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带走一片云彩
“陆教授,真是为了大英好啊……”
另一边,沃德豪斯也是這么說的。
萧伯纳点头,
不为了大英好,陆时怎么可能写出《是!首相》那种讽刺剧本呢?
尤其是开篇那一句:
“
大英在不当人這方面,向来是不当人的。
”
拳拳之意,痛心疾首!
可惜,保守党人全都躺在功劳簿上不知奋进。
沃德豪斯担忧地问道:“你說,陆教授会不会接受剑桥……唔……应该不会的吧?不会吧?”
萧伯纳沒有接茬,
他也說不好。
两人的目光投在讲台之上。
此时,陆时的演讲已经接近了尾声:
“总之,信、达、雅是翻译标准,也是翻译的基本方法,可以为翻译工作者提出具体明确的要求。它以简洁、具体的语言,揭示了翻译的過程和目的。”
整個演讲结束。
陆时对自己的专业能力還是非常自信的,更何况放在信息传递缓慢的20世纪初,绝对暴杀。
他示意众人:“好了,有什么問題,同学们尽管提。”
话音刚落,有人立即举手。
陆时忍不住笑,
“好,至少有同学懂得该举手发言了,比之前那种随口提问有进步。”
一句话引得众人发笑。
那個举手的学生也不觉得被陆时拿来调侃有什么好羞耻的,反而很兴奋,
他问道:“陆教授,该怎么做好翻译?”
這個话题可大了。
陆时挠头,
“你是想从事相关的工作?”
学生摆摆手,回答說:“不是的,我只是想写好论文,至少得有英语和拉丁语两個版本,說不定還得有德语。所以,我需要翻译。”
陆时說:“那简单,我建议你花点儿钱。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所有人愣住了,
他们都觉得陆时给出建议十分随意。
沒想到的是,陆时竟然一脸认真地往下說:“另外,伱最好把钱花到位,千万别抠抠搜搜的。因为正常翻译都需要找粗翻、精翻,再找母语者进行校对。你要是只掏几個铜板,就别想着专业翻译们为你提供百鸟朝凤般的服务了。”
一句话引得全场狂笑。
接着,又有人举手。
陆时点头,
“你說。”
举手的学生问:“陆教授,照你這么說,做翻译很有前途?”
陆时肯定地回答:“国家级乃至世界级的合作越来越多,翻译這個职业当然是有前途的,這种前途会一直延续到翻译被机器取代。”
被机器取代?
這個想法未免太超前了。
大家都觉得陆时是在讲笑话。
但陆时其实是结合自己的实际经历說的肺腑之言。
那個学生又问:“那么,陆教授你是建议我們做翻译了?”
陆时摆手,
“我可不敢随便建议你们。大家都是普通人,谁都不敢說自己有前途,因为前途的决定因素有很多,权力、金钱、智识、运气、人脉……所以,我只能說翻译這個行业有前途,却不能說你掌握了翻译技巧就有前途,那是单细胞生物的思维。”
說着,陆时指了指剑桥的学生们,
“我就敢說,剑桥的学生中也有蠢货,沒前途。”
這话又引得众人笑了出来。
陆时开完玩笑,随后严肃道:“把自己融入前途本身,多维度投资自己,那前途自然会来找你。”
学生们再次鼓掌。
陆时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竖起一根手指,
“好了,最后一個問題。”
一众学生意犹未尽,举手的人非常多。
陆时环视一圈,說道:“這样,把最后一個問題留给伦敦政经的学生吧,也算是我的一点点的私心。”
他对着萧伯纳身边的一個学生颔首示意,
“你讲吧。”
那個学生有点儿激动,脸色涨得通红,
“我……唔……陆教授……”
嘴唇倒是在蠕动,但硬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时笑道:“沒关系,我不赶時間,你先整理好了语言再提问。”
這话本想给那個学生减压,
结果,众人哄笑,
那個学生更加紧张了,還是說不出话来。
陆时无奈道:“如果你還是无法提问,那我就换一個人。”
此言一出,那個学生也顾不得那么多有的沒的了,下意识地决定想到什么问什么,于是說道:“陆教授,如果剑桥大学邀請你,你会接受嗎?”
