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禁军协同大理寺及京兆府尹联手追查了许久,只摸到了一個江湖上名为“血衣骷髅”的杀手组织。
這個组织内的杀手只按人头收钱,雇主将银钱交给统一的保人,再由保人交给杀手本人。若是该杀手一杀未中且行踪暴露的便会立即自尽,不会泄露半点风声。就算不幸被捕,那杀手本人也根本不知道雇主的任何信息。
這群亡命之徒终日裡刀口舔血,行踪诡秘,只要肯付银子有时连曾经的雇主也会杀害。這個组织原本一直在岭南一代偏远之地活动。岭南地方官也曾派密探查過几次,只因這個组织行事太過谨慎,从沒留下過什么破绽,最终都只是不了了之。
京中上下对這一组织几乎全然无知,也不知這一次为何会有這個组织的杀手出现在京城之内,還当街刺杀皇亲。
深夜,顾鸿辗转反侧。最终還是披衣起身,将大理寺呈奏的案卷拿了起来。
岭南,“血衣骷髅”,杀手,当街刺杀,宁王。
這几個词一直不停的在君王脑海中盘旋。
岭南,杀手,宁王。
岭南,宁王。
宁王,岭南。
岭南
翻看案卷的顾鸿双手陡然一颤,忽然高声喊道:“崔尚!进来!”
靠在外间的小榻上合衣浅眠的老太监崔尚忙下地提了鞋子赶到了君王身边:“陛下,您有何吩咐啊?”
“把把朕的金丹拿来!”顾鸿揉着剧痛的额头:“快点。”
老太监崔尚立刻会意,从书房的架子上为君王取下了一個锦盒,将盒中的丹药启开腊膜,用温水研开与君王送服。
服過丹药的君王面色稍稍缓和,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老太监崔尚立在人身后,一面给人按着额头,一面道:“陛下,要不要唤南曦公子過来给您抚琴?”
“不不必了”顾鸿摆摆手,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平复心绪。
岭南,放眼京中上下只有睿王顾值曾在岭南蛰居三年。
若非在当地久留之人,何以得知那裡有何暗部组织,能行這般杀人越货的勾当。
可是他這两個儿子素来沒有任何恩怨。顾值年长,顾攸自幼。二人自小连說话都是极少的。
若此事当真是顾值所为,他又为何要铤而走险去灭顾攸的口?
自睿王回京之日起,顾攸与他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且都是家宴宫宴之上。最近一次的接触,便是那日在静华寺中,也是他和众人都在场的情形下。
回想起那日的静华寺,顾攸对顾值十分尊敬,对皇长孙毓容也是疼爱有加。
毓容淘气,還咬了顾攸的胳膊,顾攸也沒有任何理论恼怒,依旧哄得那孩子高高兴兴的。
任何事情,都禁不住对细节的回忆。
静华寺那天,毓容咬了顾攸的胳膊。
他依稀记得顾攸喊了一句:“二皇兄二皇嫂都沒有虎牙,偏你长了一副虎牙,咬人疼死了!”
顾攸說完那句话后顾值便将咬人的毓容掐哭了,责骂毓容沒规矩。
谁会跟個不到两岁的孩子计较呢?顾值的举动,俨然一副心虚的做派。
他在心虚什么?因为毓容长了一副不该长的虎牙么?
他這個担待了长子之责的二皇子顾值向来都是這般沉不住气的,那年道远法师事情败露,也是他心虚的自投罗網。
难道說
顾鸿终于想到了最关键的一层上。
顾值想要顾攸的命,就是因为顾攸无意间发现了毓容与皇室之子的不同之处。這個让他复位回朝的孩子太关键了。如果一旦证实了這個孩子是有問題的,那么他的前程乃至性命都会不保。
所以他不惜铤而走险,也要除掉顾攸。
就好似那一年,他想借巨熊殿前立功被顾修抢先后也是如此。這么多年的蛰居,竟然沒有让他有半点长进。
一個尚未被证实的疑影让顾鸿霎時間恨透了這個一心为己毫无亲眷之情的二皇子顾值。
原本他一直顾念着這個孩子与他儿时一样出身低微,一次又一次的宽宥他,与他机会让他能在朝堂之上立足。
這個顾值却一次又一次的让他失望。
靠在龙书案后的君王猛然间睁开双眼,双目中透露出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崔
尚,睿王府上也有你的人吧?”
