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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今朝海棠香(4)

作者:未知
脑后被他的一只手压住,她恍惚着還在想,要不要抱实一点儿。可沒法再抱得更实了。她的额头挨着他的衬衫,闻着男人身上受伤后有的外敷药物的气味,想到上次也是這样…… “你身上是不是有伤?”在天津她沒经验,這一回有了。 “沒有。”男人呼出来的灼热气息落到她耳廓上。 她眨了下眼,克制着情绪,鼻音更重了:“那你身上……”想想,笑着說,“挺好闻的。”不乐意說实话就算了,不勉强你。 谢骛清在黑暗裡,笑了。 她见他笑過许多次,已能在脑海裡勾勒出他笑的样子。 他松开怀裡的女孩子,在一片黑裡找到壁灯开关。一道光亮拉他们回了现实。他就着光线瞅了她一眼,方才抱何未,能感觉得到她大衣上裹带着寒气。 他对外问:“炭火有沒有?” “有,”武官像個土行孙似的冒出来,欢天喜地端着炭火盆,“刚烧的。公子爷說過,二小姐不喜歡多穿衣服——” 谢骛清望過去,武官立刻放下炭盆,溜了。 两人相对立着,因刚抱過,何未始终不大能坦然直视他。但像能感知到,他的注意力在自己這裡。“我不是……随便谁都要抱一下的。”她深刻觉得此事须說清楚。 沒见回音,她抬眼看,他显是在笑。 “上一回肯定不算数,”她无端心虚了,轻声說,“那是公事。” 谢骛清见她势必要论出一個是非曲直的神情,让着她說:“不管是公事抱,還是私人抱,都按你說的算。” …… 何未想,他是否学過诡辩术,沒人說得過他? 他在屋子裡溜达着,在多宝隔裡的一個白瓷碟裡翻找到飞艇香烟盒,敲了敲香烟盒,想想,又丢回去,对门外要了壶热茶。 趁人送水的空档,他进卧房,想收拾床榻。何未立在珠帘外,见他要收锦被,轻声道:“我又不进去,你倒不用收拾床。” 谢骛清背对着她,将锦被折了几折,叠成一條,摆在床内侧。 他顺手把书桌上写了几個字的白纸抽走,攥成了团,出来便丢到火盆裡。赤红的火苗子一下子被纸條撩得冒起好高。 “为什么烧它?”她猜出這是给他姐夫写的,如同上次给赵参谋的。 “一时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他平淡地說,“写得太多了。” 纸虽烧得一时旺,却是個热闹,转瞬火苗就灭了。 木炭长长久久地烧着,灰黑裡透着鲜红。 何未盯着那红,越看心越沉,筹谋安慰他。他已指坐榻,两人隔着一個矮桌子,坐到一张榻上。壁灯在照片墙那裡,照到他们這裡的光线已弱了不少。 谢骛清将滚烫的茶水倒给她,像熬着耐心似的,并不开口。 他的脸也是真的瘦。幸好不是棱角分明的面相,瘦不至脱相,只是让人瞧着心怜。 “今日你问,我答。”他倒是痛快,知她揣了不少疑问。 “我二叔刚回来,”她轻声說,“我从他那裡听到了一些事,不知该先问哪一件。” 他不意外:“已经得到答案的,倒不必再问。谨行发电报的內容,我全知道。” 何未由衷說:“谢谢你,处处为我着想。” 谢骛清笑了笑,沒說话。 “二叔想见你。”她又說。 “因为谢山海?”他仍不意外。 真是他。 “你早知道我們家還做什么?”她问。 “就算沒和你二叔有生意往来,也猜得到,”他举杯,吹去杯中浮叶,“你一個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有天大的悟性,也不可能凭着一朝兴起就把救人的路子走得如此顺。” “二叔一直放我在历练,”她嘟囔,“而且,我不是孩子。” 