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顾鸿差人问了两次,也就不了了之。
直至立秋之日复朝,也沒再在前朝瞧见他的身影。
复朝第一日,顾鸿在前朝审的第一桩公案就是宁王顾攸殴打兵部尚书之事。
君王顾鸿端坐朝堂之上,见朝堂之下顾攸与顾修并肩跪着,一脸听从发落的神情。
兵部尚书宋全鼻青脸肿的跪着,连带着两個侍郎和一個主事,脸上也都挂了彩。
此情此景,满朝文武沒有一個敢說话的。
“别憋着了,說說吧,昨儿怎么就把兵部大堂给砸了。”顾鸿叹了口气,朝宁王顾攸递了個眼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說說,朕的六皇儿好不容易有兴致出去办趟差,谁惹着你气不顺了?”
“回回父皇儿臣昨日是为七弟鸣不平的!”顾攸鼓起勇气,义愤填膺道。
“鸣不平?”君王顾鸿咧着嘴似笑非笑的看着顾攸:“你的意思是兵部上下,有人欺负你七弟了?”
“是啊,他们就是欺负七弟了。”顾攸异常笃定的点点头。
“陛下,臣从无欺辱战王殿下,請陛下明鉴啊!”眼角乌青的宋全,急忙扣头剖白,生怕头扣得晚了,脑袋就掉了。
“姓宋的,你還狡辩是吧!”顾攸愤怒的挺起身子,伸手指着那個被捣了個乌眼青的宋全:“父皇,就這個宋全,白虎军主将奏报,军中少战甲。他告诉七弟說生铁不足要现办生铁。這也就罢了,七弟拿着王师军中的甲胄调拨,一個签印在他這儿卡了十几天!韩参军上门催過三次,连点动静都沒有。足得七弟昨日自己去找,他這才慢慢悠悠的给盖了。”
“启禀陛下,這事是微臣一时疏忽了,签印之事一直是兵部主事之职,微臣一时督导不善,耽搁军务,請陛下责罚。”宋全看了眼身后那個嘴角破裂的兵部主事,头垂得更低了。
“你若是光這一件事,本王至于跟你动手么?”顾攸见人請罪,愈发理直气壮起来:“战王的军备中少了七百支木枪,着你们兵部军械库派人彻查,你說的什么?你說啊?
”
“微臣微臣”宋全支支吾吾的說不出来,顾攸接過话头朝君王奏报:“禀父皇,儿臣在那儿听得清清楚楚。他說的是七百支木枪不是什么要紧事,也不是能伤人的铁器,战王殿下若是觉得军备不足,七百支木枪也添不了多少银子。你這是拿准了我七弟为人不爱理论计较,更不会在君前参奏,所以纵得你无法无天了!昨日若不是本王恰巧撞见了,這笔账便又该稀裡糊涂的過去了!”
“陛下,陛下微臣当时手上正忙着下一年的军粮筹措,战王殿下說的事儿微臣以为不甚要紧所以所以”
“修儿,你六皇兄所言,可属实啊?”顾鸿听罢,敛眉說道。
“回父皇,六皇兄所言属实。”
“既然如此,那你怎么還跟着跪下了?起来吧。”
“父皇,此事皆因儿臣而起。而且昨日六皇兄只是掀了兵部堂上的桌案,打伤了宋大人一人,其余的官员和府兵都是儿臣伤的。”
“府兵?怎么昨日宋卿還动刀兵了啊?”顾鸿眯起眼睛,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全。
“昨日昨日一时情急场面混乱微臣也不知”
“宋卿啊,话都說到這個份儿上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昨日若不是仗着朕的七皇子有身手,你還打算把朕這两個儿子撂在你兵部是如何?”顾鸿抱着肩膀,语气缓缓道:“朕看你這打,挨得可一点都不冤枉。战王身为亲王乃是国朝武官之首,你同他說话竟敢這般怠慢。可见是朕這個儿子素日裡太好相与了,从不会与你们這帮尸位素餐的东西计较。公然让他拿俸禄堵你们那儿的糊涂账。朕這会儿還在朝上坐着呢,你们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陛下,臣等惶恐”宋全连带着昨日挨了打的那几個齐刷刷的与顾鸿磕头請罪,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裡。
“惶恐?朕看你可一点儿都不惶恐。事儿办成這样,還有脸跪在朕面前和朕分說?”顾鸿眼神一转,转向了立在百官首位的宰辅韩明:“韩爱卿,你也是兵部出身,你說這事该如何处置啊?”
