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崇宁宫正殿跟前的砖地上,颓身跪着一個形容憔悴的皇族青年。从昨日朝会過后,他已经几乎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
珹王顾偃自生来便是君王最看重的皇子,除了他去世的嫡长兄外,父皇只单单亲自教导過他一個人。他既沒有顾攸那般顽皮,也沒有顾修那般冷僻。自小到大,君王几乎很少对他发脾气,更沒有這样让他在雨中罚跪的时候。
一场长跪下来,他身体摇摇欲坠,几进昏厥。
昨日朝会上,京兆府尹姜篱奏报的那桩公案,是一桩他怎么摘也摘不干净的烂账。
按大周国制,恩科分春秋两场。
春闱设于汴京城内,秋闱则设于江南境内。每隔三年一届,为得是选尽天下之才
代天子督查恩科,于一個亲王而言是莫大的殊荣。更是君王在户部前尚书张子兴死后,起复他时交代给他的第一桩差事,他万万沒有料想到這件事会出這么大的纰漏。
這件事,原本是江南境内一個穷疯了的小县令,和一個沒脑子的知州外带两名刺史合伙干出来的蠢事。他们原本的想法是,那些受了骗的举子本身也是枉法。况且他们也不是真的泄题,告到哪去查出来,都不知该判個什么罪過。最重要的事,他们打的是珹王顾偃的旗号,且每拿一笔银子,就给珹王顾偃孝敬一百两,每拿一笔银子,就给珹王顾偃孝敬一百两。
等到顾偃察觉的时候,他已经就和這事摘不开了。他若是捉了那群人,所有人都会把他诟病成一個因分赃不均而出卖下属之人。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那帮人胡来。
谁知等恩科结束后竟然会闹出那么大的乱子,還出了人命。
为了避免鱼死網破,所以他花了极大的气力,才将那些举子们都按了下来。他原本以为那些文弱书生不敢以弱凌强,更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但他当真小瞧了這些百无一用的读书人,竟然真能豁的出去。
“珹王殿下。”老太监崔尚臂拖拂尘,立于人身前朝人行了一礼:“陛下准您进去了。”
顾偃闻言当即不敢怠慢,
简单活动活动早已麻木肿痛的膝头便跟随老太监一路踏入君王理政的书房之内。
书房内,君王端坐桌案之后面沉似水,桌前的黄卷奏疏堆得宛如小山一般。那些奏折不出意外的全是有关顾偃的。
顾偃再一次双膝跪地,膝行向前爬到君王跟前哽咽道:“父皇儿臣知错了”
“你先别急着哭。”顾鸿拿起一本奏折在桌面上磕了磕:“這些都是尚书省一大早送来的折子,你跟朕一起看看。”
“回父皇儿臣不敢。”顾偃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你不敢?你還有什么事儿不敢的?江南恩科都闹成這样了,你跟朕說一切顺遂,朕還当着众臣的面儿嘉奖你,說你办事妥帖。”顾梁将手中的折子往地上一摔:“你這不是打朕的脸么?”
“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先能堵了涉事之地上上下下几十個地方官的嘴,又软禁扣押了几百個举子。连带着他们的妻儿家小都不许随意走动,朕可当真沒有白封你這個亲王,你可是真有本事嗯?”君王怒极反笑,侧身撑着额头,指腹摩挲着木制上那枚青色的扳指:“說說吧,怎么想的?”
“父皇,儿臣当时只是觉得不想让父皇因此忧心,三年一届的恩科是国朝大事,若是若是”
“你還知道這是大事?還說不想让朕忧心?”君王顾鸿的声调陡然拔高了一度:“若是沒有這十二個举子逃到京城,你是打算瞒到朕驾崩那日么!”