白雾在他脸前,他微垂了眼,笑着說:“是,你的眼界早超過了同龄人。” 還有一问……她犹豫着。 “這便问完了?”他瞧過来。 她试探說:“還有想问的,你未必肯說。” 谢骛清笑答:“我不喜歡欺负姑娘家,尤其你這么小的。既說让你问,就会答。” 反复强调年纪,像亲手划了一道鸿沟。 何未不怎么高兴,沒吭声。 “還不问?” 他似乎话中有话,像要說:当心我反悔。 何未不想放過這個机会,還是问出来:“過去九年,你去了哪裡?” “過去九年?” 谢骛清沉默地思考着,良久后,出了声:“過去九年,谢骛清已经死了,为国捐了躯。在……”他回忆着,“你八岁那年死的,父亲老友下的手,后来家人将我在南洋藏了一年。你九岁,去了欧洲,在高级军官学校待了一年多,世界大战后转去俄国,俄语就是在那裡学的,其后,谢山海归国反袁。你十五岁,我回了云贵带兵,反军阀政府、禁鸦片,那时叫谢卿淮。你十六岁,谢卿淮躲過了数不清的暗杀,可惜沒躲過自己的老学长,因烧了人家几十万的鸦片又死了一回,這次真险些成土。你十七岁,我有幸還活在這世上,为保住叔叔唯一的血脉捡起谢骛清這個名字,来這裡做人质。” “在這裡,”他最后說,“去年的十二月一日,认识了你。” 最后這句直戳到人心裡。 人生际遇不可测。北京到云贵山遥水远,陆路水路不晓得要换几回,各省战火不绝,通信要走上好几個月……若沒有入京为质,他们两個恐怕這辈子都难认识。 讲述已告一段落。他的九年,生死往复,早活了常人的几辈子。 谢骛清又开始熬耐心,不急不慌地等着她。 “为什么后来改了名字,”她受不住這静,继续问,“不用山海?” 他笑笑,沒答。 太多人死在他阵前,反袁后,他便用谢山海陪葬了师兄弟们。男儿自当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可男儿脚下的是谁,除了他自己,无人在意。 “可你给我的信,落款是山海。”她再问。 他又笑了,還是不答。 那是十七岁的谢骛清,虽舍了一切,是他最意气风发时,用這個名字能让他暂时忘掉被软禁的挫败。 “還說都会答。”何未小声抱怨,见到的只有他一次比一次深的笑意。 …… 不答就算了,不勉强他。 何未想,他笑时真好看。公子清贵,如珪如璋。 谢骛清沒留她吃晚饭,实在院子裡沒人会做正经饭,也沒先准备,怕委屈了她。他掀帘送她到院子裡,何未回头问:“那你自己吃什么?” “公子爷吃過了。”沒等谢骛清說,一旁年轻武官已忙不迭地接话。武官還要說,被提着木桶浇冰的人踹了一脚:是你该插嘴的时候嗎? 她遗憾:“那算了,還說上次沒吃到,這次尝一尝你们的手艺。” “公子爷不喜歡浪费东西,沒让多做……” 谢骛清挥挥手,亲自将人赶走了。他问副官:“邓元初去哪裡了?” “說去买东西,”林副官掏出邓元初留下的怀表算時間,“快回来了,他算好時間的。” 何未坐邓家车来,须坐同样的车回去。谢骛清不便送她。 他肩披着军装大衣,低头问她:“要不要先进去?” 她摇头。纵然有谢骛清的铺垫,她对邓公子仍保持着该有的客气。人家大冷天做陪客,为不干擾他们又找借口往外跑,总不好人家回来了,還要去屋裡請自己出来。 何未挪到老式的朱红大门后等着,這一处能避风,還有门缝能见胡同的土路。 她留意到大门红漆掉了几处,都快過年了,竟沒补漆。好似无形裡在证明给她看,谢骛清是過客,此处并非他的久留之地。 “去胡同口看看。”谢骛清的声音忽然近到耳后。 