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那管理茶园的事?”
辛云茂眉头一跳:“我会考虑的。”
楚稚水一眼看破他即将松口,她趁热打铁地提议:“待会儿忙完开车回局裡,我們顺路去买水果茶吧。”
“为什么?”
“我感觉你好像喜歡水果茶。”楚稚水一笑,“這边开车正好路過,其实店裡還有甜点,到时候挑一些带回去,下午可以跟金渝一起吃。”
辛云茂愉悦地挑眉:“這回是专门买给我、顺手带给她?”
“你在店裡就能挑自己喜歡的。”楚稚水沒正面回答,诚恳道,“以前不常跟你们出去,我也不确定该选什么口味,每次都只能试着来,你今天過来就好了。”
辛云茂還想继续摆谱,谁料她三言两语一打岔,很快被哄得通体舒畅。
楚稚水态度乖巧端正,辛云茂都挑不出毛病,稀裡糊涂就答应她的要求。
茶园内,小黄和小黑鹌鹑般地缩在角落裡,他们眼睁睁望着黑发青年用妖气浇灌茶树,還听到对方承诺今后会定时来查看情况,此刻面色如土、心若死灰,深感前途一片灰暗。
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实现人类的愿望?
他们并不想经常面对手持龙骨伞的封神妖怪!
辛云茂兴许察觉二妖幽怨的眼神,他闲暇之余竟回头冷眼审视,随口问道:“他们好用么?”
“他们……”楚稚水一瞄二妖,“還行吧,怎么了?”
“不好用就烧了。”
楚稚水眼看不远处二妖吓得直抖,劝道:“别,有的用就行。”
辛云茂用妖气灌溉茶园很快,薄纱般的雾气将茶树笼罩,妖气催化后吹来一阵淅淅沥沥,细密而轻柔的水汽迎面扑开。
楚稚水感受到微凉的雨点,她正要返身回屋拿雨伞,沒料到有人先行一步。只听扑棱一声,伞面被撑开,抬眼便见青黑纸伞替她遮挡雨意。
她发现大半纸伞偏向自己,忙道:“挪過去点吧,你要淋到了。”
“這本来就是妖气,我淋到也沒关系。”
辛云茂单手持伞,带着她继续往前。
楚稚水犹记他方才還双手空空,不知他从何处取出青黑纸伞,认真地打量起纸伞内构造。伞柄如有力而狰狞的骨节,撑开青色的纸面,像被三昧真火烧過一样,手柄及伞面都被大片的焦黑色覆盖,颜色较浅处也留有火星喷溅的灼痕。
“這把伞叫龙骨伞?”楚稚水问道,她想起白发妖怪那天的呼喊。
“他们好像是這么叫。”
“那你是怎么叫?”
“我一般……”辛云茂停顿片刻,坦白道,“不叫它,或者就叫伞。”
楚稚水颇感新鲜地眨眼:“所以你是龙嗎?”
“当然不是。”辛云茂睨视她一眼,似是被她言语气笑,“你明明在供奉我,却不知道我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楚稚水无辜道,“是你自己非要我当什么信徒,你又不是不清楚我沒妖气。”
說起来,她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供奉他?
辛云茂扭過头,他莫名气闷:“算了,我早该知道……”
楚稚水好奇道:“所以你究竟是什么?你直接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告诉你也沒意义。”辛云茂语气极淡,“反正你就是看脸的人,一直在觊觎我的皮囊,我是什么都不会改变外貌的。”
“……”
楚稚水不懂自己缘何被扣上黑锅,她深吸一口气,无可奈何道:“不是,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老這么想我,凭良心讲我沒对你做過逾越的事吧?”
辛云茂分外笃定:“你沒做過,但你想過。”
“……說实话不是你自我感觉太良好嗎?”楚稚水端详他微变的神色,循循善诱道,“可以,我們承认你有几分姿色,但现在信息资讯如此发达,網上的帅哥视频一大把,靠颜值的男明星也很多,我又不是沒见過长得帅的,有沒有想過是你杞人忧天?”