“不不不儿臣儿臣不敢儿臣不敢”顾偃此时只觉得自己魂游天外一般,三魂七魄都散了。
“你不敢?你不敢你還這么干!”顾鸿又拍了拍他手边的奏折,冷冷的扬起嘴角:“即便如此,他们還赞你是個贤王,說你是无辜受人蒙蔽的,你還真是有個好舅舅啊。”
“父皇父皇此事此事与舅父无关,都是儿臣一人之過,請父皇不要降罪于舅父”珹王顾偃的头落在地上,磕得吭吭做响,比方才给自己求情时磕的更卖力气了。
“呵呵,你倒是真心实意。”君王一抬手直接将桌案掀翻了。桌案上的奏折,笔墨纸砚等物翻了一地。他怒不可遏的指着顾偃的鼻子:“你到底是他韩明的儿子!還是朕的儿子!你還知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了!”
顾偃爬過那片废墟,一把抱住了君王的大腿声泪俱下道:“父皇,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啊。儿臣认的第一個字是您教的,說的第一句话也是您教的,儿臣是您的儿子啊!”
顾偃哀凄的眼泪,终于换回了君王的一点恻隐之心,一双进退两难的大手到底還是抚上了顾偃的后脑:“行了,你出去吧,這些日子就不必再上朝了。”
“父皇”顾偃恋恋不舍的松开了君王的衣摆,退到不远处与人磕头:“儿臣多谢父皇儿臣多谢父皇”
珹王顾偃走后,老太监崔尚带着一众小太监进来收拾残局。
“崔尚,把南曦给朕叫過来。”君王坐在桌案之后,似乎疲累到了极点。
一身云锦华服的南曦公子到了,服侍着君王靠在软榻上,安息香气息袅袅而升,君王紧锁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所有跟随服侍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君王靠在南曦香软的怀抱中半梦半醒,這件事终究是要有個决断的。
与上次顾修那次不同,這次他是当真犹豫了是否要处置顾偃。今日那些折子上要么是替顾偃表衷心的,要么是替顾偃开罪的,要么是替那些举子求情的。只有少数几封是就事论事,說顾偃有错当罚的。
顾偃之過,已经远远超過了一個亲王所能承担的范畴了。真让他开罪杀了顾偃,他也是舍不得的。
最让他恼恨的是那個宰辅韩明,竟然拿着他给的权力去左右他的朝堂。真不知再過两年,這江山究竟是姓顾還是姓韩。
顾偃是他這些年手把手教出来的。教来教去的就给他教出来一個這样的好儿子。学了一身的钻营世故以权谋私的本事。人前人后两张脸,本事不算大,谋算還不少。既沒有顾攸贴心,也沒有顾修能干。亏他偏心宠爱了這么多年,也沒见他长进到哪去。
时過傍晚,端王顾伸的府上来了一位客
人。
這位客人虽說常来常往,可每次都是端王亲自出来相迎。二人携手进了府中偏厅的小书房裡,家中上下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打扰。
小书房内,顾伸从坐了许久的轮车上站起身来,双脚落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双腿痊愈的事,连淑妃纪氏都不知道。拖着一双废腿进入朝堂,果然沒有多少人注意他。
“檀卿,怎么這個时辰過来了。”
“殿下,臣得了一路消息,所以特地赶過来的。”崔崇的额角冒汗,顾伸也不避讳,亲自掏出帕子与他擦拭额头。
崔崇是御史台上下唯一不听韩明驱使的官员,崔崇的母亲是先帝如妃的远亲,如妃又是淑妃的姑母。算起来,崔崇還是是顾伸的表兄。
许多年前,他在淑妃与君王的安排下,成为了顾伸的皇子少师。知道了顾伸身体孱弱,双腿残疾背后的秘密。顾伸其实和他一样,他也是因不愿与韩明等人同流合污一直被御史台上下排挤,多少雄心抱负都不得实现。
所以這些年,他渐渐和顾伸走在了同一條路上。替顾伸收买人心,利用這些年积攒的人脉去替顾伸在前朝斡旋。如今党争之事愈演愈烈,夺嫡风波暗潮汹涌,各方势力此消彼长。
他不能让顾伸被這场洪流吞沒。
“哦?是什么消息?”顾伸笑着从書架上取下一瓶玫瑰露,给人兑了些清水让人解渴:“喝口水慢慢說吧。”
“今天晚上刚到的消息,是有关珹王的。”崔崇从袖口裡取出了一個装满纸张的小盒递给了顾伸:“珹王旧年在与公主备办嫁妆时曾经以六百匹缂丝相赠。那六百匹缂丝是珹王以征召之名敛来的。還有,两年前珹王清查盐铁税务,是在当地强行多加了三成商税才收齐的。這裡是個人的口供,证人证物,臣都留起来了。殿下预备着几时向陛下进言呢?”
