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因为珹王禁足,端王体弱。沉寂多年的睿王顾值忽而起复,接连领了两件珹王禁足前未完的大事,朝中那些看风向的墙头草便一股脑的跟了過去。
刚平了几件大事的君王也无心過问,任由朝臣们随意折腾。
那一日,君王顾鸿不知起了什么兴致,让崔尚将他年轻征战时所穿的那身乌金重甲拿出来,让崔尚服侍他更衣束甲。
周身束甲的君王立在镜前,挺拔如松的身姿一如往昔。南曦在身后环着他的腰身,一脸天真的问道:“陛下,您是天神么?”
顾鸿捏了捏他的鼻尖儿,轻声道:“别胡說。”
“陛下,這么多年您還是风采依旧啊。”老太监崔尚也由衷的赞了一句。
“是么?”顾鸿站在镜前欣赏着凛凛威风的自己:“崔尚,吩咐摆驾,朕要去军营裡看看修儿。”
京郊大营。
韩墨初携着两名亲兵恭候在营门之前。
一柱香前方才得到要接驾的消息,韩墨初来不及通报顾修也来不及更换朝服,便穿着一身日常在军中常穿的银甲,恭候君王到来。
一柱香后君王銮驾从远处浩荡而来,老太监崔尚扶着一身乌金重甲的君王下了车驾。韩墨初入京的時間也不算太短,還是第一次看见君王束甲。
“臣韩墨初参见陛下。”
“免礼。”顾鸿抬手,免去了崔尚的搀扶:“战王呢?”
“回陛下,战王殿下正在练兵,因为時間仓促,殿下并不知陛下驾到。”
“那就不必告诉他了,朕原本也是一时兴起才到這儿来的。你也不必让他分心,就由你陪着朕在這军营裡走走吧。”顾梁双目一睨,打量着眼前恢复神采的韩墨初。果然混迹军营的男子皮相生得再好也是刚硬如铁,再也不像那日为顾修求情时那般让人心痒难耐了。
韩墨初领旨,在君王身前为君王引路,往军营深处走去。
校场上,顾修正在带领着一群重甲兵操纵巨弩,那些力沉可达五十石的巨弩正是王师此次大破突厥的神兵利器
。
数十架巨弩在顾修的号令之下一齐发射,六十丈外直接射穿了三寸后的铁板,并击碎了铁板后的巨石。
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场景,让君王都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由得在一旁抚掌道:“好!真不愧是我国朝刀锋!”
“陛下過奖了,這只是寻常巨弩。军中還有一种山地巨弩,经過数年改制,力沉已达六十余石,且可抬升弓臂,可以攻打天险之地。”韩墨初立在一旁回禀道。
顾鸿一時間起了兴致,在韩墨初的带领下看了军营中那些各式各样的大型攻城利器。這些巨型武器中,有些是专门攻城的,有些是专门攻山地的,有些是架设在船上的,還有些可以在草场上称王称霸。
“好,很好。”顾鸿抚摸着那些战车车缘上的铁皮,這些年他准奏了顾修改制武器的請求,不想竟然当真弄得這样像模像样,难怪顾修带领的军队几乎是战无不胜的。顾鸿欣喜之余,又转念一想,皱眉道:“眼下军中用的這些东西,都是战王用军功和俸禄造的么?”
“回陛下,有些是也有些不是。”韩墨初如实答道:“不過殿下的俸禄也的确都是花在了這些武器和军中的甲胄上。殿下心慈,见不得将士阵亡,所以每次征战归来都会吸取前次征战中的教训,斥巨资改制這些武器,只是为了减少伤亡。如今還不止王师军营,各地方的军营中也都陆续有殿下出资配给的武器,殿下說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让四海皆臣服于陛下脚下。”
“這孩子”君王负手摇头,转身又随着韩墨初一起在军营中走了半日。
這半日,顾鸿发现在顾修的整顿下,王师的军队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武器装备样样精良,军中士兵各個士气高涨。因为顾修对待阵亡将士家眷的照料,军中人人皆不畏生死,人人皆以为国朝战死为荣。這支军队,甚至比太!祖皇帝在时還要强大,且都对君王忠心不二。這些功绩都会记载到属于他在位期间的功劳簿裡。
正午时分,结束了半晌操练的顾修提着长!枪回到了营房之内。只见君王穿着一身乌金重甲,端坐营帐之内,韩墨初与内官总管崔
尚服侍在侧。桌上已经摆好了膳食,是和士兵们一样的腊肉汤和白面馍。