何未心中一震,欲回头,后背就已挨上了男人的身体。谢骛清竟在光天化日……不对,是夜色沉沉的大门后,从身后抱住了她。蓝色大衣裹住她的身子,隔绝了无孔不入的风。 林副官目不斜视,从两人身旁经過,迈出大门。 …… 她微微呼吸着,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大衣裡,环住她。 只是他右手搭得位置实在…… 只有一霎,谢骛清就离开了,避开了女孩子的柔软。何未耳边阵阵是心跳,呼出去的白雾都是热腾腾的。 他低声问:“你說過什么节?” “在雍和宫外,每年腊月初八都有祈福粥,”她只有不停地說,才能让自己不像個被白雾蒸透的大红枣糕……万幸這裡黑,谁也见不到她的面颊,“每年都许多人去,更远些的地方,像天津、保定那边都有人连夜赶過来领粥。” “要看情况。”他說。 “沒关系的。我只想带你瞧個热闹,总在院子裡闷着不好。” 话刚說完,几個人影遥遥地从狭长胡同那头走来。在暗不见灯火的土路上,邓元初比引路的林副官高了半头,身后跟着两個着便装的副官。 何未一见到人,忙从大衣裡钻出来。谢骛清沒强留她,由她逃了。 两人拥在一处确实暖和,乍分开,却比刚才還冷。 其实人影挺远的,還能再抱……至少半分钟。她后悔地想。 一见院门,邓元初便站定。 邓元初今日戴了眼镜,那双比寻常姑娘還漂亮的眼睛藏在镜片后。何未见惯各色的人,擅识人,她早发现邓元初不管见谁,面上都有着固有的微笑,此刻便是。他一路微笑着走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可亲近,反倒给人一种推人出去十万八千裡的距离感。 但一见到谢骛清和何未,镜片后的眼裡便浮出了熟悉的识破一切的趣意。他对着谢骛清假客气地一点头,笑說:“路上耽误了不少時間,多谢清哥替我照看未未。” “客气了。”谢骛清在大门内說,语气不咸不淡的。 何未低头下了台阶,借月色走了。 等人躺到自家书房的卧榻裡,搂着鹅毛枕头,她仍觉得浑身酥麻麻的。 “小、小姐翻来覆去,是想不好要不要收镯子嗎?”扣青问她。 刚在门外,邓元初将刚买的玉镯子送得极为隆重,院子裡的姑娘们都看得高兴。 她下巴压着鹅毛枕:“收,而且要收好。日后要還的。” 均姜在一旁搅着杏仁牛奶,把何未拎起来,塞到她手裡:“還什么?我看這個挺好。” 何未笑而不语,喝了一大口牛奶。 “明日說是召家和何家一起用家宴,商谈年后的婚宴。”均姜提醒她。 “是嗎。”她竟学会了谢骛清的语气。 均姜和扣青不做声,這语气怪吓人的,平日沒见過。 “腊八粥开始煮了嗎?”她突然问。 均姜回:“方才洗米泡果了,后半夜就开始炖。明日晨起正好吃。” 何未放了心。 谢骛清怕是不方便去,那便让人送粥去百花深处。难得他来次北京,要吃一口這裡正宗的才好。中国那么大,十裡不同音百裡不同俗的,這裡和云贵相隔数千公裡……還真不晓得云贵那裡的腊八粥是什么口味,应该不大一样。 何未又想到裹住两人的大衣,厚呢的,蓝得让人心静。 当时两人身子贴着,抱在同一件大衣下,他背后那些人到底看到了多少……电话好像响了,她恍惚看過去,话筒已被塞到手裡,均姜說:“谢家公子。” 她惊讶坐起。 均姜撇了下嘴,端起玉碗,挽着扣青出去了。 黄铜雕花的听筒冰冷冷的,何未把脸贴上去。 她轻轻“喂”了声。 “睡沒睡?”低低的男人声音传来。 “沒,”她望着一旁的花架,笑着想,电话被人监听挺好的,他风流起来比严肃时会說话多了,“不過快了,沒想到你能有电话過来。” 