叫三思而行呢?夜带刀兵,私围重臣府邸,殿下知不知道御史台上下都是那位韩丞相的人。一本奏疏参上去,殿下眼下所有的一切便全毁了知道么
!”
“知道。”
“殿下什么都知道,那为何還犯?”韩墨初那一下挥得太重,一尺子敲下去震得他肩头都有些发麻了。
顾修吃痛笔直的胳膊弯了一弯,终究還是沒有吭出声来,而是咬着牙凝眉质问道:“若是今日我沒来,你预备如何收场?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了。”
“若是殿下沒来,臣便只能假意投诚就是,将来制约斡旋都由臣来做,殿下忧心這些事做什么?”韩墨初抓着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假意投诚后,会有多少麻烦你想過沒有?我不想你为了我被人要挟,事后进退两难。难道你就非要隐忍,凡事都要替我扛着么?”顾修摊开手掌皱着眉头,看着掌心处已经被打到充血的皮肉:“而且我今夜根本就沒有动用大营中的军卒,是夜间巡防的禁军!”
“禁军?”韩墨初闻言一愣,手中举起的戒尺停在了半空中:“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动静是”
“就是故意引他来参我的。”顾修沉着脸,将红肿的手掌抽了回去,背身低声道:“你下次打我之前,不妨先问问我。若是不问,你怎知我沒有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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