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乔春野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忍不住东张西望,這家医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在昂贵的黄金地段坐拥三层独栋,四周都是高档住宅区,深夜时分,大多数人家都已关灯就寝,唯有医院二十四小时急诊牌亮着红光,格外扎眼。
护士小王和小李在挂号台值班,深夜病患少,两人正陷在椅子裡昏昏欲睡,听到脚步声,当即鲤鱼打挺,起立营业。
王护士刚入职不久,低声问李护士:“這是谁啊?走路跟开火车似的。”
李护士:“嘘,是冰山医生。”
“冰山医生?”
“乔冰珊,咱们院裡的王牌,业绩可强了,只不過每天都板着脸,比北极的冰山還冷,所以大家私底下都這么叫她。”
“噗,谐音梗扣钱。”
两人的私语声压得很低,但還是飘进乔春野的耳朵。
乔冰珊显然沒心思听闲话,大步流星钻进更衣室,换上白大褂,戴好帽子、口罩和手套,往手术室走去。
患者是一只雌性布偶猫,临盆难产,必须剖腹。通常剖腹手术需要两人协作,但乔冰珊的助手已经下班,只能由她独自操刀,她向李护士简单问過情况,便推门走进去。
不同于人类医院,宠物手术室有一块半透明的玻璃,与走廊视野相通,用于消解饲主的焦虑情绪。
雌猫的饲主并不在场,倒是乔春野把脸贴近玻璃,向其中窥视。
稚嫩的小动物裹在蓝色的无菌布裡,一动不动躺在手术台上,从外面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医生忙碌的侧影。
乔冰珊全神贯注,时而低头操作剪刀,时而抬头观察仪表,动作麻利,整個人像是一台机器,毫无表情。
手术的過程枯燥乏味,乔春野看累了,便沿着空旷的走廊四处溜达。
這家医院按照楼层划分住院区、诊疗室和挂号处,走廊裡摆放着许多奇妙的设施,都是为容纳宠物设计的,墙壁上贴满宣传画,用于宣传宠物健康常识,除了常见的猫狗之外,還包括仓鼠,鹦鹉,爬行动物……內容丰富,无奇不有。
她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键入“瑞德集团”。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漂亮的档案——瑞德集团专营宠物生意,拥有一條完整的产业链,囊括了宠物繁育、食品、用品和医疗护理,近年来在一二线城市发展迅猛,连锁遍地开花,品牌上市之后股价飙升,一跃成为行业龙头。而乔冰珊就职的总部医院,是s市规模最大的旗舰店。
难怪凭工资就能买得起房。
想到自己和父亲蜗居的城中村出租屋,乔春野心裡涌上一阵涩意,连闲逛的兴致也沒了,低头踱回手术室外,坐进长椅等待。
深夜时分,走廊裡分外安静,她的耳朵一向灵敏,竟听见几米开外两名值班护士的议论声。
“這小姑娘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沒见過。”
“连你也沒见過?我還以为是冰山医生的女儿呢。”
“肯定不是,她沒结婚,也沒有男朋友,据說连恋爱都沒谈過,哪来的女儿?”
“不会吧,沒谈過恋爱?她都三十了,该不会是個老处女吧,难怪每天板着個脸……”
乔春野越听越烦躁,她虽然不喜歡乔冰珊,但更讨厌背后說人坏话,于是抬起脚,朝着地板狠狠跺下去。
运动鞋胶底敲在大理石砖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把两個小护士吓了一跳,立刻噤住声,不敢再多說一句。
乔春野满意了,昂首挺胸坐回长椅上。
手术室裡的灯灭了。
乔冰珊终于推门而出,边走便脱手套,两名护士见状,纷纷围上前来询问情况。乔春野坐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三人的对话。
乔冰珊說:“母猫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不過剖宫口有并发炎症,要住院几天观察,猫仔有三胎,两個送来时已经死了,只救下来一個。”
两人面面相觑:“乔老师,您真厉害,那猫送来的时候瞳孔涣散,浑身发抖,我們都以为沒戏了。”
“是啊是啊,您简直妙手回春啊。”
乔春野听到“生”“死”的字样,心裡咯噔一沉,忍不住转回头,透過门缝往手术台上窥去。
无菌布沾了很多血,泛着陌生的腥味,一只漂亮的白色母猫横躺在其中,眼睛微微开阖,呼吸虚弱,一只沒长毛的小猫崽趴在它身边,眯着眼睛,像耗子一般丑陋,不时蹬动腿脚,寻找母亲的庇佑。
乔春野想起父亲的事故,压抑许久的悲伤和委屈一股脑涌了出来,心口像是被绳索绞住,闷痛不止。
乔冰珊仍然板着脸,手术室裡的生死,甚至不足以使她动动眉毛,她一边把沾血的手套扔进消毒桶,一边道:“母猫早就有了妊娠迹象,如果早两天送医,不至于這么危险,宠物主人也要担责任。小李,你去打印一份住院合同,和笔一起拿過来,待会儿给他签署。小王,你去把人喊来……咦,人呢?”