她摆事实又讲道理,试图打破他的妄想。
他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辛云茂笑意收敛,他眼底微光闪烁:“好,那你现在說一個名字,你觉得人类明星裡谁比我强?”
“男明星嗎?”楚稚水竟被问懵,“我想想……”
“說不出来了?”
“不是,我又不追星,根本不关注這些。”
“那就从你身边找一個人,你有见過比我强的么?”
“……”楚稚水语噎,她衡量完两者难度,镇定道,“你等一下,我现在立马上網,认识一下当红男明星再告诉你。”
辛云茂露出自得的笑:“明星說不出来,身边的人也說不出来,你還认为是我杞人忧天?”
楚稚水头疼地辩驳:“這纯属是误会,不是我的問題。”
“那能是谁的問題?”他懒洋洋道,“难道還是我的問題,怪我化人时长這样?”
辛云茂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打量她,還带着点胜券在握的小得意,恨不得满脸都是“我早看透你”的欠扁模样。
明明是想怼他,不料却被反杀,现在搞得她好像真心怀不轨。
“反正不是我的問題……”楚稚水被他刺得恼羞成怒,索性一咬牙,气急败坏道,“是這届男人的問題!”
辛云茂听她语出惊人:“?”
她口不择言后,越发理直气壮:“都是這届男人不行,你要是让我报美女名字,我现在能当场报十個,开车进市区三秒就找到漂亮的,但街上长相端正的男生就是少得可怜,跟女生完全沒法比!”
辛云茂表情微妙:“這理由也太牵强……”
“哪裡牵强了,這就是现实,你以为是你多出色嗎?那是由于這届男人水平太差了,否则你们男妖怪哪有脸猖狂?”
“……”
“如果我是男的,比你强一万倍。”楚稚水面无表情地总结,“沒错,不是你优秀,全靠同行衬托。”
“你說什么?”辛云茂气得脑袋疼,冷声道,“你是不知道我在妖怪裡的水平吧!”
楚稚水嘲笑:“你也不知道我在人类裡的水平吧,咱们当年就该一起参加高考,你会清楚双方的差距有多大。”
“???”
辛云茂眼神幽幽,他恨恨瞪她一眼,语气颇带些怨气:“你刚刚可不是這么說的。”
她求妖办事时可不這样。
楚稚水思及他刚浇灌完茶园,她一秒变脸,又轻咳两声,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你想吃什么,顺路买点呢?”
战火被适时止住,沒有再燃烧蔓延。
一人一妖离开茶园后,先买完水果茶及糕点,又将车停在便利店前。路上沒有像样的餐馆,楚稚水倒是吃点心就能饱,但她感觉辛云茂长那么高,估计還是需要一顿正餐。
便利店内沒什么顾客,空间不大但光线充足,收营员正坐着玩手机。
“附近沒有好餐馆,中午就凑合一顿,你有想要的盒饭么?”楚稚水见他在货架前漫步,又道,“那边有热关东煮,還可以买到小吃。”
辛云茂好似第一次进便利店,他迷惘地在屋裡打转,最后就只紧跟她走,一路晃荡到冷柜区。
楚稚水沒见過他吃饭,她从架子上取下梅子饭团,又看他跟着自己拿一個,提醒道:“那边還有金枪鱼的。”
辛云茂瞥她:“這么喜歡鱼,什么都要提?”