顾修先是一愣,随即撩起甲胄下摆单膝跪地,语气轻愉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你這半日辛苦了,坐下用膳吧。”顾鸿很满意顾修见到他时的反应,从怔愣,到惊喜,再到满眼的尊崇。
“父皇今日怎么過来了?为何儿臣不知?”顾修落座在次位之上,仰望着身穿甲胄的君王:“儿臣沒有整装,失礼了。”
“无妨,朕原本就不想让人知道。”顾梁伸手拍了拍顾修的肩头,两身甲胄相撞,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只是想来看看你在军中的日子。今日一见,朕的战王果然不愧为我国朝战神。”
“父皇您過奖了。”顾修端着肩膀,俊朗端正的脸上窘然发红:“儿臣沒有那么好。”
“好了,快用膳吧。午后陪朕去遛遛马。”
年過半百的君王,体力大不如前。那日穿着甲胄在军营裡呆了一日,当天夜裡便发了场低烧。
太医诊脉說是劳累過度,需要好生将养。
在這些养病的日子裡,君王梦到云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是美梦,有时是噩梦。
老太监崔尚提醒君王,也许是临近冬日良妃云瑶在那世裡挨冷受冻,君王才会连连发梦的。
君王以为有理,自此便有了要往京郊静华寺中与云瑶做法安灵的打算。
又想到云瑶還是带罪之身,他身为君王不能明祭。只能打着出宫赏景的旗号,带着儿女孙辈们一齐入静华寺内烧香做好事。
君王出行那日难得的天气正好,静华寺内苍松翠柏,即便是临近冬日也不见肃杀之气。
君王吩咐在院落中摆了几张小桌,每桌都摆着一個热气腾腾的银牙豆腐锅。涮些冬日罕见的嫩笋,蘑菇等物。又暖和,又素净。
因为顾鸿此来是为云瑶安灵,顾锦与顾修也都在跟前。孟氏皇后也难得从云霓庵中過到前院来,宛如一個沉静温柔的东道,为君王和儿女们端来了素点和香茶。
“长姐,你看這几日我是不是又胖了?你看你看,下巴都突出来了。”宁王妃徐
静柔仰着下巴凑到顾锦身前,急于求得一個答案。
顾锦自打从漠南归来后,与宁王妃徐静柔俨然成了闺中密友。一是徐静柔性子活泼,十分讨喜。二是因为顾锦是独女,自小就只有那几個秃小子弟弟围着她。有了徐静柔,她才终于有人可以說些女儿家的体己话。
“哪裡就突出来了?這不平坦得很么?”顾锦抬着帕子抚了抚徐静柔的脸蛋:“不過今日你這胭脂是什么颜色的,倒是俏皮得很。”
“這是府上春日裡焙的干花,颜色都是自己调的。毕竟人人肤色不同,宫中和市卖的胭脂颜色单一,总不那么合用。”徐静柔摆摆手示意在一旁恭候服侍的贴身侍女海棠将那随身带来的胭脂小盒拿了過来:“长姐你看,這是我前几天刚做的。”
“還是柔儿手巧心细。”顾锦拿着那小盒拖起来搁在鼻下细细的闻了闻:“這胭脂的颜色好,闻着也香甜。”
“长姐若是喜歡明日就到府上来,柔儿也给长姐调一些如何?”
“成啊,我再与你带些那日你說好喝的煎茶,再做两盘鸡油卷儿。”
“公主殿下,宁妃妹妹,在說什么呢?”這边厢顾锦与徐静柔舒舒服服的說着小女儿的私房话,睿王妃沈氏也来凑热闹。
睿王妃沈氏本是陈国公家的女儿,当年受了顾值的连累,新婚不久便远上岭南,受了母家姐妹的几年耻笑和冷眼。如今顾值复位归来,她也忙不迭的想往這些勋贵世妇的圈子裡扎,为自家的夫婿挣些脸面回来。
“沒什么,只是在与长姐說這些日子吃得多了有些胖了。”徐静柔說了個小谎,若是沈氏知道了她明日和顾锦有约,必然也要横叉一脚,当着君王和慧宁师太的面又不好一口回绝。那明日她和顾锦可就沒趣了。
徐静柔也知道這個沈氏为人沒什么坏心,只是就是和她不投缘。
“我看宁妃妹妹不胖,再說宁妃妹妹年纪小,多吃些也无妨。”沈氏娇然一笑:“不像是我這般已经生养過的了。”
沈氏的神情颇为自豪,丝毫沒有顾及到顾锦在漠南曾经失去過一個孩子。
徐静柔眼看顾锦眼色不对,拿
起帕子咳了两声:“长姐,父皇和慧宁师太桌上的炭火好似不太足了,咱们去后面看看吧。”
“好。”顾锦也沒有多言,起身便跟着徐静柔往后走。沈氏也欲跟上,被顾锦一句话噎了回去:“睿王妃還是去看护皇长孙吧,小心别磕碰了。”
皇长孙毓容快两岁了,正是迈着小脚胡奔乱跑的时候。缠着顾修顾攸两個年纪不大的小叔父陪他玩藤球。
顾攸一向是小孩子心性,玩儿着玩儿着就忘了自己是长辈,抢着小毓容的藤球便跑。
“来啊来啊,你来抢啊。”
小毓容气鼓鼓的迈开小脚,颠颠倒倒的往前追,嘴裡咿咿呀呀的喊着:“给我!给我!”
