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福尔摩斯
“可是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去医院的具体時間,难道我們明天要在医院门口守一天?”
“沒办法……明天把小米送去学校之后就去守着吧,我估计她应该也沒那么早。”
這很荒谬,但在不能和小林正面接触的情况下,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运气好的话說不定能问出一些關於她身份的信息,当然,也可能一无所获又打草惊蛇。
我和广平都沒說话,屋子裡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沉默。回想這件事,似乎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万万沒想到有一天我会去跟踪一個根本不认识的人——像八点档的泡沫剧裡演得那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难得广平今天休息,所以下午他和我一起去接小米放学。对于之前发生的事,我心裡一直存着一個疙瘩,见到刘老师不免多问了几句最近小米的动向,得知沒有异常之后,一颗总是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一点点。小米很开心,爸爸和妈妈一起去接她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小米一直非常懂事,从来沒有硬要求爸爸去接她,只是偶尔跟我讲“要是爸爸沒那么忙就好了”。我也知道,關於沒有足够的時間陪我們這件事,广平对小米和我一直是有点愧疚的。
对于這個家,我和广平都在努力维护,所以我們才能這么安和幸福,這就是为什么不管是小米的事件還是父亲的事件,我都不能轻易含糊過去。广平总调侃我說写稿子的人想象力太丰富,总是把事情严重化。神经大條,可能是男人的通病,不過說我是“被迫害妄想症也好,谨慎点总是好的。
入秋了,天黑得越来越早,风也越来越凉。
第二天一早,我和广平把小米送去了学校之后就赶去了四医院。我們去得很早,医院人還不多。在医院周围转了一圈之后,广平把车停在了医院正门的门口,为了避免后来的车挡住我們的视线,车被特意停得很靠前。广平沒有见過小林,只见過她微信上的侧脸自拍照,所以今天认出小林的任务還是落在了我的肩上。
時間慢慢過去,医院的人也多了起来。我們已经全神贯注地盯了两個小时,我感觉到很疲惫,不只是身体上,更多的是心理上。
下午一点,我們已经等了整整五個小时,除了轮流上厕所离开過车子,我們一直窝在车裡一动不动。等人实在是几個漫长的過程,期间我感到沮丧,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恍惚之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待在這裡,明明我的家裡還有一堆衣服等我处理,晚餐的食材還沒准备,小米的房间還沒收拾,阳台也沒有打扫。
一点半左右,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我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广平却突然推了推我:“希文,那個穿风衣的是不是小林?!”。這個名字让我浑身一颤,回過神来的我看着窗外,一個穿着风衣带着口罩的女孩子刚从一辆车上下来——脖子上显眼的地方贴着纱布。我感到有些手忙脚乱,等了她整整一上午,真正等到人了我竟有些不知所措。广平很快反应過来,他嘱咐我在车裡呆着,扬了扬手机,表示和我用手机联系。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看着他跟着小林走进医院大门。
广平和小林刚消失在我的视线裡,他就发来了消息:她认得你,還是我跟着她吧。对于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却完全沒有头绪,于是我回道:接下来怎么办?一直跟着她回家?或者直接堵着她问清楚?消息发過去很久我都沒收到回复,看来广平和我一样,对于下一步也很不确定。我摇下车窗,把衣领紧在一起,想吹吹风清醒一下。
当了母亲之后我事事小心,然而回想起来从去年到现在我們都過得不太平。广平常常說我多虑,他說生活裡谁還沒遇见些不顺的事情。很多时候我被自己脑补出的事情吓到,我会相信广平是对的,我渐渐告诉自己:你想多了。但是這次父亲的事情,明显的被人诬陷让我不得不彻查到底——为了還我那正直清白的父亲一個安稳的晚年。思来想去,陷害父亲的人应该就是学校裡他得罪過的某個人。這個人查出来之后,一定要让他给父亲正式的道歉,澄清之前的误会,至少不要毁了父亲最看重的名誉。至于学校会怎么处置他,我无所谓,不强求给他多严重的处分,我相信這样让人不齿的行为足够让他在学校混不下去。
“叮——”广平终于回消息了:不能跟踪她回家,也不能堵她,现在我們還沒有任何证据,她完全可以打死不认账。我刚刚看到了她一個医师办公室,待会儿她走了之后你进来,我們說不定可以套一些信息出来。只要知道她的基本信息,才有筹码让她和我們沟通。
我慢慢冷静下来。广平說得对,她既然是瞒着家裡人出来的,那么一旦我們知道了她的家庭住址和家人信息,就不怕她不和我們沟通。
13:44小林从医院出来,脖子上的纱布已经取了,从我的角度几乎看不见痕迹。她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步子生风,像每個二十几岁容貌姣好的女孩子——比起来时的遮遮掩掩兼职判若两人。我把座椅放倒,身体尽量往后仰,看着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小林走后,我马上进了医院和广平回合。广平坐在医院的候诊大厅,在思考着什么。我走過去看着他,广平晃過神来,拉着我坐在他身边。