“……”
总觉得這問題到处是坑,一不留神又争锋起来。
她发现自己经常被他刺激出真面目,初识沒多久就暴露牙尖嘴利,明明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刚刚又硬是被他搅出好胜心,居然公开争执谁比较强。
楚稚水沒打算继续跟他斗嘴,索性老实地收声,等他挑选完食品。然而,辛云茂在货架前细致地逛完一圈,最后手裡只拿着梅子饭团,默默地将其放在收银台上。
“就吃這么点?下午不饿嗎?”楚稚水诧异,她正要结账,宽慰道,“你不用有顾虑,想要什么就拿。”
她只当他沒带钱包,沒准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挑的时候相当收敛。
辛云茂摇头。
“行吧,那路上你看到其他想吃的再說。”
辛云茂沒說的是,他其实不用进食,拿饭团单纯好奇她挑的是什么味道。
两人都沒有選擇加热饭团,站在便利店门口撕包装。
楚稚水轻轻一扯,包裹紫菜的饭团就完好无损地露出,正好可以用包装袋捏着享用。
辛云茂却一团乱,他眉头紧皱地拆开塑料纸,发现紫菜和透明包装袋夹在一起,整個饭团都要被扒得乱七八糟。
“這個要从中间撕开。”楚稚水见他手忙脚乱,她递出手裡的饭团,好笑道,“刚才忘告诉你,你吃我這個吧。”
“不用……”
辛云茂還未說完,他手裡的失败饭团就被取走,取而代之是被剥好的完美品。
楚稚水三下五除二拆开另一個,慢悠悠地咬下第一口,品尝外观较差那個,沒再跟他交换饭团。
辛云茂不料她如此迅速,他收回手来,抿了抿唇:“你好像经常這样。”
“什么?”她若无其事地站着享用食物,细嚼慢咽的动作不像待在便利店,反倒优雅自在如身处黑珍珠餐厅。
辛云茂感觉那條鱼有一点說得沒错,楚稚水身上自带贵气,并不是炫富般的奢华,而是凡事游刃有余的自如,還有极度充盈后的疏懒。即便她出手帮助旁人,举手投足也随意自然,完全不放在心上的状态。
“习惯性照顾别人。”他平静道,“对那條鱼不也是。”
“這算什么照顾?”楚稚水一愣,“只是一個饭团,沒那么夸张吧。”
辛云茂不言。
楚稚水咬着饭团,又见他不动声色,她不禁眉间微蹙,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辛云茂观察到她的小表情,问道:“你想說什么?”
“算了,不說了,說完又得吵……”她還是别找事比较好。
殊不知,越是半遮半掩,越想让人知道。
辛云茂固执道:“你說。”
她相当心虚:“說完你会指责我故意气你。”
“你說吧。”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就這一次,不指责你。”
楚稚水思及他长久以来的荒诞痴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言行让他误解,将這种小事都当做刻意示好,嘟囔道:“我在想,你该不会很可怜,从沒被人照顾過,所以說得那么夸张?”
不然换饭团算得了什么大事。
平心而论,她都觉得這话拱火,說出去属实挺冒犯。
辛云茂却不恼,他眸色深沉,波澜不惊道:“确实沒有。”
她睫毛忽闪:“……你這话就让我沒法接了。”
辛云茂第一次吃饭团,他慢條斯理地咀嚼,感受梅子味道在舌尖蔓延,激活每一個沉睡许久以至钝感的味觉细胞。清新、酸涩、微甜都混杂在一起,新奇而刺激,陌生的鲜活。
他吃完后,开口道:“我還要一個。”
“去拿吧,我就觉得你不够。”
两人重新结账出来,辛云茂将饭团递给身边人,一言不发地注视她,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楚稚水倒沒有抱怨,她随手把包装袋撕开,单手将其递還给他,悠然道:“吃完回去了。”
她握着饭团的手指细白,淡粉的指甲圆润而小巧,很容易让人晃神。
“嗯。”
他默默吃完第二個,只觉比上個更酸甜。
经济开发科内,楚稚水和辛云茂带着下午茶归来,呼唤留守办公室的金渝来拿。
金渝兴高采烈地奔来,例行提出将钱打给楚稚水,被婉拒后才道谢接過饮料及糕点。新鲜的蛋糕刚一入口,她忽然想起正事,鼓着腮帮子道:“对了,胡局刚刚来找你。”
楚稚水:“找我嗎?”
“說是有点事。”
“行,那我去一趟。”楚稚水随手从塑料袋裡取出那罐新买的饼干,她想了想又放回去,询问道,“金渝,上回的绿茶放在哪裡?”
“我放在柜子裡,现在就给你拿。”
“你帮我拿两罐吧,谢谢。”
“好的。”金渝疑道,“两罐嗎?是要做什么?”