顾修见状,一把将那小家伙夹了起来,两步就追到了顾攸身后:“拿過来。”
顾攸举着藤球,扭着身子躲开了顾修的追逐:“诶诶诶,你们两個对一個,這是耍赖啊!我就不给!”
顾鸿坐在不远处看着儿孙追逐的场景,不自觉的嘴角上扬。他身为君王這么多年来很少有這样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顾修顾攸绕着圈儿的追了好一阵子,顾攸终于体力不支败下阵来。
“行了,我认输了。”顾攸一屁股往石阶上一坐,举着藤球朝被顾修放在地上小毓容晃了晃:“来,给你玩儿去吧。”
小毓容气鼓鼓的跑過去一把抢過失而复得的藤球,咔嚓一口咬在了顾攸的胳膊上。
“啊!!!!”顾攸一声惨叫:“你這孩子怎么咬人啊!!!!”
“父皇!!!!”顾攸拖着手腕,仿佛受了重伤似的跑到了君王面前:“父皇,毓容他咬我!”
“你若是不抢他的东西,他会咬你嗎?”顾鸿看了人一眼,低头给同样扑到他膝头的小毓容递了一块糕饼:“乖,吃這個。”
“切。”顾攸撇撇嘴,叉腰指着抱着糕饼啃的小毓容道:“二皇兄二皇嫂都沒有虎牙,偏你长了一副虎牙。咬人疼死了都!”
此言一出,原本一直凑在君王身边伺候茶水的睿王顾值,忽然之间脸色一变,伸手狠掐了一把小毓容的脸颊:“怎么這么沒规矩呢?平日裡怎么教导你的?”
小毓容吃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這一哭,把方才刚吃的糕饼都吐了出来。
“你這是做什么?他才多大。”顾鸿心有不悦的横了顾值一眼:“非惹哭了才高兴么?”
沈氏听见幼子的哭声连忙跑了過来,将痛哭的孩子抱在怀裡又亲又哄。
那孩子与沈氏好似并不亲近,沈氏越哄那孩子越哭。哭得一向在君王面前不愿多言的孟氏皇后都动了恻隐之心。
“睿王妃,把孩子给贫尼看看吧。”孟氏皇后起身,十分熟练的将那孩子抱在了怀裡。
不到两岁的幼儿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孟氏皇后,被人一抱,竟然并不挣扎。眼泪汪汪的坐在人怀裡抽泣。
“好孩子,不哭了。”孟氏皇后拿着软帕给小毓容擦了擦哭花的脸颊:“委屈了么?”
小毓容仿佛听懂了一般,小脑袋直朝孟氏皇后的佛衣裡钻,呜呜咽咽的說道:“疼疼坏坏”
“雪芙,這孩子好似跟你有缘呢。”顾鸿也凑過来,又重新拿了一块软糕搁在孩子手裡:“吃吧,不哭了。”
小毓容挤在两個人慈祥的人中间,沒一会儿便停止了哭闹,从孟氏皇后的膝头上爬下来,垫着小脚举着糕饼朝顾攸炫耀:“糕糕!糕糕!”
“哈哈!你有糕糕是吧!”顾攸表情夸张的做了個凶神恶煞的表情:“那大老虎来抓你啦!”
小毓容很聪明的跑到顾修身边一把抱住顾修的大腿,果不其然又被顾修夹了起来,三個人又热热闹闹的玩在了一块儿。
日尽黄昏之时,顾修自静华寺中归来。手中提着一大盒孟氏皇后亲手做的点心。
书房内,韩墨初正在灯下摆棋盘。
棋盘上還是黑白交错,不過白棋已经俨然占了些上峰。
“殿下回来了?今日去静华寺中玩的可好?”韩墨初搁下手中的黑子,从桌案之后起身。
“嗯。”顾修端着食盒搁在了一旁的小案上:“慧宁师太临走时给的点心,可要尝尝?”
韩墨初看了眼葵花型的大食盒,伸手启开盒盖。盒中是六样顾修素日喜歡吃的点心。只有中心处装着几颗顾修素日不大爱吃
的金丝红枣蜜饯。
韩墨初伸手拿了一颗蜜饯尝了一口,是再寻常不過的滋味。不過在韩墨初品尝滋味的时候,十分敏锐的察觉了顾修眉心处那一点凝重的褶皱。
“殿下,您怎么神情這样不好?”韩墨初拿起一颗蜜饯,凑到了顾修嘴边。
“沒什么。”顾修张口将那蜜饯衔了一半,甜腻的口感让顾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明日让苏先生到府上来一趟,我有些事要问他。”
“殿下想问何事?”
“一件,关乎皇室血脉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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