顾伸将那盒子打开,将那些纸张拿出来一张一张的翻看過来,又一张一张的重新卷回了小盒子裡:“檀卿哥哥,這事不能回。”
“为何不能回?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眼下珹王事败,地位本就岌岌可危,此
时上奏便是落井下石。檀卿哥哥难道忘了,战王前些日子受罚的事,连累了多少官员落马?”顾伸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睑:“无论父皇怎么处置珹王,你我都不能开口,父皇最忌讳的便是看着兄弟相残了。那位韩明大人不就是踩了父皇的红线,才被冷落至今的么?”
“那,那這些东西就沒用了么?”崔崇看着眼前的小盒,方才的心气也跟着沒了一半。
“這些东西当然有用,只是不能现下用。”顾伸若有所思的开口道:“還有啊,檀卿哥哥以为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怎么就這般碰巧就被檀卿哥哥拿到了呢?還不就是老七身边那個笑面虎干的好事?他這是想杀人,给他主子找刀子呢。”
“殿下是說那個韩墨初?他为何要如此?意义何在啊?”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即能揭了珹王的老底,又能让咱们跟着吃亏。更能让他主子在父皇面前显得那样忠诚仁义。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都让他料尽了呢?”顾伸摆弄着那小盒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崔崇。
“殿下的意思是,战王他也有心储位,也想夺嫡?”崔崇皱眉不解,他原本以为顾伸忌讳顾修是因为顾修在军中权势太大,将来不好控制。他沒有想過,顾修其人也有心储位。
“檀卿哥哥以为呢?以为那個战王真的是個不懂事的武疯子么?以为那战王府裡只养着那几個天残地缺的奴才是真的因为沒银子?那是怕有人安插眼线。這放眼京城的勋贵人家,凭他有多少护卫。战王府才是真正的铁桶一般。战王行事看似中正,其实处处都在与自己立威。這朝中上下支持战王的,皆是那些不必盟党的清流人户。”顾伸說着說着忍不住将手中的盒子攥得更紧:“這样的人,才是最难缠的。”
“殿下,是臣不好,沒有思虑周全。”崔崇自责道。
“檀卿哥哥也是为了我好,我都明白的。”顾伸摇摇头,伸手抚平崔崇的眉峰:“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把那些证人证物都整理好了,過后還有大用处呢。”
崔崇点点头,嘱咐了顾伸几句天冷不要风寒的话,便转身离去了。
崔崇走后,顾伸拿
起了那個装满口供的小盒子,顺手扔进了屋内的炭炉裡。
门外,一個佝偻的身影轻扣门扉:“殿下,王妃娘娘差老奴来问,您几时回正房去?”
顾伸看了看身边的轮车,冷声道:“你去回王妃的话,本王今夜有事,在這小书房裡過夜,你们也不必過来伺候了。”
老管家答了声是,转身走远了。
顾伸合衣靠在小书房的床榻上,闭目养神。很快,他就再也不必坐轮车了。很快,他的一切就都可以自己做主了。很快,他前头的那些阻碍都会一個一個的被他踩在脚下了。
顾伸這夜做了场梦。梦境中他成了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受万人敬仰,四海臣服。
晨起,他神清气爽。
撑起身体准备下地更衣,谁知才挪了一下身体,整個人便从床榻之上滚了下来。
他努力尝试了几次,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站起身来。
直到门外的小厮听见了动静,进来搀扶。他才发觉,他的双腿彻底沒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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