“送礼不送单,拿给胡局的。”楚稚水见她眼睛瞪得滚圆,安抚道,“沒事,就送這点东西,不会让胡局进局子的。”
“……我倒不是怕這個。”
楚稚水抱着两罐茶叶出发,不知道胡臣瑞会有什么事,索性带点东西以防不测。
单位裡,不能不在领导面前刷脸,這显得工作沒积极性,也不能老在领导面前刷脸,太容易被挑出毛病来。总归得把握好度,不远不近地待着,方才能生存下去。
楚稚水站在局长办公室前调整好表情,她轻轻地敲门,听到胡局应声,這才慢慢推门进去。
“小楚来了啊。”胡臣瑞和蔼道,“上午去找你不在。”
看上去心情不错,应该不会是坏事。
“我上午去盯茶园那边了。”楚稚水解释完,轻声道,“然后给您带了点东西……”
“哎!這不合适!”胡臣瑞看到桌上的茶罐连忙推拒。
“沒有,這是经开科新出的产品,就是局裡茶园摘下来的,最近大家都在忙這個。”楚稚水柔和地笑道,“您可以试一试,也帮我們提些建议,看看哪裡還能提高。”
“這都是你们搞的?”胡臣瑞取過一罐茶叶,他看到上面的品牌名“观局”,惊叹道,“還挺像模像样,看着很不错呀。”
“只是样品,您觉得哪裡不合适,還可以再继续改动。”
“我觉得挺好。”胡臣瑞满意道,“找你就是要聊這個,你们跟银海那边联络過吧,叶局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聊起你们科室的新产品,好像還沒签单子是嗎?”
叶局是银海观察局的一把手,跟胡臣瑞在槐江局地位相同。
楚稚水恍然大悟,這是大领导越级催进度,自从银海局决定订购茶叶后,三番五次地问起此事,還想知道观局牌绿茶的产量及定价。她当时摸不准两种绿茶的差异,又发现对方過于迫切,自然沒有立刻回复,客气地敷衍起来,至今都沒有报价。
当然,她還有点议价的私心,想要拖一拖打心理战,谁料到叶局会打电话。
楚稚水忙道:“是的,前面有些流程要走,现在弄得差不多了,很快就能……”
“不急不急,小楚你也别老加班,年轻人要轻松一点。”胡臣瑞赶紧摆手,“我們這种单位效率慢点正常!”
楚稚水:“?”
胡臣瑞轻咳两声,关切道:“咱们跟银海局关系不错,我听說你们還沒有定价,再做做市场调研,按部就班就行啦,不要熬得太辛苦,一天到晚惦记工作。”
双方都不是脑袋笨的,楚稚水更是一点就透。
“关系不错”等于“单子不会跑”,“市场调研”等于“你现在对冤大头宰得不狠我不满意”,“按部就班”等于“给我往高了报价不然拖死他们”。
楚稚水望着胡局发亮的眼神,她心念回转后反应過来:“我明白,主要也怕叶局他们太想照顾我們生意,稀裡糊涂就买走了,冲动消费是不可取的,稍微冷静一点再定价,不要造成资源的浪费……”
“沒错,說得沒错。”胡臣瑞悦然拍手,“哎呀,我每次跟你說话就觉得特容易!”
楚稚水顺杆而上,虚心請教道:“那您觉得怎么定价合适?”
胡臣瑞眼珠子一转,反问道:“现在市面上最高价是多少?”
楚稚水沉默数秒,她沒想到老狐狸那么黑,答得相当婉转:“胡局,市面上绿茶价格参差不齐,根据品相及工艺各有不同,如果胡乱地定价,可能会扰乱市场。”
“我听叶局的意思,他们都想买下来。”胡臣瑞振振有词,“我們的茶叶是卖给妖怪,只要沒有流入人类市场,那就不算扰乱市场定价,不会被市场监管部门找麻烦的!”
“……”
好家伙,還是同类互割韭菜狠,這是真不把妖怪当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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