刚才還很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
卡文迪许嘴角勾起,
“沒想到,這么有价值的問題竟然是伦敦政经的学生问的。”
另一边,沃德豪斯有些头疼,
他其实是不太想让陆时当众表态的,
正所谓“說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私下裡交流,怎么样都好說,但要是摆到台面上,容易沒有斡旋的余地。
陆时沉吟道:“我不是已经接受剑桥的邀請来演讲了嗎?”
這個回复有点儿滑头,
学生们当然是不能接受的。
伦敦大学联盟的学生们想挽留陆时,剑桥大学的学生们则想抢夺陆时。
于是,两拨人七嘴八舌,
“陆教授似乎在回避問題啊……”
“這算什么回答!”
“难道是還沒想好嗎?”
……
渐渐地,這种讨论又变成了两校对骂,
剑桥大学的学生让伦敦大学联盟的学生照照镜子,破学校凭什么跟剑桥争;
伦敦大学联盟的学生则說剑桥大学的学生傲慢、迂腐,一定会暗戳戳地歧视陆教授,背地裡玩阴的。
两边先是争吵,很快又变成对峙,
双方贴得越来越近,手臂犬牙交错地交织在了一起。
竟然眼看着要打起来了!
卡文迪许冷哼,
“我就知道沃德豪斯沒安好心!他们就是来砸场子的!”
两校学生要是真在陆时的演讲上大打出手,不管陆时最后和伦敦政经会如何,反正他是肯定不可能選擇剑桥了,
這是一個颜面問題。
另一边,萧伯纳和沃德豪斯也是一個头两個大,
两人和卡文迪许有同样的担忧。
于是,双方都开始安抚学生们的情绪。
但学生们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吵起来容易、收住脾气难,
对骂继续,
情况变得越来越恶劣。
陆时沒想到会变成這样,赶紧提高音量說:“各位,各位同学,演讲都已经到最后了,你们能不能别整出這么大一個乱子。”
他的话還是有用的,
学生们暂时安静,投来目光。
陆时說:“你们就不能让我将演讲尽善尽美地完成嗎?”
說完,吟诵道:
“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
陆时挥手道:“今天的演讲到此结束。”
众人一愣,随后爆发出阵阵不太情愿的掌声。
夏目漱石甚至有些忘形,悄悄地对陆时挤挤眼。
沃德豪斯问萧伯纳:“刚才那是一首诗吧?写得真是好。”
当然是好诗。
萧伯纳点点头,
“是啊……”
其实,陆时的诗写得到底有多好,根本就沒有必要分析了,但凡有些功底的人,都能被其中的浓郁、真挚所打动。
更重要的是陆时在诗中的表态,
不带走一片云彩,
這是不是意味着要拒绝剑桥的橄榄枝呢?
萧伯纳不由得振奋。
此时,陆时已经下了讲台,正和剑桥的教授们聊着。
有人說道:“陆教授,你的演讲真是太好了。关键不在翻译這個主题……当然,《信、达、雅》是很好的,可中间的那段即兴演讲,以及最后的诗歌都更加出彩。”
旁边的人立即问:“对,对对,我觉得中间的那段演讲应该拿出来,单独整理成文。”
在场的人都颇为敏感,能意识到那段演讲的珍贵之处。
卡文迪许說:“就叫《梦想》?或者叫《我有一個梦想》?嗯,《我有一個梦想》更合适,因为裡面重复最多的就是這句话了,取出来做标题显得分外有力量。”
陆时点头,算是表达认同。
又有人问起了那首诗:“陆教授,那首诗叫什么?”
