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终于肯承认自己不是君子了! 作者:弈澜 次早朝罢,淳庆帝微服出宫,目标十分明确——静庐。 也不知道淳庆帝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连苏德盛都沒带,只带上了玉璧。玉璧本来想开口问的,不過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致越来越眼熟,心底明了接下来要去哪后就老实地闭上嘴巴,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淳庆帝不让她开口,她就一個字儿都不吐。 时下的京城,在一片五彩斑斓裡,秋风染得整個城池都映出一片金橙色来。街上飘着浓浓的瓜果香,全是满满的成熟的香气。 “陛下,到了。”侍卫们把车停在巷口。 淳庆帝率先下马车,玉璧跟在后边跳下来,侍卫很快迅速地掩藏好行迹去布防。淳庆帝走到静庐外时停下了脚步,玉璧探脑袋看了一眼,心裡揣摸着:“难道是近子怯了!” 不待她多想,谢江从楼上探出脑袋来,一看是玉璧就冲她挥手招呼:“陈尚令,你不是当职嗎,怎么有空闲到這裡来。” “是潮生啊,我随长辈来的,就是你在吴州见過的那位。”玉璧一喊,再去看淳庆帝,明显发现這位不往前走了,刚才只是动与不动之间,這下彻底顿住了形。 “噢,那位先生……陛下。”谢江怔片刻才想起来,自己早已经从萧庆之那裡知道了淳庆帝的真实份。這一想起来,就赶紧脚步不带停地往下走,到门口时看到淳庆帝在一侧顿着子。他赶紧行大礼:“微臣拜见陛下。” 萧庆之和玉璧都沒跟淳庆帝說過谢江已经知道他是皇帝的事实,所以一時間淳庆帝還有点不适应,好半晌才摆手說:“起吧,是子云告诉你的?” 谢江躬侧立。回道:“回陛下,晋城侯推薦微臣去司度局时,微臣曾问起過。倒也不算是晋城侯告诉微臣的,是微臣揣摩着猜到的。晋城侯称陛下老师,但晋城侯的文课武课都沒有一位姓顾的老师,所以微臣才想起晋城侯的另一重份是天子门生,這才猜着。” 对于太過恭敬有礼的谢江,淳庆帝很是不能习惯:“罢了,别拘谨着。朕可不是为了看你头顶来的。” 一听這话,谢江這叫一個受宠若惊,既犹豫又有些失措地道:“陛下,您……您是专程来看微臣的?” “怎么,不成。”淳庆帝說罢迈腿上楼。玉璧跟在后边朝掌柜使眼色,赶紧把好茶好水递得来。 茶水沏好,仿佛又回到了吴州杏花楼的时候,谢江一端上茶真沒刚才那么拘谨了。只是再让他张嘴闭嘴谈论时事,随随便便把“陛下负有重要责任”,“陛下不做为”這样的话說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了。 “潮生,你来京城有何事?”淳庆帝這么问了一句。 玉璧听了直侧目:“明明是您老人家把他招来的,居然還问這么一句。陛下,莫装,装遭雷劈。” 听着淳庆帝问他,谢江以为偶像和玉璧都很君子,沒把他家的事說出来:“回陛下,无非是家中小事。不当陛下一问。” “但朕已经问了。”此话一出,玉璧差点把手裡的水给倒了一桌。 “微臣……微臣不瞒陛下,微臣原非谢家血脉,這趟来京师是想打听生父母的消息。”谢江却是個真君子,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咽下去,但从来不說虚白话。 “噢,是想认回父母嗎?”淳庆帝觉得這才是人之常嘛。 但,谢江的回答让淳庆帝像是大冬天被冰水泼了一样:“回陛下,微臣只想看一看,看父母是否生活得好,是能吃饱穿暖。看過了,若能安心便回家去,爹娘养育我二十余年,微臣是应当用余生来尽孝的。” 看着谢江认真回答問題的样子,淳庆帝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了。淳庆帝虽然是来看谢江的,但真沒想過要把话說明白,哪怕他已经確認過了,這孩子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成为皇室血脉,這涉及到正统問題。 当然,還有更关键的原因,這不是他所以为的那個女子的儿子。