自朝会开始便
有些心神不宁的韩明忽而得此一问,不由得心底一凉,侧身看了眼跪在朝堂之上那些他早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幕僚,眼底一沉,恭敬道:“兵部尚书,不敬亲王,惫懒懈怠,依周律该杖责八十,服徭役三年。其余人等,则应着吏部革职查问。”
“世兄你”宋全不可思议的看着身侧的韩明,他這些年受惠于韩明,听命于韩明,他会在這些军务上给顾修使绊子也都是授意于他韩明的。而今他身陷危难,這位韩大人竟然一句话也不为他辩解。
“宋大人,有些话在前朝上說了实在有失分寸。可千万别把你一人之過,带累了全家。”韩明平静的语气,目光中闪烁着凌厉的杀意。
宋全想了想终究還是沒有把话說出口。
“既然韩卿如此說,那便按韩卿說的办吧。”顾鸿似乎心满意足,嘴角微微扬起,道:“来人,将這几個都拖下去吧。”
随着宋全以及那几個兵部官员被殿前武士拖到殿下,韩明也不由自主的朝那几人被拖走的方向移着目光。眼神冷不防的竟撞上了武官队列中全程一言未发的韩墨初,韩墨初也在看着他,神色从容自若,嘴角笑意温文。
韩明瞬间如梦初醒。
這短短的一個多月,户部,刑部,兵部,這些他在朝堂上一手培植的心腹。都因为這样那样的原因而落于马下。還连累得珹王顾偃也受了冷落,這一切的一切,都一定和這個韩墨初脱不了干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似走进了一個挣不开的圈套。
他不明白,为什么君王会突然对這個一直忌惮的战王顾修如此恩宽重用?战王私自出兵平灭漠南的举动本该是触了君王的底线。许多年前,他就是這样发动群臣参奏,帮着君王料理了一個又一個君王前朝的忌讳。
为什么?到了顾修這裡就行不通了。
朝会過后,顾鸿将顾修与顾攸都留到了内宫见驾。
崇宁宫内室之中,未等顾鸿开口,顾修便先站到了顾攸身前:“父皇,昨日儿臣伤人最多,父皇要打要罚,由儿臣一人承担。”
“朕几时說,要罚你们了?”顾鸿看了二人一眼,
问道:“都用膳了么?”
顾攸从顾修结实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抿嘴摇头,可怜巴巴道:“儿臣和七弟,一早便来跪着了,什么都沒吃呢。”
“你倒是不客气嗯?”顾鸿咳了一声,抬手吩咐道:“崔尚,传膳吧。”
“父皇,您您不罚我們了?”顾攸一脸惊喜的看着顾鸿,又看看顾修:“七弟,父皇不罚我們了。”
“朕问你,你们两個昨日可伤着了?”顾鸿无可不可的摇摇头,落坐在圆桌之前。
“沒有沒有,七弟可厉害了!六七十個府兵围上来,都沒伤到他半点呢。”顾攸手舞足蹈的比划,仿佛要拉着顾鸿身临其境一般。
“六哥,莫胡言,昨日最多也就五十人。”顾修攥拳掩口,掩饰着被人当面恭维的尴尬。
“五十六十還不都是一样的?你昨日還不是一招放倒一個”
顾鸿看了這两個拌嘴的孩子一眼,心下不免一闷。
六皇子顾攸自幼就是這么個不管不顾的性子,自打成了婚還多多少少有所收敛。将来若是不涉朝局還好,若是牵涉朝局,有那么一点行差踏错,新君上位谁会纵容他如此。
七皇子顾修横到如今也沒有开窍,若论在這朝局之上的盟党還不如老六。他在一日,這孩子便好一日。若有一日他不在了,新君必然第一個便要拿他开刀。
虽說他眼下還无心立储,但是作为君父,他总要做到无论哪一個儿子上位。其余的几個儿子都能有命活到寿终才是。
片刻后,崔尚引着传膳太监摆了一桌早膳。
虾仁烧青豆,腐皮鸡肉卷,鱼茸青笋粥,白玉莲花糕,還有六七样口味清爽的风腌小菜。
“膳食都上齐了便别拘束了,动筷子吧。”顾鸿端着粥碗先喝了一口,顾修二人才也跟着将粥碗端了起来。
“唔這鱼茸粥也太好喝了吧,是不是七弟?”顾攸尝了一口鱼茸粥,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
“嗯,是好喝。”顾修是個很少将喜恶宣之于口的人,也跟着点点头。
一碗鱼茸粥,打开了两個跪了一早上的少年的胃口。宫中精致的膳食,在饥饿的少
年人眼中仿佛垫牙缝的一般。
“都慢些吃,何曾有人同你们抢了?”顾鸿只用了一碗粥,便让崔尚与自己上了壶茶,看着两個胃口很好的儿子用膳。
“诶,這白玉莲花糕是四哥最喜歡吃的,四哥今日上朝怎得沒来?”顾攸叼着半块糕饼看了眼顾修,又看了眼君王顾鸿。
“你四哥病了有段日子了。”顾鸿端着茶盏品了一口,淡淡道:“你们两個成日裡一個疯跑,一個闷头练兵,能知道什么?”