他笑了声:“听說明日召家和何家有家宴,有沒有心裡不痛快?” “为什么要不痛快?”她未料他关心這個,奇怪道,“难道等人家来年正式结婚了,等孩子满月酒,或是孩子都娶亲了我還要不高兴嗎?他们两家吃饭,你们每個人都要问我。” “好,不问,”他說,“难得清闲,明日過来陪你。” 何未還以为听错。 “大小是個节日,”他又說,“总不能让何二小姐受了冷落。” 何未這才觉真实,他一定還记得傍晚自己說的祈福粥。 随即又想明白,原来谢骛清问召家何家的晚宴,不過为了有個由头见她。他们两個是余情未了么,对方难過时,总要现身安抚的…… “不想见我?”他笑着问。 “谢公子难得腾出一日应酬我,不敢不见。”她瞧见多宝隔裡的自鸣钟上的玻璃罩上,映着自己藏不住的笑脸。 “那便定下了。” 何未抱着大白枕头,将下巴压在那白丝缎裡,轻轻地“嗯”了声。 “未未。”谢骛清忽地叫她。 她心一跳,沒好意思答应。 那边竟就此沒了回音…… *** 百花深处的书桌旁,黑裡乍现了一道蓝绿的光,烧到旺时是黄,最后凝成了一点点红。他坐在桌旁,两指夹着那一支本该在几個小时前点燃的烟。那时怕呛到她,沒点着。 听筒搁在桌边沿,他手边。 似安静太久,那边的何未轻声叫他:“谢骛清?” 他笑,沒应。 那边的女孩子再叫他:“谢骛清?” 他端起咖啡杯,悄无声息地啜了口。刚林副官說来說了两句要事,他沒来得及告诉她。此刻听她叫了自己名字两声,竟不想再出声打断她。只想听她多說几句,琐碎不要紧,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說,他在听。 這是两人同在北京的好处,能用一根电话线找到彼此,相隔两地就不可能了。 前两天吃饭,說北京电话局在筹谋着,十年内要搭一條跨两省的电话线路。不過难度大,两地一通话,沿途线路都要断掉。這种技术难题,還须時間解决。 那边的人搁下听筒,脚步远了,再回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细碎有女孩子的交谈声。最后還是她拿起话筒敲了敲,嘀咕說:“断了不该沒声音,是坏了嗎?” 他忍俊不禁,捡起听筒,低声說:“刚才有事,走开了。” “還以为电话坏了。”她笑。 “差不多了,我還有电话。”他說。 她毫不介意突兀的结束,只是柔柔地道了声“晚安”,主动配合着挂断。 也是太急于撇清“关系”,沒来得及让他答复一句。 他猜,她该挂断就后悔了,沒多說两句。如同朱红大门内在他怀裡避风,怕被人瞧见先钻出去。可躲开又要后悔,沒再让他多抱会儿…… 谢骛清笑着,反手将烟在烟灰缸裡钦灭了。他离开座椅,看窗外的小院子。 院子东南角有個木架,攀着葡萄藤的枯枝,据看院子的老伯說到夏日能长满院子的绿叶,巴掌大,一個叠着一個,還能结葡萄,现摘现食。還有两棵香椿树在西面,应节时,随时摘一把往鸡蛋浆裡丢进去,便可炸一道小食,過去女主人常做,为将军佐酒。 隆冬时分不见枝繁叶茂,但枯枝未死,来年拔绿,仍是繁盛景象。昔日婶婶的温柔用意全在這小院子裡藏着,她想要叔叔能真实感知到他是为何而战的。那是比忠孝礼义更有温度,更让人觉得值得的东西。 何为山海? 岂止触手冰冷的砂石波涛,還有這红墙内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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