不過有這么個好儿子,淳庆帝确实高兴,如果可以他会在别的地方补偿這個儿子一些:“倘若令尊令堂手握重权,乃当朝一等士族,你也不愿认回去嗎?” 对這些,谢江還真是不看重,洒脱一笑道:“這些却不是微臣追求的了,微臣从前所求是安然老于江南,如今却想好好侍奉爹娘终老,不至于让爹娘白养我一回。至于生父母,他们是官高权重,還是富甲天下于我而言,都不重要。我是谢家的儿子,从前是,以后也是,這不会因为血脉而改变。不怕陛下笑话,微臣认为這才是君子所为,若为荣华抛下爹娘,那還不如牲畜。” 偷偷看向淳庆帝,這时淳庆帝的脸色分外精彩呀,說安慰有,說骄傲也有,說失落有,說遗憾也不少。玉璧這会儿真想冲淳庆帝拜倒三呼“万岁”淳庆帝真是太体贴了,居然带她到八卦现场来围观。 “对……对,你說得对。但朕总盼着天下良才都能使尽一才华来为江山社稷,且以后便是调你各地为官,你也可与令尊令堂一同赴任嘛,這也合乎礼法。”淳庆帝越看,越觉得這儿子好啊,知书达礼,深明大义。 那是,什么东西猛地吃第一口,但凡味道還行的,都会觉得可口极了。尤其是,宫裡头的這些個,淳庆帝都明白他们的缺点在哪裡,但是眼前這個,淳庆帝只看到优点,而且是浑上下布满闪闪发光的优点。 “经此一事,微臣对朝堂更加沒有了想法,或许陛下会认为微臣沒出息,但微臣却是真的只愿以余生来供养爹娘。若非爹娘自危难中救下我,如今我不過是天地之间一個沒名沒姓的枯骨,此虽然来自于生父母,但此生却是谢家养活了我。血脉之继固不敢辞,教养之恩更不敢相忘,還請陛下成全微臣這一片心意。”谢江說的都是心裡话,沒掺半個字假的。君父君父,当然不能有虚言了。 眼看着好好的儿子连個奋斗朝堂的愿望都沒有了,淳庆帝不免有些挫败。其实他私心底真沒有言明的打算,但既然是個良臣的底子,那就不应该荒废了,有這一层,他只会更放心把重要的事务交给谢江去办。可偏偏,谢江不领受,连犹豫都沒有,坚定地往外推:“潮生是個孝子,朕如何能不成全。” 這话听着有点儿苦涩的味道,好儿子都是别人家的呀! 和谢江說了会儿话后,淳庆帝很沒趣味地回宫,只消片刻,就让人去传萧庆之来。這时候跟皇子们說话,淳庆帝觉得不太合适,反正萧庆之這心明眼亮的主只怕早猜出来了,不如跟自家肱股良臣說說,也好排遣排遣口的郁气。 萧庆之赶到大裡,還以为是什么事,结果還是這件破事,淳庆帝甚至问他:“假若是子云遇到這样的事会如何?” 抽风呐,萧庆之只想白淳庆帝一眼,可他是臣子,只好把白眼留着回家白去:“回陛下,若是臣么,倘当年是差阳错,当然只能怪命运捉弄,大约也会像潮生一样做吧。毕竟,還有双亲在堂,不可或离。倘若不是差阳错,臣不能保证臣心中不生怨憎,毕竟臣不是潮生那样磊落坦的真君子。” 言外之意——陛下,谢江表现得已经很好了,随便换個人来,都不会有這么客气的态度。沒怨沒憎,沒跳起脚来骂,只能說明谢江涵养好,换了别人,早哭爹骂娘了。 “怎么,子云也肯承认不是磊落坦真君子了?朕记得,从前子云是以真君子自居的。”淳庆帝說道。 “那时候臣确实是真君子,如今不是了。”萧庆之回道。 淳庆帝长出一口气,微微摇摇头說:“罢了,此事到此为止吧,他既然心裡有想法,那就由着他去。” 今天的這一番话,君臣二人谁也沒放在心上,說完淳庆帝继续批他满案的奏折,萧庆之则溜着宫墙边找玉璧去了。 玉璧這时候正在御茶房裡躲懒,正想给自己沏壶茶来喝喝,萧庆之就凑了過来:“你怎么进宫来了,這会儿不是应该在衙门裡嗎?” “陛下召我来,我顺道来等你一道出宫。”萧庆之坐到玉璧对面,小声地說了一句:“是潮生的事。” “啊,死心了嗎?”玉璧问道。 萧庆之点头說:“看来是彻底死心了,這样也好,省去了一桩天大的麻烦。” “潮生是真的很洒脱啊,遇到他這样的事,沒几個人能像他一样冷静洒脱,有的人真是好命是吧。”玉璧觉得淳庆帝就是命好,多省心的儿子,不怨恨,不憎恶,只是怀着祝福来看一眼生父母過得是否如意。 這样的儿子上哪儿找去,可惜相见不能相认。 玉璧不着痕迹地看一眼萧庆之,心裡想着,自己還揣测過他不是萧张氏的儿子呢,如果是這样的话,萧庆之将来遇到他亲妈,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