顾修与顾攸对视一眼,顾修将刚拿在手中的糕饼又放回了盘子裡:“既然如此,那這糕還是给四哥留着吧。”
“是啊是啊,四哥病了我們也该去问一问的。”顾攸当着顾鸿的面,将已经咬了半块的糕饼从未咬過的地方掰了一半塞到了顾修手裡。
“這盘子糕饼是朕赏给你们吃的,你们便吃。你四哥要吃,朕自然会再赏给他的。”顾鸿将那盘子白玉莲花糕朝顾修手边推了推:“都吃了,一块儿也不许剩。”
顾修和顾攸忙一人伸手拿了一块儿,齐声說道:“多谢父皇。”
“修儿,朕听闻你這些日子又在京中设了几個小的饮水处,供行路之人饮水歇脚的。可有此事?”早膳過半,顾鸿终于将话题引向了今日要提点顾修的话上来了。
“回父皇,确有此事。”顾修眉头轻簇,不解道:“只是父皇如何得知?儿臣用的是京城乡绅的名号。”
“朕身为父皇,自然什么事都清楚,什么事都知道。這是行好的事儿,你怎得偷偷摸摸的呢?”
“韩参军为少师时教导儿臣,行善要不为人知,否则便是伪善。所以儿臣不想让人知晓。”顾修诚然答道。
“這不是善与不善,你难道忘了前些日子你派解暑药的摊子被人砸的事了?”
“儿臣记得,连累受伤的那些百姓儿臣都赔過他们银子了,今后会嘱咐他们小心行事的。”顾修郑重其辞,宛如請罪。
“你赔的哪门子银子,谁让你赔银子了?”顾鸿心裡一沉,不由得以手扶额:“朕的意思是,在這京中行善打谁的名号很重要,否则便会有人寻衅惹上麻烦,你可明白
了?”
“嗯”顾修若有所思的看了顾攸一眼,顾攸智慧飞起,立马强先答道:“父皇儿臣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让七弟今后在京中行善,都打着父皇的旗号,便再也沒有人敢惹了,对吧父皇。”
顾修恍然大悟,忙看着顾鸿点点头:“父皇,儿臣也明白了。”
顾鸿瞬间语塞,一时根本不知该从何說起,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吃你们的吧。吃完了去与你们母妃和长姐问個安,朕要先去休息片刻了。”
顾修与顾攸一人拿着一块糕饼,对视一眼,不明所以的看着君王:“是恭送父皇”
黄昏时分,吴婶终于盼回了一個多月不见人影的顾修和韩墨初。
在吴婶眼裡,顾修這孩子又不知在外头掉了几斤份量,怪可怜见的。也不知养多久才能再养回来。
无比隆重且丰盛的接风晚膳后,是难得的闲暇。
顾修端坐在一张矮几前临摹魏碑。
睡前临帖,是韩墨初交代给顾修的功课。沉着性子临帖练字,能收敛些顾修征战沙场的戾气。
韩墨初也换下朝服,着一身清俊舒适的广袖长袍,在夜灯之下摆着棋盘。黑白交错,运筹纵横,每一步都深思熟虑。
韩墨初是顾修所见過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同自己下棋還能下得這般认真的人,不由得搁下了手中的狼毫问道:“师父为何要与自己下棋?”
韩墨初闻言,落下手中一颗白子,扬唇笑道:“臣不是在与自己下棋,臣是把自己想象成了对手。”
“如此一来,输赢還重要么?”
“自然重要。”韩墨初抬手提起了三枚黑子,扔进了棋篓裡:“臣要保证,无论对手是谁,赢的人都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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