“回陛下,有几個立府时送去的内侍。”
“从明日起,让他们留心下睿王府上的动静,看看這对夫妇究竟对這孩子如何。”
十一月初八那日,顾修的肩伤好了大半。
与君王請旨恩准,与京中宁王府内与丽妃庆贺生辰。
寿宴摆在宁王府中的大花厅之内,数九寒冬,花厅内竟有花团锦簇,百蝶飞舞。
花厅正中的戏台上热热闹闹的有几個丑角儿扮了猴戏,一连十几個跟头翻得满堂喝彩。
丽妃穿着一身孔雀金线织成的云锦华服坐在高高的观礼台上,笑得不见双眸。
顶戴的凤冠上镶嵌着中原境内极其罕见的黄晶宝石,夜灯之下华光璀璨,直晃人眼。耳边的东珠耳铛都直径皆有一寸大小,浑然天成不见一点杂色。
這一身,从上到下都是战王顾修东征西讨时得来的战利品。
“母妃,您别光顾着看戏嘛。”顾攸凑在丽妃身边,伸手给丽妃夹了一块卖相不大好的小寿桃:“儿子昨日做了一下午的,您尝尝。”
丽妃夹起那寿桃尝了一口,滋味便是再寻常不過的白糖豆沙,不知怎的今日尝起来就那么顺口,当即夸赞了一句:“嗯,我儿做的果然香甜可口。”
“母妃觉得好吃,那儿子便沒有白废這些功夫了。”顾攸笑着,搂過了身旁徐静柔的肩膀:“柔儿,你也尝一口嘛。”
看着儿子儿媳恩恩爱爱,和和美美的样子,丽妃的心绪更畅快了。
她已经到了這個年纪,什么君心恩宠的早就不在乎了。
她只想着顾攸同徐静柔能早日与她生個小孙儿,顾修也能早日成家。再過個十年八年后,她身边,便会围着一群孙辈,热热闹闹的唤她祖母。
眼下顾攸和徐静柔一双人儿蜜裡调油似的恩爱,有子嗣是迟早的事。
可顾修成家的事在她眼裡,始终就是块心病。两年前顾修愣头愣脑的把京裡的闺秀都得罪光了。今年她预备着在自己母家祖籍之地挑选几個小家碧玉,温柔似水的。
容貌家室都在次,主要是会照顾人就成。
“修儿,今年除夕過后,丽母妃再给你选個人陪你好不好?”高台上,丽妃满眼慈爱的看着顾修。
“丽娘娘說选什么人啊?”顾修蹙眉不解,放下了手中刚吃了一口的酥皮小点:“儿臣府上人够多了。”
“七弟,母妃說的不是选杂役。”顾攸在這类事上作为過来人,立马就端起了做兄长的款儿来:“母妃是說,等過了年,选個人来照顾你。”
“丽娘娘安心,儿臣府上有人照顾。”
“你府上除了那個姓吴的老厨娘還顶点用处,哪有什么人照顾你啊?”丽妃原本欢欢喜喜的脸上,挂上了三分愁容:“你這伤還沒好,家裡连個嘘寒问暖的都沒有,你让丽母妃怎么安心啊?”
“丽娘娘不必牵挂,韩参军将儿臣照顾的很好。”顾修一本正经的样子俨然一個不解风情的小顽固。
“韩参军,這韩参军一個大男人怎么照顾你?這上上下下多少事,哪裡是他一個大男人照管的過来的?”丽妃越說越激动,耳边的东珠耳铛一晃一晃的,迷的人眼晕。
“哦~我明白了。”一旁的顾攸恍然道:“我明白七弟为什么愿意让韩参军照顾了。”
“你說,为什么啊?”
顾攸這话一出,桌上的几個人都齐刷刷的看着他。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顾修听了這话,也多少有点儿心虚,也不知顾攸到底是不是看出了他对韩墨初的那点心思来了。
“還能为什么啊?不就是因为韩参军不管七弟呗。七弟一天到晚扎在军营裡早出晚归的,平日裡吃喝穿戴也不讲究,出行连一個小厮都不愿带,寒冬腊月也不穿狐裘。要是当真有了王妃,那還不天天扭七弟的耳朵唠叨?韩参军就不一样了,韩参军自小到大只要七弟還睁眼活着,他就从来不多问一句。七弟這不是也长了這么大,還這么结实么?”顾攸拍拍胸脯,自鸣得意道:“七弟,六哥說的对不对啊?”