“我刚刚看到她进了皮肤科,给她看的那個医生,我打听過了,是這個医院最好的皮肤科医生。但是我們還不能直接去问医生,我們先去前台问问。”
我和广平走到医院前台,只有個四十几岁的护士大姐,戴着眼镜,干瘦而精明。看到我們走近,大姐抬起眼睛睨了我們一眼,沒有說话,但眼神明显不耐烦。我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偷偷掐广平一把。广平堆起笑脸,开口作不经意地问道:“诶大姐,刚刚来的那個年轻女孩子什么毛病啊?挺好一小姑娘脖子上怎么包那么大块纱布呢?”护士终于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我俩一眼,镜片后面的狭长眼睛好像发出具象化的光,让我越来越心虚。
护士大姐审视着我們,终于开口问道:“沒啥,来這個医院的多半都有病,少打听别人的事。”說着,斜着瞥了我們一眼,然后又开始翻看病历,显然不打算搭理我們两個“看热闹”的人。
广平和我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尴尬。但是事到如今,我們不得不继续。
“护士大姐,求求你告诉我我們家小林子到底怎么了!”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话一說出口,大厅很多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来。不止是护士大姐,就连广平也被我吓了一跳。“嚷嚷什么?”护士大姐很快反应過来,呵斥了我一声之后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索性破罐子破摔,继续哭喊道:“大姐,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們家婷婷是不是做了手术割脖子上的疤!唉……這孩子怎么就這么倔啊!出来這么久也不联系我們,爸妈都快急死了……”我抛出形象的哭喊之后,广平终于明白了我的意图。悲伤又为难地看着护士大姐。
這一来,大姐明显被搞晕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让我“好好說清楚”,语气已经明显软了下来。我一看有戏,挤到广平前面,抓着护士大姐的手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大姐,我們家婷婷从小脖子上就有個很大的疤,因为那個疤她在学校沒少被欺负…都是我們做家长的沒用……后来那孩子死活要去做手术,我爸妈不同意,她一倔就自己跑出来了!三年都沒回家了啊……”,我边說边抹眼泪,大姐听得有点懵,但好歹理清楚了我說的话。大姐开口问道:“…婷婷?她不叫什么婷婷啊?你们会不会搞错了?”广平一听這话,赶紧解释道:“大姐,婷婷是她小名,她大名叫林可,您看看我說的对嗎?再說了,我們自己的妹妹我們還能认错嗎?”我狐疑地瞥了一眼广平,心想這胡编乱造都不带打草稿的。
护士大姐脸色瞬间变得很奇怪,她根本沒有要翻病历卡的打算,而是略带严肃地看着我們:“你们可能确实搞错了,這個女孩不叫林可”。
“老公!婷婷居然把名字都改了…這孩子怎么不懂事啊,天哪!”我只能哭到在广平怀裡,其实已经开始冒冷汗,這种事情实在是考验人的心理素质。广平搂着我,一边安抚我一边跟护士大姐說:“大姐,你不知道,婷婷這孩子确实叫林可,我們都沒想到她来到這個城市之后为了不让我們找到连名字都改了……唉,她现在在這儿做微商,卖卖包什么的,我們问了她好多朋友才打听到這儿来,不敢见她怕把她吓跑,所以才想来问问你们的。大姐,您肯定也有孩子了,体谅体谅我們吧!”
提到孩子,护士大姐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我趁热打铁地补充着:“姐,你說我妹就二十出头一個女孩子,做微商能赚什么钱,养不养得活自己都是個問題…她這一走就是三年,父母实在挂念得很,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就想让婷婷回家,以前对不住她的才好弥补……”
“唉…你们呐。這孩子乖乖巧巧的,嘴巴也甜,我還在她那儿低价买了個包。嗨,我也明白了,就是小姑娘闹脾气离家出走嘛!只是不知道雅琪這么倔,三年都不回家”捕捉到了小林的名字,我和广平对视了一眼。“改名叫‘雅琪’了?婷婷从小语文就学的好,取個名字也挺好,挺好……”。广平脸上那种难過又欣慰的表情简直连我都快唬住了。
大姐拍了拍我的手,安慰道:“是,這孩子口齿伶俐,一看就会读书。我說你们,尤其是你個当姐姐的,不能理解理解妹妹的心情嗎?搁你脖子上长那么大個疤你不难受啊?虽然要花点钱,不過也是关系人家一生的!你们要好好反省!”
“是,這次我們来就是接婷婷回去的,大姐您放心,我們全家都想通了,本来就是打算找到她就带她去做手术,再好好跟孩子道個歉……对了,姐,我們听說這個手术的费用和后续费用都不低啊,我們婷婷哪儿来的這么多钱啊……”我們一边赔笑一边开始套信息。
“這我就不知道了,她每次都是一個人来的。唉,看你们找這孩子也不容易,我帮帮你们吧,那孩子還挺爱跟我說话。对了,你们肯定還不知道雅琪住哪儿吧?”
大姐主动提出帮忙,简直正中下怀。我們急忙說道:“是啊,就从她朋友那儿知道她在這個医院做手术,今天要回来复诊,我們两個在外面等了大半天了。好不容易等到她,也不敢见她,怕吓着她她又躲别的地方去……大姐,您一定要帮帮我們,我們爸妈都快急死了…”說到动情处,我又努力地挤了点眼泪出来。中年妇女的情绪显然很丰富,并且非常乐于帮助别人把一個家圆完整。大姐很快应承了下来,說尽快就帮我們问问林雅琪的住址,然后联系我們。在我們的再三嘱咐下,大姐還承诺不会让林雅琪知道我們的存在。
走出医院,我和广平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切都往我們预料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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