诗的原名是《再别康桥》,
当然,陆时是不可能這么說的,毕竟他和原作者徐志摩不同,沒有在剑桥的留学经历,跟“再别”毫无关系。
且《再别康桥》写的季节是夏季,裡面有很多夏日的意向,“金柳”、“青荇”等,還有名句,“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陆时說多了,保准是要露馅的。
他摆摆手,
“单纯的有感而发,暂时沒有名字。”
一众教授感慨:“可惜。這首诗一定会成为名篇的。”
陆时低声道:“恰逢其会罢了。”
這并非无脑的谦虚。
文字、节奏、韵律优雅的现代诗非常多,而想要流传下来,往往需要借助背后的故事,
比如《一代人》,讲出了那代人的切身感受;
比如《乡愁》,“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歷史痕迹明显。
至于這首《再别康桥》,原作发表于1928年,
当时的背景是洋务运动虽然失败,却留下了新式教育、文化觉醒,稍认识几個字的人,都恨不得去西洋见识一番,。
這时候,有一首写剑桥的诗横空出世,不火才怪。
陆时穿越之后抄了《一代人》、抄了《回答》,之所以能够广泛传播,也是因为王尔德病逝在报纸上引发了大规模论战。
诗歌就是這样,写得再好,想火也得符合创作背景。
陆时对卡文迪许說道:“校监先生,幸不辱命,這次的演讲看起来還蛮成功的。”
卡文迪许点头,
這次和陆时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他问:“陆教授說自己‘不带走一片云彩’,莫非已经下定了决心?”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沉默了,
他们紧盯着陆时。
這样的人才如果是剑桥人,善莫大焉。
陆时沉吟道:“校监先生說的是荣誉学位的事嗎?”
卡文迪许打趣道:“怎么?陆教授想狮子大开口,在剑桥大学成立一個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学院?”
這是一句调侃,
一众剑桥的教授都忍不住露出善意的笑容。
剑桥确实有用人名命名的学院,但那些都得是伟人,或者是有贵族身份的出资人,
达尔文学院、
丘吉尔学院、
唐宁学院、
……
全都类似這种。
陆时明显是不够格的。
他摆手道:“校监先生,這件事還是算了吧。”
卡文迪许颇为遗憾,忍不住再劝:“可是,陆教授所在的伦敦政经甚至還沒发出過学士学位,你一直在那裡客座,属实是明珠投暗啊。”
又是沒有学位這种老生常谈的問題。
结果,陆时還沒开腔呢,卡文迪许就被一個声音怼了:“伦敦政经确实沒有发出過学位。但现在,它已经是伦敦大学联盟的一员,学位绝对不会是問題。”
循声望去,便见沃德豪斯缓缓朝這边走了過来。
卡文迪许眯起双眼。
两位分别是自由党和保守党的大佬,
一時間,气氛剑拔弩张,众人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散开的火药味。
沃德豪斯說道:“德文郡公爵,這么当众挖墙脚,恐怕有些不合适吧?”
卡文迪许立即回敬:“金伯利伯爵,陆教授本就是清政府派来伦敦的留学生,受女王庇护,我剑桥既然作为大英帝国高等学府,为女王分忧又有什么不对?”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哼哼……强词夺理!”
“你才是强词夺理!”
刚才是学生间差点儿打起来,
现在倒好,两位校监眼看着要赤膊上阵了。
幸好他们是有爵位在身的贵族老爷,還不至于真的大打出手,
沃德豪斯后退半步,
“我希望剑桥大学有自知之明。”
卡文迪许嘴上也不饶人,說:“這句话原封不动地還给贵校,希望伦敦大学联盟有自知之明。”
两人简直像是小孩打嘴仗。
陆时看得想笑,低声对沃德豪斯說道:“校监先生,演讲已经结束了,我們走吧。”
随后便与卡文迪许道别,拉着沃德豪斯离开了。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卡文迪许缓缓吟道:
“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
一阵沉默。
终于,詹姆斯按捺不住,问道:“校监先生,這件事就算完了?”
卡文迪许展颜一笑,
“当然不算完。你回去准备一下,给陆教授发一個语言学的荣誉学位……不,直接发教职吧。带不带走一片云彩是他的事,我們该做的一定要做到。”
众教授听得一阵无语,
明明是碰瓷人家,却說得像是为了人家好,
這脸皮也是够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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