顾修沉着脸,左边肩胛的伤口隐隐作痛。他想替韩墨初分辩一句,但是好像顾攸說的确实沒错。
這些年来,韩墨初和自己一样,对這些衣食住行這样的事如果非必要的时候好像就
是上心不起来。
他们两個的生活标准便是只要沒饿死,只要沒光着,那就万事大吉了。
毕竟,他们两個的日常实在太忙,心思全然想不到這個层面上去。
“那大男人照顾大男人可不就這样么?這天长日久還得了了?不成,修儿,听丽母妃的话。過了年哪怕是個通房你也必须娶一個”
“丽娘娘,外头的烟火大约准备好了,您随儿臣去看看吧。”顾修再一次十分巧妙的回避了這個問題,起身带着丽妃及顾攸等人下了高台,引着花厅内的一众勋贵命妇等人走到了宁王府上错落有致的花园内。
随着在院中等候多时的韩墨初一声令下,那個专门燃放“星夜流火”的罗刹烟火师开始了一场异常震撼的烟火表演。
各色的烟花在天幕之上炸开,照得天幕亮如白昼。浓黑的夜色便是一张巨幅的画布,任由烟火在上肆意泼洒。
有凤凰,有牡丹,有万紫千红,有花团锦簇,還有火花瀑布。
忽明忽暗的天幕中真如银河皓月,群星璀璨一般。
当真不负這“星夜流火”的名号。
惊得在场所有的宾客目瞪口呆,除了鼓掌喝彩外,也艳羡极了丽妃金氏的好福气。
本就泪窝浅浅的丽妃见了這场烟火,禁不住热泪盈眶,满口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真是有心了。”
丽妃的那场生辰宴過完的第三日,君王忽然下旨查抄睿王府。
睿王一家三口共下诏狱,连带着睿王妃沈氏的母家也跟着削爵三品,罚俸三年。
關於睿王及王妃的罪名,君王在前朝也是开诚布公:就是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买!凶!杀!人,刺伤兄弟。
简简单单的几條罪状,顾值与沈氏即便不死,也只能充为罪奴,永世不得翻身了。
自从君王心底萌生了那個疑影之后便派人前往岭南彻查。
果不其然,沈氏当年生子时遇险,挣扎了一天一夜只生下了一個已死的男婴。为了能顺利归朝复位,二人情急之下直接将男婴的尸首扔进炭盆裡烧了,并抢夺了府中护卫之妻新生不久的婴孩。
那
对可怜的小夫妻不但孩子被抢,還被顾值直接用毒酒灭了口。尸体就埋在岭南敬元候旧府的一颗大松树底下。
顾值夫妇還毫无怜悯之心,为了能让這位长孙在君王面前显能,强迫不满两岁的幼子习字。小孩子学不好,那二人就动辄打骂,可怜一個幼小的孩子被折腾的浑身伤痕。
连府中的乳母都于心不忍。
满朝文武看出了君王的意图。這一次,君王是彻底失望透顶不想再给睿王一丝生机了。于是便索性公事公办起来。
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有敬元候旧府的两具尸体作证,又有府上乳母的证词,加上那個幼儿身上大大小小的淤伤。
顾值夫妇无论如何喊冤,也推脱不掉。
如山的铁证递到君王手上,君王反倒异常冷静了下来。
依国法,二人本该处车裂极刑。
但念及父子之情,顾鸿准许睿王夫妻二人活過除夕后以毒酒自行了断,留其全尸。
顾鸿是個手握天下二十多年的君主。他可以容忍他的儿子争位夺嫡,也可以容忍他的儿子失德犯错,也可以容忍儿子们有野心上位。
他也做過皇子,他太明白他這些儿子渴望权势的感受了。有他在一日,局面就不会失控。
但他容忍不了,一個人利用他的仁慈愚弄他,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他,挑战他的底线。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行。
更何况,是這样混淆皇家血脉的大事。
若有一日,那孩子当真有了出息,真仗着這虚假的身份登上高位,岂不是将祖上辛苦打拼来的江山拱手让人?