走廊尽头仍旧空空荡荡,看不见一個人影。
王护士嘟囔:“奇怪了,那人說回家一趟,怎么去了這么久還沒回来。”
“留电话了嗎?”
“留了,我打過去问问,”王护士拨通号码,把手机贴到耳畔,几秒過去,脸色骤然一变,“怎么是空号?”
“空号?”乔冰珊皱眉,“身份信息登记了嗎?”
王护士低下头:“……对不起,那人来时急吼吼的,让我先救猫再办手续,就只留了個电话……”
“挂号费和急诊费呢?”
“他沒带钱包,說是出门匆忙,得回家取一趟……”
乔冰珊叹了口气:“果然如此,恐怕他把猫送来的时候,就沒想着要接走。”
王护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布偶猫挺贵的,不至于說遗弃就遗弃吧……”
乔冰珊摇了摇头:“這只母猫的后肢软骨组织有缺陷,是繁育過程中胚胎挤压造成的,属于先天残疾,猫主人有出示检疫证明嗎?”
“有,我复印了一份,這就去拿来!”
王护士小跑着取来文件,递给乔冰珊,后者只瞥了一眼,就摇头道:“假的。”
王护士愣住了:“假的?您怎么知道?”
“這還不明显嗎?公章都是前年的,日期格式也不对。培训的时候沒学過鉴别嗎?让你在挂号处值班,是为了让你把好第一关,你就只管复印,不管检查,那让复印机替你领工资得了。”
乔冰珊吐出一串连珠炮似的责问。
王护士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一声,眼泪在眼眶裡打转。
李护士也啪嗒啪嗒跑回来,看到眼前的情况,把合同和纸笔丢到一旁,上前求情:“小王才入职沒多久,对流程规范還不熟悉,乔医生,您多担待担待,别跟她置气……”
乔冰珊叹了口气:“算了,母猫先收容,按流程征集领养人,猫崽就无害化处理吧。”
“這……好容易才生下来的……”王护士面露犹豫。
李护士趴在她耳朵旁边低声催促:“让你去你就去,這個月绩效奖金不想要了嗎?”
王护士立即点头,转過身推开手术室的门。
乔春野腾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拦在她面前,高声问道:“什么是无害化处理?”
女孩洪亮的嗓音令在场三人纷纷惊住。王护士抬起头瞄着她的脸,做了個抹脖子的动作。
乔春野大惊失色:“刚生下来就要杀掉?”
王护士被她的气势吓住,后退半步,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們一般采用注射的方式,不会让动物感到痛苦。”
乔春野却吼得更响亮了:“反正都是要杀!有区别嗎?”
王护士苦着脸,嘀咕道:“照顾小猫成本太高,宠物主人選擇遗弃,我們也沒有办法……”
“沒办法?沒办法就要杀掉!你们還有良心嗎?”
王护士再不敢吱声,只是抿着嘴唇,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乔冰珊。
乔冰珊转向女孩,道:“這裡是医院,不是福利院,宠物主人沒有支付急诊手术费,已经使我們蒙受了损失,如果每只遗弃动物都要收留,医院早就破产了。”
“你们可以放生啊!”乔春野不依不饶。
“布偶猫沒有野外生存能力,更何况是刚出生的小猫,放生也会很快死掉,還会破坏城市生态。”
“那……那可以找人领养啊!”
“母猫患有先天疾病,小猫也很难保证健康,找领养人难度很大,還不如趁小处理。”乔冰珊說完,冲王护士努了努嘴,“小王,别拖了,赶紧处理。”
“我我我,我這就去。”王护士绕過乔春野,快步往手术台走去。
乔春野抢先一步,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一把抢過猫崽,连沾血的布一起抱进怀裡,而后转头吼道:“不准你们杀它!”
王护士被她大闹的架势吓住,站在原地不敢动。
乔冰珊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說怎么办?”
乔春野瞪着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回答:“我来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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