有关顾值夫妇的处置已经下了明旨,可還有一個不容忽视的难题摆在了君王顾鸿面前。
就是有關於那個孩子。
若是将那個孩子也打成逆犯,实在太過残忍。一個孩子尚在襁褓之中时就被杀了父母,被抱来当做争权夺势的工具,话還說不全就要被人虐得满身伤痕。若是這样算起来,這孩子也算是這场祸事中的受害者。
可若是不处置這個孩子,又不知该将這個孩子以什么明目养在什么地方。
正在君王进退两难之时,静
华寺云霓庵内忽然传来了孟氏皇后的消息。孟氏皇后称自己与那孩子有缘,愿意将那孩子养在膝下。
顾鸿心中犹如巨石落地一般,当即下旨准那幼子出诏狱,并送往静华寺内归于孟氏皇后抚养。
因是前往静华寺内,顾修与韩墨初便领了這個差事,从诏狱中接出幼子,送于孟氏皇后膝下。
二人来时,诏狱主事唐青山远接高迎。一路引着二人步入刑狱之内。
“殿下安心,按着您那时的交代,孩子一直由贱内在内衙裡带着,沒有受什么委屈的。”唐青山边走,边向顾修說明情况:“您心慈,咱们都不敢怠慢。”
“那就好,這些日子有劳你了。”
“不妨事,下官少年时曾蒙云烈将军知遇之恩。此时能报,下官不胜欣喜。”唐青山压低了声音,正色道。
深冬的诏狱裡滴水成冰,阴暗的甬道内充斥着绝望的哀嚎与哭喊。
韩墨初朝那甬道的深看了一眼,问道:“庶人顾值可是关押在那儿?”
“回韩参军,是关在那儿。像庶人顾值這样的重犯,诏狱裡都是单独关押。”唐青山回禀道:“不知怎么的,判决的明旨都下来了他還在喊冤。衙差们听烦了,下官便准他们不必贴身看押,以免麻烦。”
“殿下,您和唐大人去接孩子吧。臣想去和庶人顾值說說话。”韩墨初笑着說道。
“好,本王接了孩子在诏狱门口等你。”
韩墨初又朝顾修還了一礼,转身踏进了那條甬道中,停在了那间肮脏不堪的监房跟前。
正在哀嚎的睿王顾值披头散发犹如鬼魅一般的扑到了那個柱子上,满手黢黑的抓着木制的栅栏,满脸哀求的看着韩墨初:“你你来了求求你去告诉父皇和战王杀手不是我找的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您是冤枉的。”韩墨初同情的摇摇头:“可是妄图混淆皇室血脉的事,您可一点也不冤枉,不是么?”
“我”顾值心底一凉,抬眼看着监牢外韩墨初温文的笑脸陡然顿悟,疯狂的捶打着木制的栅栏:“你!是你!是你害我的是不
是!是不是!”
“是与不是的,很重要么?”韩墨初单手撑着木栅,居高临下的看着狱中的疯狗:“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是死囚了。”
“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我回京后沒有碰過战王一根指头你为什么”顾值哀怨的抬起头,无比凄苦的嚎叫着。
“您回京后是沒有,可您回京前做到事儿呢?您的记性不好,我可沒忘。”韩墨初玩味的摸着下巴:“再說了,您回京后您可不是不想碰战王殿下,您只是沒机会而已。难不成我非要等着被狗咬伤一口才能想起来要把狗踢开么?我可沒您那么蠢,计算来计算去,连死在谁手裡都不知道。”
“韩墨初!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遭天谴报应的!我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過你!”顾值凶狠的诅咒着,不断将脸和手探出监房之外,试图将眼前的韩墨初撕個粉碎。
“我這人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天谴报应的。只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這一句话。”韩墨初稍稍退远了两步,顾值挤的脸颊都变了形状也沒碰到韩墨初半边衣角:“您還是别挣扎了,您难道不觉得难堪么?好歹也曾经是天潢贵胄,我若是您便不会再苟活這些日子。左右這辈子已经成了笑话,還不如干干脆脆的死了重来。”
“你让我去死你们都让我去死”顾值咬牙切齿的喃喃自语:“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不该死!”
“人人都觉得自己不该死,可是就是挣不過命啊。”韩墨初脸上笑意更深,温柔的像個谦雅公子:“左右這辈子您活一天,陛下就会恨您一天。您就算有命留了下来,也永远只能是阶下囚了。与其在這间囚室裡苟延残喘,還不如轰轰烈烈的结束。還能让陛下念您一场,给您個厚葬。享一享后世子孙的香火,否则死后成了孤魂野鬼,连投胎做人的机会都沒了。”
顾值沉默了,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脏污秽臭的囚室。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沒有人在意他在想什么。
韩墨初也不再多言,转身从那條幽深的甬道裡走了出来。
身背后,忽然传出一声惨烈的折颈之声
。
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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